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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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惟在沒搬出來之前也是矜貴的小少爺,雖然出來學吉他葉振海并不支持,完全是葉惟為了自己的興趣一意孤行,但他也有足夠的底氣選最好的地方和最好的老師。
北石工作室在圈內頗有名氣,有許多一線歌手都會找工作室的編曲老師合作,一些經紀公司還會把藝人送過來訓練,袁逸就是其中之一。不過平時不太見得到他們,葉惟也沒注意過,他一般過去就是悶頭把自己關進單獨的練習室。
大多數時候是高越帶他一起練,高越沒空才會安排其他老師來。
高越的作品和獎項拎出去足夠唬人,是北石工作室最年輕最有成就的合夥人,也是唯一一個還在帶學生的。
正常報集訓班的學員沒有這個待遇,可是葉惟堅持要單獨的空間和最好的老師,每個月花在北石的數額其實十分驚人。
也正是因為北石背靠的演藝資源十分豐富,才吸引了大批的學員過來報名,其中不乏懷揣着一些小心思的,希望哪個制片方或者經紀公司能夠慧眼識人,浪裏淘金把自己給撿走。
葉惟從小被葉振海按着彈鋼琴,砸進去的錢還算有些用。底子好加興趣高,葉惟學吉他自然進步神速。高越很欣賞他,不止一次地向葉惟提供對外演出的機會,不過通通都被葉惟拒絕了。
他憑一腔熱愛堅持至今,并不想把吉他變得那麽功利。何況他清楚自己并無可能成為演出的主角,最多就是去當個陪襯,比如奏樂的路人甲什麽的。
但這次演出是個例外。
高越那天神秘兮兮帶着宣傳頁來找他,手一背頭一昂,信心滿滿地預測葉惟反應,“求我,求我我就把報名表給你。”
葉惟給他面子,眼神在宣傳頁上輕輕掃過,算是走個流程。誰料這一掃,就再沒挪得開目光。
“末日逃亡!特邀嘉賓?”
高越挑眉看他。
怪不得高越進來的時候整個人氣場都比往日高了一截,葉惟敢于為五鬥米折腰,立馬低聲下氣地懇求他:“求你了,報名表。”
末日逃亡是葉惟最喜歡的樂隊,沒有人會拒絕跟偶像們同臺的機會——哪怕只是同一場演出。
是個小角色也沒有關系,給別人當背景板也沒關系。
追星有太多種方式,葉惟可以循環無數遍他們的歌,可以搶到演唱會的內場票,也可以排隊去簽售會,但這些體驗中的任何一種,跟與偶像站上同一個舞臺比起來,都算不了什麽。
葉惟從填好報名表到面試通過,經歷漫長的等待,滿心歡喜期待了好幾個月,現在袁逸居然告訴他演出推遲?
“憑什麽啊?”葉惟怒從心頭起,質疑的話脫口而出,随即意識到對着袁逸發脾氣沒什麽大的意義,畢竟推不推遲也不是袁逸說了算。
“誰知道呢?”袁逸看起來也很苦惱,話語裏甚至帶上點憤懑,“投資方變動,場地出問題,嘉賓檔期調不開,這些都是不可控因素,我們這些根本說不上話的,就只能無止境地等、等、等。”
柏方鳴拎着一大袋東西,單手拿着手機打字回消息,時不時擡頭确定兩個人還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袁逸摟着葉惟的肩膀一直沒有松開,兩個人一起拐進一家專賣吉他的品牌店。
柏方鳴在這個方面知之甚少,只能拼讀出招牌上的英文名,店裏動辄五位數的價格也讓柏方鳴無從下手提出建議。專業活就交給葉惟自己幹吧,他退到門邊,把沉重的袋子放在地上,看着銷售一項一項地介紹吉他的面板、側背板、弦紐,看着葉惟一邊認真聽一邊轉頭與袁逸交換意見。
在看了三五款之後,葉惟最終敲定了要買的那把吉他。
卻在付款時得知袁逸早已經把單買了。
葉惟還沒反應過來,銷售就笑眯眯地遞過來一個袋子,裏面是精致包裝好的吉他,“這位先生剛剛就說,你一定會喜歡這一款。”
袁逸在一旁附和,“送你的禮物,怎麽樣,我眼光不錯吧?”
無功不受祿,這個道理葉惟還是知道的,況且這點錢他也不至于付不起。葉惟摸出自己的手機,“我把錢轉給你吧,你給我個收款二維碼。我倆畢竟……還不太熟,這也不是逢年過節的,收不下你這禮物。”
袁逸略顯挫敗地點點頭,看起來像是被這番話傷到了,順從地從手機裏劃開一個界面遞過去。
“嘀”聲響起,顯示掃碼成功。
“哎!”葉惟一咂嘴,“這咋是名片呢?”
袁逸湊過去,飛速幫他在好友請求界面點了個發送,“收下這禮物咱倆就是朋友,朋友之間有啥好客套的?”
對方一再要求,葉惟也就不再堅持,“行吧,先謝了。”
不過他還是沒有完全想通,過了一會又忍不住問袁逸:“那要是最後我沒有選這把呢?你不就白花錢了?”
