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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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手機跳出來之前設置好的事項,提醒柏方鳴後天是比賽交稿截止日。

柏方鳴打開郵箱,并未顯示有任何未讀郵件,于是習慣性地退出,新建畫布。

第一筆落下又被擦掉,落下又被擦掉,等到黑夜緩緩壓下來時,柏方鳴甚至連第一遍草稿都沒完成。

葉惟依舊杳無音信。

柏方鳴沒去開燈,黑暗中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一直支撐着自己的力量正在被慢慢地抽走。

他沒有與這股力量抗争,反而有一種久違的松弛感。緩過氣來的柏方鳴甚至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态有些荒唐:他現在擔心的到底是葉振海的兒子,還是被自己委婉拒絕的告白對象?

也許,也許僅僅只是那個和自己朝夕相處的葉惟而已。

而等到葉惟真的回來了,自己又應該以什麽樣的狀态面對他呢?

如果明确地表示拒絕,正确的做法就是永久地與葉惟劃清界限,立刻終止與葉振海的合約。

如果,真要考慮葉惟提出的可能性……

柏方鳴緩慢地思考,但仍然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現在所背負的一切和自己對未來的規劃,不知道該把葉惟放在一個什麽樣的位置才合适。

柏方鳴的公平和葉惟的公平不同,柏方鳴的愛和葉惟的愛必然也不會完全重合。

淩晨四點,柏方鳴總算艱難地完成了一幅初稿。他睡不着,又不知道幹什麽,強迫着自己亂七八糟畫了一通,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線條,色彩全都一塌糊塗,更別提什麽深刻地設計意義。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沒辦法做得更好,但也沒辦法說服自己什麽都不做,只能自暴自棄地把畫稿掃描好發給孫教授,算是不違反自己“盡力”的人生信條。

郵件顯示發送成功的時候,柏方鳴覺得,要不找葉振海說清情況算了。

工作沒了可以再找,葉惟真出事了怎麽辦?

為了怕葉惟發現,他每次和葉振海交流完的微信對話和郵件都會馬上删除,除此之外,手機裏也沒有任何其他有關葉振海的東西。

不過柏方鳴能夠背出葉振海的電話號碼,他毫無停頓地在撥號界面按下一串數字,卻在按下通話鍵的前一秒猶豫了。

這時,被遺忘在一旁的手機微弱地響了一聲短信提示音,似乎是用盡全力完成了最後的使命,然後就再也支撐不住,因為沒電而徹底罷工了。

柏方鳴驚醒般去找充電線,等待手機重新開機時的那兩分鐘,他煎熬得仿佛在等待某種重要的審判結果。

短信是來自葉惟的沒錯,卻只有簡短的三個字:

對不起。

柏方鳴看到這三個字愣住了一瞬間。葉惟肯定知道自己在找他,但是好不容易願意與自己聯系,發過來的不是什麽“別擔心,我很好”、“我在某個地方”、“我什麽時候回來”,而只是道了個歉?

現在是傳達情緒的時候嗎?

葉惟到底分不分得清楚輕重緩急?

柏方鳴覺得心裏一直繃着的那根弦岌岌可危,已經在斷裂邊緣,連表面平靜都快維持不住。然而心急如焚地回撥給葉惟,卻被提示“對方已關機”。

雖然葉惟什麽具體的信息都沒給,但這莫名其妙的三個字還是給柏方鳴帶來了些許安慰,起碼他知道葉惟現在是有自主行動能力的,某種程度上是安全的,倒是暫時打消了聯系葉振海的想法。

應該只是賭氣吧,也許馬上就回來了,柏方鳴覺得可以再等一等。

這一等,又是一整天和一整夜。

周三的早晨相比起以往,顯得格外沉悶。

早讀被取消,換成了聊勝于無的考前複習。教室的座位在前一晚也早就重新打亂排列,葉惟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三排第一個,此刻依舊空缺着,十分顯眼。

徐赫南随便抓了道題來做,不過很快就變成了無意義的亂塗亂畫。之前的葉惟三天兩頭不來上課不來考試是常态,但徐赫南總是知道他去幹什麽的,這次不知道怎麽,他就是覺得葉惟的缺席有些反常。

考試的預備鈴打響,監考老師走進教室,“嘩啦啦”開始清點分發試卷。

很快地,他就注意到這個空着的座位,群發式地提問道:“你們班這個沒來的同學是缺考嗎?”

