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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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超出了柏方鳴可以應對的範圍,他一時無言以對,只舉着手機機械地劃動頁面。
葉惟抿嘴看向他,讀懂了空氣中的言外之意。
葉惟輕輕按下柏方鳴的手,“算啦,方鳴哥哥。”
柏方鳴順着葉惟的力道放下手機,熄屏。葉惟滾燙的手掌搭在柏方鳴的小臂上,柏方鳴被灼傷似地瑟縮了一下。
這個舉動刺痛了葉惟,他終于受不了這沉悶的氛圍,猛地站起來丢下一句話,“我出去吃飯。”然後低下頭抓起手機沖出了門。
夕陽漸漸落下,微醺的粉色褪去,柏方鳴坐着沒去開燈,客廳緩慢地被灰暗的光線占滿。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振動了兩下,柏方鳴神魂回體,條件反射似地劃開看消息。可惜并不是葉惟發來的消息,而是班級群裏老師通知周三月考,希望家長關注孩子學習狀态雲雲。
其實柏方鳴平時沒什麽時間思考自己如今的處境,比思考更重要的事情有太多,樁樁件件都拽着他往前走,而思考和糾結對于現階段的自己,也并無什麽實質性的意義。
現在葉惟不在,久違的獨處時間,柏方鳴完全可以從待做清單中随手拎出三四件事情來處理,但身體血液的流動都不受控制地放緩,似乎偏要齊心協力把柏方鳴釘在原處,讓他動彈不得。
半夜柏方鳴躺在床上聽到外頭有輕微聲響,警覺睜開雙眼,凝滞的思緒裏第一反應是葉惟回來了,緊繃的神經才放松下來,昏昏沉沉地繼續睡過去。
早晨他慣例去買早飯。與葉惟相處的這些天裏,柏方鳴已經摸索出了一套日常流程,每天按部就班地完成既定任務,像提前設定好的程序按規律運行。
走回去的路上腦袋還是昏漲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葉惟,好幾句開場白在腦海中鋪陳開來,又以并不愉快的畫面草草收束。
硬着頭皮開鎖回家,家裏仍像出門時一樣靜悄悄的,沒什麽聲息。再不起床就要遲到,柏方鳴顧不上什麽尴不尴尬,放下早飯去敲葉惟的房門。
房門沒上鎖,一擰就開,裏面還是空空蕩蕩,半個人影也無。
慌張之際柏方鳴破罐破摔地慶幸,這下是用不上開場白了。
早上第一節 課都要過半,葉惟的座位還是空在那,桌上散亂地堆着幾本書,班裏往後傳練習的時候總有眼神在上邊多停留幾秒。
之前葉惟也遲到,常常課上到一半,他一腳踹開門就自顧自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或者幹脆一整天都不來上學。
近一個月大家發現葉惟收斂了許多,不僅準時下學下學,連作業和默寫的正确率都高了不少。就在同學們快要習慣這個葉惟的時候,葉惟又一聲不吭地沒來學校。
課間難免有人提到這個事情。
“為什麽這樣的人還能來我們學校啊?”
“有錢呗,有錢什麽學校不能上啊。”
“我還以為他突然開竅,沒想到本性難改。”
“長得好看有什麽用,他是不是有暴力傾向啊?”
“是啊,你還不知道把,那天我們一起去吃飯……”
突然“啪”一聲,一本物理書掉在圍在一起的幾個女生中間,她們顯然被吓一跳,叽叽喳喳的話語在這一刻被按下靜音鍵。
徐赫南走過來,擠進他們中間,蹲下撿起物理書,語氣聽不出一點抱歉,“不好意思,我書不小心放錯地方了。”
徐赫南無所謂的态度惹怒了阮欣雨,剛要發作卻被座位上的郝辰拉住手,“欣雨,這道數學題我解不出來,你幫我看看?”
其餘幾個女生見狀無趣散開,徐赫南和郝辰對上眼神,徐赫南無奈笑了笑,郝辰則很快低下頭去看題。
柏方鳴給葉惟班主任打電話的時候,班級還在早讀。
柏方鳴一方面是确認葉惟在不在學校,一方面是擔心萬一葉惟沒去學校,老師會直接給葉振海打電話。
于是他在聽出葉惟還沒到學校後,順勢稱孩子身體不舒服,幫葉惟請了個假。
柏方鳴又打了遍葉惟的電話,他一邊聽着電話中的“嘟”聲,一邊把葉惟可能去的地方飛快過濾了一遍。
高越!
從聯系不上葉惟之後柏方鳴慌得發懵,差點沒想起來還有高越這一號人物。
柏方鳴能夠覺察到葉惟和高越并非是全然嚴謹的師生關系,葉惟遇到事情,也許會去找高越。
剛到北石,還沒等柏方鳴跟前臺說明來意,就被急匆匆從教室趕來的高越截住。
高越的開口第一句話是,“葉惟今天去學校了嗎?”
柏方鳴太聰明了,簡直是立刻就聽懂了高越為什麽會問他這句話。早就該想到的,只是他一直在逃避這個可能性。
他問高越:“袁逸今天沒來?”