“我覺得這把适合你,就買來送你,這是我的事。即使你最後沒有選擇它,也不會有遺憾,”袁逸向葉惟解釋,口吻耐心又溫柔,簡直像在說情話,“因為你肯定會買下你最喜歡的吉他,這和我送你這一把并不沖突,你有自由選擇的權利,這也是為什麽我沒有提前告訴你,我已經買下了它。”
跟在後面的柏方鳴眼皮一跳。
這樣貴重的禮物從天而降,是一般人都要慎重斟酌的程度。可是葉惟對錢和對愛的認知都有限,沒什麽太過鮮明的界限感。
柏方鳴覺得有點不安,他不夠信任袁逸。因為柏方鳴知道,假若袁逸用自由當誘餌,葉惟一定會不假思索地上鈎。
手上的東西有點多,回去的時候柏方鳴本來想打車,可是葉惟一反常态,偏偏要拉他坐公交。
坐在站臺等公交的時光分外炎熱難熬,柏方鳴打趣他,“怎麽,寧願被太陽烤也不打車,葉老板不想給我報銷兩倍車費了?”
買到了新吉他,葉惟語調都不自覺地揚起來,“我想帶你去個地方,它家的小圓子特別好吃!”
柏方鳴失笑,合着最後還是繞不開吃的,小孩的快樂過于純粹了。
公交車上搖搖晃晃,葉惟同柏方鳴一起坐在後排。路旁有許多高大的梧桐樹,光與影交替在柏方鳴側臉閃過,葉惟盯了一會就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心裏卻已經被什麽柔軟的東西塞得滿滿當當,快要溢出來了。
他在心裏祈禱這一刻慢些過去,慢些過去,再慢一些。而時間仿佛聽到了他的願望,真的輕柔地放慢了腳步。
公交車慢悠悠駛過兩站路程,柏方鳴放棄了在心裏起草的三種話題導入,側過頭直截了當地問葉惟:“你跟袁逸,怎麽認識的?”
“袁逸啊,他是哪個公司的藝人吧,出道沒兩年,來我們工作室練歌練舞來着,不過好像一直不太火,”葉惟認真地回憶,“然後,應該是去年,他們團有個主唱鬧退團,又恰好有一個很急的商演在排練,就把我拉過去當工具人,主要就是把那個主唱的位置填上,唱得怎麽樣都是其次的了。大概幫了三天忙,一來二去的,就跟他混了個臉熟。”
“你們的關系有好到,路邊随便遇上就能給你送吉他嗎?”
這句話中蘊含的不信任感太強烈,葉惟敏銳地皺起眉頭,“可能是謝謝我幫忙吧,當時還是他把我拉進他們練習室的,送個禮物表示感謝,也沒什麽吧?”
柏方鳴搖搖頭,“如果想要表示感謝,這一年來機會多得是,為什麽偏偏是今天遇到了才給你送?”
“送禮又不一定非要挑日子,可能人家就是恰好想起來呢。” 新吉他到手的喜悅感已經蕩然無存,只是因為面對的是柏方鳴,所以葉惟還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跟他吵起來。
“無緣無故送你這麽大額的禮物,你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嗎?”
“一點都不,我非常開心。”葉惟煩躁地挪動了一下,他說着開心,此刻臉上卻沒什麽開心的表情,“你直說吧,你的意思是不是就是袁逸他沒安好心?”
“算了,總之之後你遇到他留個心。”柏方鳴意識到這樣的争論沒有意義,說到底他也只是直覺性地不安罷了,沒什麽證據和立場去要求葉惟舍棄一個朋友。
柏方鳴輕飄飄一句話揭過,葉惟卻一口氣憋在胸口無處發洩。
哪來那麽多為什麽啊,所有事情都追究到底的話就沒意思了。路邊的井蓋你還要去問問它為什麽是圓的不是方的嗎?
柏方鳴卻仍不肯放過他,接着問道:“如果袁逸說的那個演出推遲到六月中下旬,你也打算去參加嗎?”
葉惟語氣生硬地反問他:“為什麽不去?”
“離期末考試太近了,會影響你成績。”
那口氣卡在胸腔還沒被排解出去,柏方鳴這句話又催生出了新的怒氣。
葉惟簡直要氣死,他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地告訴柏方鳴:“不管它推遲到什麽時候,考試也好暑假也好開學也好,我都必須、一定、絕對會去參加。”
柏方鳴似乎聽不出他的決心,依然死板又固執地表達自己的意見,“我希望你不要去。”
再多說一句話,葉惟都怕自己忍不住砸窗戶。
他不再理柏方鳴,扭過頭去看窗外,自己生悶氣。
太陽照進來實在刺眼,柏方鳴騰出一只手,幫葉惟調整了下棒球帽的位置。
公交車在廣基路站停下,賣赤豆小圓子的小攤依舊如來時一樣,在綠色的梧桐葉下支起一頂小小的遮陽蓬。可是直到車門晃晃悠悠地關上,葉惟也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