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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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方鳴帶葉惟走進了周邊最近的一家大型超市。
葉惟看着柏方鳴在超市入口處推出一輛購物車,不懂為什麽要來超市,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眼看柏方鳴徑直走向生鮮區,葉惟猶豫再三,還是小聲地在後面問柏方鳴:“不是去吃火鍋嗎?”
“嗯。”柏方鳴音量極小地應了一聲,幾乎完全要被超市龐大的背景音蓋住。
葉惟沒聽見,差點以為柏方鳴已經連話都不願意和自己說,好在柏方鳴接着解釋了下去,“買點喜歡吃的食材,我們回家煮,你喜歡什麽味道的鍋底?”
葉惟被這連續的長句子砸懵,聽到柏方鳴正常地和自己交談,甚至還在詢問自己的口味,恍惚間覺得他和柏方鳴之間好像回到了之前的相處模式,憑葉惟一己之力攪渾的泥水,被柏方鳴四兩撥千斤地輕飄飄翻了篇。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葉惟試探着把問題抛回去,“你想買哪個味道的?”
柏方鳴似乎是沒想到葉惟會這麽回答,訝異地看他一眼,“你讓我挑?”
葉惟向來不管天不管地,做事全憑當天心情如何,什麽時候還記得要問問別人喜歡什麽?
柏方鳴答案在嘴裏嚼了一圈,沒出聲。
小孩講話開始黏糊糊的,“不是我們一起吃嗎?怎麽只問我啊?”
傻子才聽不明白,葉惟不肯讓柏方鳴把這事翻篇,不允許他避而不談,不允許他左右搖擺,非要一個明确的答案。
柏方鳴這下真的怒從心起,也許是之前的各種情緒都被他強行壓下,積攢到今天才終于有一個宣洩口,所以這股怒氣來得極其迅速并且格外強烈。
葉惟眼見着柏方鳴的臉色逐漸沉下,就知道自己成功激怒了柏方鳴,同時也大概知曉了柏方鳴的答案。
意料之中,但說不失落是假的。
“回家再說。”柏方鳴深吸一口氣,還是沒有在公衆場合發作,簡單地吩咐葉惟,“去買點丸子和蔬菜,再把底料買了,我去肉食區和水産區看看。”
葉惟的膽量到此為止,哪裏還敢繼續說些別的。只能乖乖應下,聽話地去買菜了。
柏方鳴被氣得胸口發悶,簡直想把葉惟扔在超市一走了之。但經過冷藏櫃的時候,想起葉惟到現在沒吃飯,還是順手拿了兩罐他平常喜歡喝的酸奶。
兩個人分工合作,效率奇高,很快就結完賬走出了超市。
回家的路上,柏方鳴從購物袋中拿出一瓶酸奶遞給葉惟。
葉惟先小心翼翼地觑一眼柏方鳴的臉色,見柏方鳴還是板着臉,沒敢接。
柏方鳴等了一會見葉惟沒反應,不耐煩地又遞一下,眼看就要罵人,葉惟趕緊接過來,喝了一口後又忍不住抱怨,“怎麽是原味的啊?”
“有的喝不錯了,不要挑挑揀揀。”柏方鳴回答他。
葉惟不死心地追究到底,“是草莓味的賣完了嗎?”
“有,但我沒買。”柏方鳴停了停,語氣淡淡的沒什麽波瀾,“你不想喝就扔了吧。”
葉惟就不敢說話了。
回到家,其實柏方鳴的怒氣已然消了一大半,折騰了這麽一大圈,想的還是先把飯吃了再說。
葉惟被指揮着去洗菜裝盤,柏方鳴則把上次買的鍋拿出來插上電,同時簡單處理一下買的肉類和蝦。
葉惟的工作比較簡單,做好了之後就坐在桌子旁等鍋裏的水開。
等到鍋裏水“咕嘟咕嘟”沸騰時,柏方鳴剛好把餘下的盤子從廚房端出來。
“你怎麽沒把底料下鍋?”在發現鍋裏煮的是清水之後,已經坐下的柏方鳴又起身去找超市的購物袋。
打開購物袋,柏方鳴卻愣住了——
葉惟幾乎把貨架上所有口味的火鍋底料都買了回來。
這茬過不去了還?
