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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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說話比較直接,見笑。不過我相信貴校在經過調查之後,一定能給孩子一個滿意答複。”柏方鳴按下葉惟的手,話說得漂亮又客氣。

校方給孩子一個交代?見過溺愛孩子的,沒見過這麽溺愛孩子的。

不過葉惟又不像是被寵出來的性格。葉惟的橫沖直撞與寵出來的驕縱自大不一樣,可能是處在防禦過激的叛逆期。

班主任目送柏方鳴和葉惟離開辦公室,随後低頭,手機人臉解鎖,微信的聊天界面停留在與葉惟父親的對話框上。

——剛剛在忙,什麽事?

——需要您來學校一趟,不過沒關系,孩子的哥哥已經來了。

——好的。

這麽一番折騰,兩人出辦公室時下午第一節 課已經上完,正撞上吵鬧的課間。

還撞上了個葉惟此刻不太想見到的人。

天氣太熱,郝辰額前滲出薄汗,粘了一層劉海,雖然不似往日游刃有餘,氣質形态倒還端正,顯見不是一日之功。

郝辰見葉惟出來,急促地往前邁了一小步,張口想說些什麽。

葉惟腳步沒停,眼神也沒有在她身上停留半秒,拽住柏方鳴繼續往前走。

走出一米開外,柏方鳴掙脫他的手。葉惟被迫停下,回頭瞪他,眉頭緊蹙着,表情很兇。

柏方鳴耐心地解釋:“我大概猜到她是誰,不過一昧逃避是不負責任的做法,有什麽事情就去好好說清楚。”

“我沒什麽事情跟她說。”

“她在等你。”

“那是她的事情,跟我有什麽關系?”葉惟語氣逐漸不耐煩。

柏方鳴了然地點點頭,似乎被說服了,“那我們走吧。”

“算了。”葉惟深吸口氣,“你在這裏等我,別跑啊。我很快就回來。”

柏方鳴覺得好笑,“我有什麽好跑的,快去吧。”

正當葉惟往郝辰的方向走去時,第二節 課的上課鈴也剛好打響。葉惟不知道在想什麽,又停住不走了,只在原地等待着。

窄窄的走廊裏鋪了一層金色陽光,辦公室的門都緊閉着,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四周靜悄悄的。郝辰掙紮地看了一眼葉惟,最終還是轉頭跑向了教學樓。女孩的裙袂輕輕揚起,這次葉惟卻再沒有抓住它的欲望。

葉惟再次路過操場,只不過這次是和柏方鳴一起。

柏方鳴也是一場無比真實卻觸不可及的美夢嗎?

一絲風也沒有,熱氣仿佛是從地面源源不斷蒸騰上來的,人多走兩步就汗流浃背,上體育課的學生都躲在陰涼處偷懶,只有蟬聲愈熱愈聒噪。葉惟悄悄望了一眼柏方鳴,看到他被汗浸濕的一圈領口,不動聲色地往樹底下靠了點。

然而柏方鳴沒有跟着葉惟一起靠邊走的意思。

“你……你下午沒有課嗎?”葉惟聲音漸漸小下去,“這麽快過來。”

“有課,但是沒關系。”柏方鳴看了他一眼,語氣裏聽不出明顯的情緒,“你不是也不上課嗎?”

“哦。”葉惟心虛地應了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很奇怪,他在葉振海面前從不心虛,之前也從來沒有覺得“不上課”是一件需要值得心虛的事情。

哪怕周邊人的反應都足以佐證“曠課”是件錯誤的事。

要練吉他,要比賽,要跟葉振海生氣,要躲蔣奇軒,要跟朋友出去玩。

比上課重要的事情有很多。

可是柏方鳴這麽一說,就覺得很不應該。

“對了,你周末去過古南都嗎?”葉惟又想起一件事。

“沒有,為什麽這麽問?”

他跟老蔣打架那天晚上,他原來是準備買完奶茶還要回包廂拿吉他的,可是被後來的事情一打岔,直到第二天才來得及回飯店問吉他的事。

卻被前臺告知吉他已經被人報了葉惟的名字後取走。

葉惟第一次去辦公室時已經排除掉一個最不可能的可能,現在柏方鳴也說沒去過,那麽就只剩下最壞的結果。

其實他早就猜到,只是抱了一點渺茫的希望,希望事情沒有那麽糟糕,他真的不想回家面對葉振海。

單獨。

快要走到校門口,葉惟叫住柏方鳴,一點也不自覺地提出新要求,“來都來了,你打個車,陪我回家一趟呗。”

柏方鳴不可思議地看他,“我看起來這麽閑嗎?”

這次換葉惟推着柏方鳴走,“都是過夜的交情,別計較那麽多啦。”

柏方鳴的标準很低,“打車費你報銷嗎?”

“兩倍報給你,葉老板幹活,你放心!”

坐在車上的葉惟看起來很放松,還有閑心給柏方鳴畫餅,“等我能賺錢,就不用風吹日曬地打車了,雇個司機給你。”

“你管這叫風吹日曬?”