沒人回應他。

沉默之中,熟悉的踹門聲響起。大家無一不循着聲音望去,只見葉惟背着吉他若無其事地走進來,經過徐赫南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接着沒什麽猶豫地坐在了班上唯一空着的那個位置上。

葉惟的到來打破了原有的寧靜,班裏便不複之前的死寂,有嘈雜的聲音四散而起。

監考老師先給自己圓場似地點點頭,然後勒令大家安靜下來,繼續分發試卷。

葉惟把背上的吉他卸下來放在地上,旁邊的郝辰伸出手想要幫他,葉惟不動聲色地擡起一點,繞過了她的手。

郝辰想從葉惟的神情中揣摩出一點他的想法,但葉惟已經頭也不擡地開始塗考試號了。

中途班主任在窗外溜達了圈,抓住了兩個在後面偷偷翻書作弊的。

不過周遭發生什麽葉惟完全不在乎的樣子,做完試卷就趴在桌子上睡覺,下一場考試也是如此,這樣的狀态一直持續到放學前。

由于今天考試,放學放得要比正常上課早一些。大家經歷了整整一天的題海折磨,都歸心似箭,一個比一個溜得快。

徐赫南每一場考試收卷時都留意了葉惟的卷子,發現他雖然考試後半段都在睡覺,但試卷起碼還是填滿的,推斷出葉惟的狀态應該還算正常。所以放學時只是看了一眼似乎在發呆的葉惟,并沒喊他。

其他班級也已經陸續放學,一長段吵吵嚷嚷的人聲過後,校園漸漸沉寂下來。葉惟依然呆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還是沒想好回去怎麽面對柏方鳴。直到學校保安過來關燈趕人,葉惟才慢騰騰背上吉他包走出校門。

遠遠地,他在校門口的路燈下發現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柏方鳴!

葉惟認出他的那一刻,突然覺得自己放學時到現在的時光都白白浪費了。

如果、如果時間倒流回放學那一刻,葉惟下定決心,不管柏方鳴那時有沒有在門口等他,他一定會在第一時刻就回家,勇敢地面對任何狀态的柏方鳴。

葉惟本來是有些猶豫不定的,但他現在想明白了,他并不後悔當時脫口而出的告白。

人生那麽短,如果總把事情推到以後,如果總想着要找合适的時機,有些事情也許永遠就做不了了。

他在16歲的時候就能夠堅定地選擇柏方鳴,此後的漫漫人生居然因此而初現輪廓,他感到自己無比幸運。

葉惟是跑着去柏方鳴身邊的。

柏方鳴輕輕攔住了他,跟那天在商場門口一樣。

三天以來,葉惟第一次離柏方鳴這麽近。但他看到柏方鳴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做錯事情了。

柏方鳴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茬,眼眶有明顯的黑眼圈,身上的襯衫皺皺巴巴,湊近了也沒有聞到好聞的雪松味。

見到這樣的柏方鳴,此前準備好的話葉惟哪裏還說得出口。

柏方鳴倒是先有了動作,他把葉惟轉了個囫囵圈兒,仔細确認葉惟是完好無缺地回來了。接着拉開葉惟的衣袖檢查。

葉惟本來乖乖地站在那任他扒拉,誰料柏方鳴剛碰到他的袖口,他就反應很大地掙脫出來,往後退了半步。

柏方鳴也不惱,平靜地對葉惟招招手。

葉惟怎麽可能拒絕得了柏方鳴,只能認命地回到原地。

路燈下,柏方鳴往上拉起葉惟的衣袖,果然發現靠近手肘處有一大塊淤青,他用力按了下,問葉惟:“疼不疼?”

疼當然疼,但葉惟怕柏方鳴生氣,搖了搖頭沒敢說話,眼前已經泛起了一層霧氣。

柏方鳴嘆一口氣,放下葉惟的衣袖,“餓不餓?”

這話得接,葉惟拼命點頭,克制住自己嗚咽的氣音,努力出聲回答柏方鳴,“餓。”

柏方鳴聽着這聲,皺了皺眉,“你哭什麽?”

“你先、先別生氣,”葉惟以為柏方鳴不耐煩,磕磕絆絆地開了口,開口的同時淚水也控制不住地流下來,“我不是故意不聯系你的,也沒有在玩失蹤,也有給你發消息。你不要生氣。”

“我沒有。”

“你有。可是我也沒有辦法,我喜歡你,你不說話,我跑出去不回家是我不對,可是你又不讓我給你發很多信息,你也有錯,”葉惟抹一把臉上的淚,胸口一抽一抽的,但不影響他發揮,“可是,我還是很喜歡你。”

葉惟也不管柏方鳴在不在聽,能聽進去多少,反正話都講到這裏,不如索性敞開了講,“我很想去演唱會,但是偏偏那天要考試。我知道你想要一個成績優秀的、聽話的葉惟,所以我沒有去,我回來考試了。我可以、可以為了你放棄一些,我很喜歡的東西,去變成你想要的樣子,你不要那麽快拒絕我。”

柏方鳴沉默着,他在心裏懇求:別說了,葉惟,別說了。

葉惟漸漸止住抽泣,像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我搬出來之前跟我爸吵架,是因為我不想學鋼琴,把家裏東西都砸了一遍。不過現在,吉他也好,鋼琴也好,你不喜歡,我就都不學了。”

柏方鳴幫葉惟把淚水擦掉,指腹貼在葉惟的臉上,冰冰涼涼的。他低聲說,“那是你的事,葉惟,沒必要告訴我。”

“方鳴哥哥,你還在生氣,對不對?”

“沒有,”柏方鳴把葉惟的吉他包接過來,“走吧,帶你去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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