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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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克制後的聲音變得低沉又沙啞,葉惟粗糙地開口:“我是葉惟,你能來我學校一趟嗎?”

柏方鳴只沉默了很短的時間,大概只有半秒鐘,葉惟想。

“學校名字和大概方位報給我,以及班級,我20分鐘之後到。”柏方鳴頓了頓,“還有,等我的時候就只能等我,不能罵人,更不能打架。等我到了,先讓我了解一下情況,我喊你說話你再說話。”

“哦。”雖然聽起來答應得心不甘情不願,不過畢竟是答應了。

25分鐘後,班主任簡短地接了一個門衛的電話,沒過多久,柏方鳴就邁進了教導處。

柏方鳴進來的那一刻,葉惟立馬先發制人地喊道:“哥!”

神情雀躍,并不像被四個老師圍攻的樣子。熟悉葉惟的班主任和蔣奇軒明顯被吓了一跳,應該是沒見過這樣的葉惟,而柏方鳴也瞬間讀懂了葉惟設定好的劇本。

柏方鳴人形雷達似的,對四個老師裏氣場最強的劉校微微點了點頭。

這就算打過招呼了。

然後坐在了葉惟旁邊,身體微微前傾,看起來并不準備開口,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這下給教導主任唬住了。雖然他清楚能支付高昂學費在這裏上學的家庭裏,确實不乏權貴人士,不過畢竟孩子還捏在老師手裏,加之來的大多數是父母中弱勢的一方,一般家長被喊來學校時,總有不同程度的“表達立場”的表現。

這個立場一般是正确的那一方,而強勢且擁有話語權的老師往往代表着正确。

有的先給老師們遞一圈煙,有的進門先劈頭蓋臉罵一頓孩子,有的迫不及待了解完原委就拉着孩子道歉。

非常有助于老師建立主場優勢。

這也是為什麽孩子們對動不動就叫家長的老蔣罵聲一片的原因。

不過今天遇上個柏方鳴,也算是個新奇體驗。柏方鳴坐在那,不着急,也不惱怒。完全沒有過問葉惟的意思,就等着老師先開口,總覺得他的潛臺詞是“多大點事還讓我跑一趟,讓我聽聽你們能掰扯出什麽花來”。

劉校清清嗓,本意是想先敘述一下事情起末,話到嘴邊又拐了彎,換了個說法:“周五晚上的事情,家長都知道了吧?”

柏方鳴面色不改,從容地點點頭,示意對方繼續往下說。

“把老師打得嚴重到要去醫院縫針,第一我們懷疑孩子易怒,有暴力傾向,希望家長能夠加以幹涉,看看心理醫生什麽的。況且這件事情怕都已經傳遍了,替其他家長換位思考下,我們也不敢把随便打人的孩子安心地放在教室裏,對吧?”

礙于領導在場,蔣奇軒只能通過附和來彰顯自己的存在感,“一點都不懂尊師重道!學習成績差就算了,做人也好不到哪裏去!”

葉惟打電話的時候就被禁言,只能戳戳柏方鳴,很重。柏方鳴覺得他快要氣炸,可能正在醞釀怎麽把這個辦公室掀了,于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把手拉到葉惟膝蓋上放下,随即敷衍地拍了兩下以示安慰。

那邊校長還在繼續,“第二我們希望能夠就打架一事達成調解協議,商量一下賠償事宜,這也是蔣老師的意思,畢竟學校裏能解決的事情我們就盡量不要鬧到派出所去了嘛。”

字字好商好量,句句咄咄逼人。

輪到反方辯友發言,葉惟想。

“您提的兩個要求都很中肯,我也不希望事情鬧大,這确實對兩方都好。”

先退。

“不過我還有幾個問題沒弄清楚,可以讓我先問問嗎?”

再進。

柏方鳴拉起葉惟的褲腿,又指指葉惟下巴和胳膊上的淤青,“您說葉惟把老師打得非常嚴重,為什麽不提老師把學生打成什麽樣,而且這周要考試,孩子因為傷口太痛都沒有心思複習,考差了算誰的?”

明明下巴上的傷是你幹的,不過這張口就來的胡說,我喜歡。

“哦,”柏方鳴用恍然大悟的語氣接着說,“算在這位老師的人身攻擊上,葉惟固然沒有做到足夠尊重老師,那麽老師是否有足夠關心學生呢?我就不問不關心學生的老師值不值得被尊重了,雖然不夠了解貴校的教育理念,不過我希望貴校的管理層可以在這個方面多跟這位老師交流下。”

對!先給我把老蔣死死摁住!

“我們回過頭說打架的事情,既然不是單方面的毆打,那麽到底誰賠償誰,賠償多少,這個還涉及到責任劃分的問題。我了解孩子,他絕對不是無法控制自己情緒加暴力傾向,與其僅僅靠‘果’就給孩子定責,不如問問另一位當事人‘因’是什麽?”

