第3章 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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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幢302,沒走錯。你們要開鎖?”
一個渾厚的男聲讓聲控燈重新亮起。聽到這話,柏方鳴反應很快,轉頭站起身回應道:“是的。”
“身份證件和房産證明提供一下。”
葉惟呆呆擡起頭,柏方鳴一下領悟,趕緊偷偷擺下手讓他先別開口。
柏方鳴從手機相冊裏翻出自己的身份證照片。
“這是我身份證。不過房屋證明這,這誰也不随身帶在身上啊。”柏方鳴動之以情,“鄰居和物業大半夜的都睡了。我倆總不能跟外面過夜吧,小孩還等着睡覺呢,您給走個方便?”
開鎖的是個四五十歲的大叔,普通話講得很生硬,大意是出了問題我負不了責,不敢開。
兩方對峙間,葉惟從錢包翻出五百,走過去不由分說塞在對方手裏,用本地話說了個短句。
開鎖的大叔嘀咕了句什麽,從工具包裏翻出家夥什兒,三下五除二利落地撬開了鎖。
這還沒完,大叔直接把門鎖整個卸下來,又從包裏拿出一個全新的門鎖開始比劃,叮鈴哐啷的。
門一開,葉惟就把柏方鳴拉進了屋子。
葉惟憑着稀疏的記憶拍了下門邊的開關,燈應聲而亮。是個三室一廳的屋子,很整潔,沒什麽灰塵,生活用品一應俱全,看起來是有人經常打理。
柏方鳴猶自不解:“你跟他說了什麽?”
“我跟他說順便換個鎖,不用找零。”葉惟在某個房間的櫃子裏找出來兩捆真空收納的被子,勉強能睡,“我在這裏住,不能沒有鑰匙吧。”
“你不是常來嗎,怎麽會把鑰匙弄丢?”
“我只來過一次,我媽帶我來的,說送給我。不過她跟我爸離婚當天下午,我就把鑰匙丢進我們學校的人工湖裏了。”
“這房子挺幹淨,我以為你常來。”
“也許是我媽請的保潔吧,我不太清楚,反正換鎖就對了。”
柏方鳴看着葉惟敷衍地把床鋪成一個能睡的窩就算完事大吉,實在看不過去,走上前搭了兩把手。
“你還挺厲害。”葉惟發自內心表達贊賞。
柏方鳴提出質疑,“就這個手藝你還準備出去包吃住?”
“什麽都阻止不了一顆向往自由的心。”
葉惟回答得理直氣壯,帶着一種少年人獨有的天真,柏方鳴微不可察地挑挑眉。
确認每扇窗戶都密封性良好,換好的門鎖安裝妥當,廚房的燒水壺可以正常使用後,柏方鳴表示是時候該回學校了。
葉惟困得腦袋發懵,糊裏糊塗就把人送走了。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餓得前肚貼後胸,坐在樓下小吃店裏吸溜小馄饨的時候才想起來沒找柏方鳴要聯系方式。
上樓之後靈光一閃,翻出柏方鳴揉成團塞進自己褲兜的就診單,找到了柏方鳴當時填上的手機號碼。
本來只當存個念頭,以此來證明這一晚不是虛妄。
沒想到很快就派上了用場。
周一午休時,吵鬧的教室逐漸安靜下來,葉惟坐在最後一排,沒趴下,只對着桌上幾乎空白的兩張數學卷子和全軍覆沒的英語默寫發呆。
從第一節 課到現在,班主任出現在教室門口的頻率之高,簡直可以創下開學以來的記錄。她陸續叫走了郝辰、阮欣雨、徐赫南,還有當時一起吃飯的幾位同學。
迫于班主任的威壓,這件事沒有放到明面上來讨論,被叫走後回來的同學也沒有多說什麽,班級裏的氣氛與往常相比并無異樣。
但是葉惟知道,整個上午班級裏都在暗地裏喋喋不休地讨論被叫走的人有什麽共同點,光第三節 生物課就被老師抓住了六個傳小紙條的。平靜的表面下暗藏波濤,岌岌可危的寧靜馬上就要被打破。
教室裏偶有幾聲咳嗽和呓語,除此之外,葉惟能聽到走廊裏由遠而近的“嗒嗒”聲,是高跟鞋在不知疲倦地工作。
不多時,班主任出現在窗外,眼神在班級四處梭巡,一些小躁動立刻消失,寂靜一片。惟有葉惟的視線和她正面對上,她也不意外,早有預料似地招招手。
終于到這一刻,葉惟有一種“早該如此”的如釋重負感,從教室後門跟上了班主任。
班主任是個幹練的年輕女子,知道領導和葉振海兩邊都不能得罪。這碗水她端得小心翼翼,在教導處時,該說的話懂得點到為止,不該說的話一句也沒開口。
倒是年級主任蔣奇軒情緒激動,一副盛氣淩人的架勢,“小小年紀就目中無人,敢在公共場合毆打老師,底子不正,長大了什麽事情幹不出來!
“我現在罵你,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你能知錯就改!
“我們學校以教出你這樣的學生為恥!”