高越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止。他們準備看的演唱會在這周三,怎麽算都不應該在周一不打一聲招呼就同時消失。葉惟太容易沖動,有時候做事不過腦子,他最近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是說了些什麽的,但現在這個情形告訴高越不太合适。還是先找到葉惟,再回過頭來慢慢理清這些事。
柏方鳴睜眼說瞎話,“沒說什麽,還是先聯系上葉惟再說吧。”
高越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從上到下掃視兩圈,沒接他的話。
柏方鳴倒不是很在乎高越現在是怎麽想的,兩人相對沉默之中,柏方鳴忽然想起一個早就被他抛之腦後的事實。
“你剛才說,演唱會在周幾?”
本來以為概率極小的事偏偏就這麽發生了,當柏方鳴說出“跟周考月考不沖突”這個條件時,其實已經算作一種默許。
以葉惟的性子,剛跟柏方鳴坦白沒得到回應,一聲不吭跟着袁逸跑出去還聯系不上太正常了。
要是今天早上葉惟能夠神色如常地跟柏方鳴打招呼,周三也乖順地沒有缺席考試,那才值得柏方鳴把他腦袋打開看看是不是裝錯了東西。
知道葉惟不會接,但是柏方鳴還是一遍又一遍地打過去,同時在網上搜索G-sheep相關的演唱會信息。
他甚至都已經在查看往返的機票。
可同時柏方鳴又不敢輕易離開,也許葉惟根本沒有跟袁逸去看演唱會,只是跑出去藏起來不想見自己呢?
柏方鳴不敢向葉振海尋求幫助,畢竟葉惟的失聯跟自己有着最直接的關系,如果葉振海刨根問底,知道原委後他還會同意自己繼續呆在葉惟身邊嗎?
沒有一個行之有效的方法可以實施,柏方鳴只能心亂如麻地坐在客廳,期望葉惟能夠在今天的某一時刻若無其事地走進家門,在玄關處就任性地把鞋踢亂,然後朝自己喊“今天想吃火鍋”。
不是若無其事也可以,沒帶鑰匙也行,不吃火鍋也沒關系,只要回來,怎麽樣都好。
思緒紛亂中,周斐斐還要過來火上澆油。
柏方鳴木然點開周斐斐的消息——
周斐斐:兄弟,這回是真對不住。我沒想到我女朋友那組老師這麽敏銳,居然問她交上去那副設計圖是不是找人給指點過。
要是放在平常,柏方鳴還有心情跟周斐斐拉扯兩個來回,但現在他的心思被葉惟全副占據,顧不上深究周斐斐的這番話意味着什麽。
不過還沒等他回複,熟悉的手機鈴聲就響起來,打斷了他的動作。
有陌生號碼來電。
這類電話柏方鳴原本是一概拒接的,這次卻心懷僥幸地按下了接通鍵。
出乎意料地,對面傳來一個沉穩從容的男聲,電話一接通就直切主題,“你好,請問是柏方鳴同學嗎,服裝設計學院一班在讀,學號22005?”
還沒知道對方身份,自己的學號就已經被準确無誤地報出。柏方鳴略一遲疑,才想起來反問對方:“是的。請問您是?”
自己在學校還有什麽沒處理完的事?柏方鳴在心裏飛快地一遍遍過濾,各種安全通知全部打卡簽到,大課作業按時上交,上課偶爾缺席幾次但不至于被查考勤,欠繳的部分學費也已經交清。
難不成有宿舍違章電器被查到,周斐斐他們把鍋扣在自己頭上了?
不對……還有一件事!
果不其然,柏方鳴聽見對方說道:“我是楊華飛,是這次‘織帛杯’設計賽第六組的負責老師,我有些事情想當面跟你讨論下,這周三下午六點,你有時間來我辦公室見面嗎?”
楊教授?
楊華飛是學院這學期時裝設計學的任課老師,與柏方鳴他們這一組刻板的孫教授比起來,他的授課風格可以說極為活潑歡快,在學生中飽受贊譽。
可是他為什麽會突然打電話過來要求見面?難道真如周斐斐所說,幫着畫稿的事情被發現了?
一旦這件事被證實,後果可大可小,小了可以落個口頭警告輕飄飄揭過,鬧大的話直接一個處分下來也不是不可能。
柏方鳴緩緩呼一口氣,盡量不讓對方聽出自己的緊張,“我那天沒有安排,會準時到的,楊教授。”
挂斷電話後他才發現,短短三四分鐘的通話時間裏,周斐斐已經給他發了一連串的消息,還有兩個未接電話。
周斐斐:我女朋友說她把你名字告訴他們組老師了,但只說是指點,沒說是你畫的。
周斐斐:楊華飛楊教授,他回頭要是找你你別說漏嘴。我跟我女朋友商量下,馬上找你,你倆統一一下口供。
周斐斐:柏方鳴你接個電話!
除了周斐斐的兩個未接電話,并沒有別的電話打進來。柏方鳴點進葉惟的消息界面,兩人的對話也仍舊只是停留在上次柏方鳴簡短的回複上。
也許自己應該回複得長一點。
手機持續地振動,周斐斐的消息一條接一條。柏方鳴焦慮得心跳如擂,連自己的呼吸節奏都找不對,思緒卻完全跟不上神經的興奮,只覺得昏昏沉沉想睡覺,卻又隐隐緊繃着一根弦不準他睡。
葉惟還沒找到,柏方鳴沒力氣去在乎別的事情。
他發給周斐斐的聊天框中只有三個字。
柏方鳴: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