眼見劉校和老蔣的話都被回敬得滴水不漏,教導主任斟酌着接過話頭:“這個家長放心,我們絕對不會忽視每一位學生的感受,更不會随意給孩子扣帽子。我們上午已經找當時的幾個孩子一一了解情況……”

葉惟憋不住了,“噌”地站起來,似乎想說些什麽。不過柏方鳴側過頭微微仰起,用眼神示意還沒到他發言的時候。

面對柏方鳴,葉惟總覺得有一種無形的威壓感,于是在柏方鳴的注視下生生克制住脾氣,緩緩坐下了。

“可能您還沒有明白我的意思,你們如何與其他學生溝通我無意過問。我是說,問一下另一位當事人。”柏方鳴把最後三個字加上重音,再次明确了自己的訴求。

這下沒有人出來給老蔣說話了,辦公室裏安安靜靜的,全部的視線都聚集在蔣奇軒身上。

蔣奇軒下意識捂住了自己腦袋上的紗布,強調自己還是傷員,見柏方鳴并沒任何要退步的意思,不由得跳起腳來給自己辯解:“我不就是喝多了認錯人,不小心碰到了那個女生的背嗎!那小子不問青紅皂白撲上來就打人,明明全都是他的錯!”

柏方鳴緩緩重複他的話:“不就是?不小心?碰到了?全都是?”

劉校從進門到現在臉上就沒帶過笑意,不過并不急躁,仿佛只是順手來處理一件掌控之中的小事。現在葉惟明顯感受到他的臉色一沉,小事變成了醜聞。

柏方鳴不滿于蔣奇軒的避重就輕,接着問細節:“怎麽算喝多,喝多到什麽程度,把女生認成了誰,碰到多大面積,有無言語上的交流,構不構成性騷擾?”

“好了,”劉校終于聽不下去,出聲打斷柏方鳴,盡力維持最後一點威嚴,“後續我們校方會調查清楚的。”

柏方鳴見好就收,禮貌地點點頭,好像剛才咄咄逼人的并不是他,還“好心”提了個建議:“調查不清楚也可以查監控。”

雖然葉惟比別人都清楚古南都的側門沒有監控,剛才自己說“查監控”不過是拿來唬人,但還是聽出了話中的譏諷之意,忍不住勾起嘴角。

班主任看見另外三個老師都沉默着,暗自一咂摸,覺得這件事情柏方鳴和葉惟的參與可以到此為止,于是起身準備送客。

柏方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沒有離開的自覺,反而又開了口:“孩子在家疼了兩天,現在傷口青的青,腫的腫,周末沒休息好更沒複習好,這你們老師總得給個說法吧?還有啊,還是那件事,這位……蔣老師是吧,平常都這麽跟葉惟說話嗎?我們可以去帶孩子做心理咨詢,但如果真有什麽問題,你們學校敢說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被他這麽一提,葉惟确實覺得傷口隐隐疼起來,而且一陣比一陣疼,來勢洶洶的。而且老蔣過往數落他的話也異常清晰地重現在耳邊,委屈和憤怒一齊湧上了心口。

這位劉副校想來平時察言觀色的本領練得不錯,一下就讀懂了柏方鳴的言外之意。他給教導主任遞了個眼色,意思是讓其餘的人都先離開,他好跟柏方鳴單獨談。

葉惟見他強制趕人,忍了半天終于忍不住,“現在你們知道其他人寫的事情經過都狗屁不是了吧?蔣奇軒面前學生一個個實話都不敢說,還妄想把他的錯變成我的錯。還寫檢讨,還處分我,要不是顧及到那個女生的感受,我今天邁進這個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把蔣奇軒打一次!”

他用手指着老蔣,再次語氣堅定地強調:“他要是不跟我道歉然後再寫3000字道歉信廣播念給全校聽,這件事在我這裏就過不去!”

柏方鳴剛剛把四個老師明裏暗裏挨個怼了個遍,這下輪到葉惟了。

阻止葉惟的辦法有很多種,可柏方鳴只是用幹燥溫暖的手掌把葉惟伸出去的那只手包裹住,拉回來,輕輕地說:

“不是說好,聽我話的嗎?”

葉惟看見柏方鳴左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想着那天晚上原來是這樣的一雙手,帶他離開古南都,去醫院,又陪他開鎖。

目光往上移,看見柏方鳴微微抿起的嘴唇,又想着,原來是這樣一個人,能夠毫不猶豫地趕來學校,毫無原則地站在自己這一邊。

脈搏瘋狂嘶吼,葉惟在被包裹住的右手裏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那盆君子蘭,可能是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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