老蔣腦袋被葉惟撿的石塊敲破了,當時就血流不止,拉去醫院縫了三針。現在左側腦袋還被紗布包着,看起來有些滑稽。
葉惟進門就坐在了面對辦公桌的沙發上,四平八穩地聽着老蔣對他的控訴,臉色陰沉,不過并沒準備跟他争個高低。辦公室的角落有盆君子蘭,他一直在努力分辨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這周要交2000字的檢讨書!下周一升旗儀式在全校面前讀出來,幫助你深刻地反省自己的錯誤,以免下次再犯!”
葉惟知道這句話一出來,批判大會已經接近尾聲,想來蔣奇軒也沒什麽別的可以說了。于是一掀眼皮,沒頭沒腦地問了句:“有人拿我吉他了嗎?”
班主任與教導主任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并沒有在對方的眼中找到答案。
但是沒有人回答葉惟。
“可能性也不大,”葉惟幫他們回答了,自顧自地站起身,“對了,辦公室別放假花,挺沒格調。沒什麽其他事的話我先回教室,下午還上課呢。”
剛反手關上教導處的門,就看見郝辰從樓道拐角處往這個方向走來,手上捏着一張什麽紙。
葉惟現在對她的情感很複雜。
從一進門蔣奇軒就敢那麽嚣張地破口大罵開始,葉惟心裏就有了數。必定是所有人都唯唯諾諾乖乖認錯,才讓蔣奇軒迷失了自我。
那天晚上葉惟和老蔣扭打在一起後沒多久,郝辰家的司機到了側門。郝辰沒有呼喊司機幫忙,更沒有勸阻葉惟停手,反而遠遠地避開,怕被扯上關系似的,坐上車就回家了。
葉惟之前是對郝辰動過一絲可能的心思。不過葉惟覺得對人有好感很正常,就像喜歡貓,喜歡狗,喜歡路邊一瞥櫥窗裏很可愛的杯子,并非一定要把它們都帶回家。
直到那天傍晚,晚風和晚霞都太美,讓葉惟生出一種被愛的錯覺。可是少年人的情愫太脆弱,也太現實,堅持不到三天就消散殆盡。
葉惟現在更多的是不解。其他同學沒看到,起碼郝辰是明白狀況的,但是她沒有說實話。
他毫不避諱地迎上去,抽過郝辰手上的A4紙。
字跡工整美觀,故事敘述完整,是一份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的事件說明,簡直可以拿出來做校級巡覽。
問題是獨獨避開“打架緣由”不談,三兩句就輕飄飄就讓自己從當時的狀況中抽身出來。
葉惟把這幾句擇出來朗讀出聲:“父母催促我盡早回家,于是我讓司機來較近的側門接我,看到了當時有兩個人在打架,但是并沒仔細看是誰。”
郝辰低着頭,沒有看葉惟,聲音低低的,“我媽媽說,申請省級優秀學生的學風學紀評定,是需要他簽字的。”
葉惟了然點點頭,接着提出一個問題:“除了這個,其他的事情你不在意?”
郝辰一愣神,瞬間明白了這話的意思,終于擡起頭來。
“砰!”
門被人猛地拍開,辦公室裏面的三個人都被吓了一跳,只見剛剛說要回去上課的葉惟去而複返,氣勢洶洶地闖進來,把一張寫滿字的A4紙重重拍在教導主任的桌上。
“蔣奇軒,你給我道歉。你現在跟我道歉,這件事在我這就過去了。”
老蔣氣得差點沒一蹦三尺高,話都沒說利索:“我憑什麽給你道歉?你、你對老師是什麽态度?你家裏平時就是這麽教你的?”
“我家裏怎麽教輪得到你指手畫腳嗎?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就逼着學生說謊,在這裝什麽大爺?”
“處分、必須要處分!”
葉惟不為所動,“你要是觍着臉死不承認我們就去查監控,這事鬧大了對你沒有好處。”
班主任想插句話緩和一下,“這樣,我們先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16歲的葉惟并沒有學過“下臺階”這一說,仍執拗着堅持自己的意見,“不,要他跟我道歉!”
眼見态勢控制不住,教導主任對班主任使了個眼色。班主任便悄悄開了門出去,沒過一會,帶回來一位副校長。
這位副校長姓劉,一進來先打圓場,安撫兩邊讓他們都坐下,還讓班主任給葉惟倒了杯茶。
随後對教導主任說:“別跟孩子争論,讓家長抽個空過來下。”
葉惟一聽這話,上一秒剛剛對這位劉校長建立起來的好感立馬下降為負值。
葉振海要是過站在這裏,局面指不定變成什麽樣呢,自己是白的也會被說成黑的。電光火石間,葉惟做了個膽大的決定。
他問班主任要來手機,輸下那個在周末摩挲過好幾遍的號碼,等待的時間變得十分讓人揪心。忙音之中葉惟突然又覺得用這個事情麻煩對方,有點越界。
于是怕他接,也怕他不接。
各種思緒交雜間,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您好,哪位?”
聽到這聲音的瞬間,一股無法言說的酸澀突然湧上葉惟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