“我倆站在校門口足足等了五分鐘,不曬嗎?”

柏方鳴看葉惟,也看葉惟那側窗外掠過的街景,笑笑說:“是挺曬的,那我等葉老板給我派司機。”

葉惟家在遠郊的別墅區。有一段上坡路,路很平坦,司機開得也平穩。路兩邊栽滿郁郁蔥蔥的樹木,周圍很安靜。

柏方鳴覺得自己莽撞地闖入了另一個世界,而他并沒有對此做好足夠的思想準備。

直到葉惟喊他下車,柏方鳴才勉強從紛亂的思緒裏回過神。

“這車進不去,只能開到這兒,走啦走啦,待會兩倍給你報銷。”

柏方鳴低着頭看手機,走得很快。葉惟落後兩步,他看到柏方鳴因為坐太久而壓出些微褶皺的T恤下擺,忍不住追上去想要幫他撫平。

葉惟覺得下車後的柏方鳴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

追上柏方鳴很容易,手伸到一半卻覺不妥,半空中硬生生拐了個彎,尴尬地拉了拉自己的校服。

到了門口,葉惟自信地摸摸口袋,才想起自己是腦袋一熱拉着柏方鳴過來,家當都在教室,全身上下半點多餘的東西都沒帶。

柏方鳴提醒他按門鈴,葉惟帶着愁容搖搖頭:“門鈴上周被我砸壞了,肯定還沒修好。”

外面的人進不去,只能喊裏面的人。

葉惟用力地拍門,“王嬸!開門!王嬸!”

門很厚重,拍上去的聲音悶悶的,沒有回響,仿佛在拍一塊密不透風的石頭。

柏方鳴沒有葉惟着急,反而勸他找個地方坐下來等等,實在沒有辦法的話只能先回去,拿了鑰匙再過來。

日光刺眼,兩人在不遠處綠化帶的邊沿坐下,柏方鳴伸手擋了擋太陽,還有心情調侃他:“沒想到會在自己家門口被曬吧?”

“要不是跟葉振海吵架,我能淪落到這個地步?”

可能是陽光下手機反光太嚴重,柏方鳴皺皺眉,拿着手機試了好幾個角度,還用手掌擋了會兒陽光。

在柏方鳴不斷調試的時候,從葉惟的角度只能看到手機的側面或背面,不過他沒太在意。

葉惟等了會沒等到預料中的追問,自己沒憋住:“你不問我為什麽吵架?”

柏方鳴快速地打字回消息,并沒有接下葉惟給他預設的問題,也沒有擡頭,只稍稍偏過頭,“吵都吵了,追根究底沒意義。”

這樣的姿勢下柏方鳴離葉惟更近,葉惟不由緊張地挺直脊背,像一個随時會被提問的小學生般嚴陣以待。

柏方鳴果然砸了個棘手的問題給他,“你跟剛才那個女生,在談戀愛?”

葉惟被這個問題砸懵,呼吸都慢半拍,不自然地用手背去擦臉頰的汗水,随後給了柏方鳴一個十分明确的答案,“沒有。”

“她喜歡你?”

“我不太清楚。”

“那就是你喜歡她。”

柏方鳴覺得這樣步步逼問的自己很陌生,也很卑鄙。他對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并不感興趣,可是有人要從他這裏拿結果。

葉惟低頭盯着地上的某一個點,“現在不喜歡了。”

“為什麽?”

葉惟用柏方鳴的話回敬他,“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追根究底沒意義。”

柏方鳴一項一項給他算,“她沒有在關鍵時刻站在你這一邊,事後她想向你解釋又逃開,她想要卻要得不夠堅定。也許你們之前互相有過好感,但是現在你對她感到失望,失望蓋過了其他的情緒。

“可是,葉惟,不是所有人都有選擇的自由,退一步講,你也沒有辦法要求所有人都按照你所想要的那個‘正确道路’走。光憑這一點就否定別人,太武斷了。”

葉惟終于擡頭看他。那個惶惶不安、緊張的小學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眼神堅定的葉惟,“別給我做注解,也別拿大道理教育我。我不喜歡她沒什麽附加的原因,就是某一刻那種感覺消失了,你的理由站不住腳。”

葉惟在這裏停下,“啧”了聲,思考怎麽才能更好地向柏方鳴解釋這件事。

“反過來舉個例子吧,比如你,你對我很好,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馬上就到,來了學校二話沒說就堅定地站在我這邊,而且這麽熱的天還願意陪我回家拿吉他。如果這些都能算作喜歡理由的話,我應該喜歡你才對。”

“你會嗎?”柏方鳴反問他。

“我能嗎?”葉惟說出這三個字的那一刻,忽然懂得在辦公室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從何而來,那之後一直郁結于心無法言說的煩躁也煙消雲散。

佛家所說的醍醐灌頂,大抵如此。

“不太行。”柏方鳴搖搖頭,鄭而重之地告訴葉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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