大晚上的,柏方鳴已經不想跟小孩在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上再來計較,随便拿了個番茄口味的拆了扔進鍋裏。
霧氣蒸騰,各種配菜被一股腦倒進鍋裏。香味撲襲而來時,生存的本能告訴葉惟跟什麽過不去也別跟食物過不去,一時之間也顧不上什麽,只埋頭苦吃。
過了一會葉惟覺得熱,很自然地把衣袖卷起一半。柏方鳴視線在他手肘上的淤青停留了一會,沒忍心打擾小孩吃飯,閉了嘴。
“方鳴哥哥,我又改主意了。”吃到一半,葉惟突然開口。
“什麽?”柏方鳴正在跟鍋裏的鹌鹑蛋努力鬥争,随口應了一聲。
“我不想請阿姨了,反正這一個多月我們沒有阿姨,也過得很好。”
“都随你,”柏方鳴在這件事上沒什麽所謂,确實是覺得順葉惟的心意就好,他終于把鹌鹑蛋制服,夾到自己碗中,然後才擡起頭去看葉惟。
這不看還好,一看發現小孩怎麽又淚水朦胧的。隔着霧氣柏方鳴不太敢确定,探身過去給葉惟擦眼淚,摸到濕漉漉一片,才确定葉惟真是哭了。
這下火鍋是徹底吃不成了。
柏方鳴放下筷子,走到葉惟旁邊蹲下,稍微仰着頭看他。明明這麽溫柔的動作,話語中卻帶着幾分嚴厲,“有話好好說,別哭。”
葉惟聽話地壓下翻湧情緒,哭得通紅的眼睛濕漉漉地看向柏方鳴。他想起當時在聲控燈下一明一暗的樓道裏,柏方鳴也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那一刻柏方鳴也許只是看他太可憐,順口安撫了他一句。
不管是誰坐在那裏,柏方鳴應該都會做出一樣的舉動。
現在柏方鳴陪在他身邊了,一句火鍋柏方鳴記了三天,生氣的時候還是會買酸奶,看見自己哭會心軟,還會給自己擦眼淚。
葉惟得寸進尺貪得無厭,還要拉着柏方鳴和他一起為自己的無理取鬧買單。
想到這裏,眼睛酸澀一眨,淚水再次悄無聲息地流下來。
葉惟猛然又想起什麽似地坦白,“我,我沒打架,這是磕到的,半、半夜沒睡踏實,滾下床磕到了櫃子,我沒有打架!”
葉惟怕柏方鳴不信,慌亂地去抓柏方鳴的袖子。
這時柏方鳴倒扣在桌上的手機響了一聲,是新郵件的提示音。可是葉惟現在這樣,他根本不可能分心去看郵件內容。
“我知道了,你沒打架。”柏方鳴重複了一遍葉惟的話,用紙巾仔細地幫葉惟把臉上的淚痕擦幹淨,“打架也沒關系,你能平安回來,就已經很厲害了。”
柏方鳴還是半蹲在地上,葉惟逐漸平靜下來,很認真地盯住柏方鳴。柏方鳴太少吐露真心,他想把每個字都記下來。
“其實也怪我,當時沒有和你說清楚。”柏方鳴重新抽了張紙,卻發現葉惟已經在認真聽他講話,只能把紙巾捏在手裏,“你很勇敢,葉惟,我沒那麽勇敢。喜歡這兩個字說出口很容易,之後你會發現,容易的就這一步而已。”
“可我不在乎什麽容不容易的啊,”葉惟幾乎是立刻接上了柏方鳴的話,“你不喜歡我,我就等你喜歡我,你不勇敢,我就等你變勇敢。我會很聽話的,方鳴哥哥,你再仔細考慮考慮,好不好?”
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冒泡,陽臺上的晾衣杆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窗外有微弱的汽車鳴笛聲。在這一瞬間,似乎所有事物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等待着柏方鳴給出答案。
那還能怎麽辦呢?
“好,你等我想想。”柏方鳴點了點頭,告訴葉惟自己的答案。
于是鍋中白霧繼續騰騰而起,窗外蟬鳴聲愈奏愈響,樓道裏傳來聒噪的吵鬧嬉笑聲。
喜歡上一個人是這樣的,萬物生和萬物死只在一念之間,葉惟早就品嘗過這種滋味,但他偏沉迷于這簡單的情緒游戲,樂于被柏方鳴操縱一切喜怒哀樂。
葉惟開心地跳下凳子,撲到柏方鳴身上。柏方鳴本來就是半蹲,一時招架不及,兩人一起摔到地上。
葉惟仍不肯放手,興奮地拽着柏方鳴在地上滾了一圈。柏方鳴也終于松了一口氣,露出這三四天以來第一抹笑容,護住葉惟的手肘和腦後,怎麽鬧都随他去。
葉惟這幾天應該和柏方鳴一樣沒有休息好,回來又哭了兩場,情緒起伏極大,顯見是沒什麽多餘的精力了。
柏方鳴把人哄到床上睡覺,又把桌上的殘羹冷炙收拾了。
這才有時間拿起手機查看新郵件。
是孫教授對柏方鳴上一幅設計稿的回複:退步太大,不如之前的任何一作。把這幅設計稿修改好後12點之前重新傳給我。
同時還附上了非常詳細的修改意見。
附件是柏方鳴之前某次傳過去的作品,挺早的了,大約是比賽剛剛開始時發過去的。那時候柏方鳴的個人風格還非常突出,後來作品一再被拒,才開始慢慢反思,做出一些別的嘗試和改變。
這也确實是柏方鳴發給孫教授中自己最滿意的一幅作品,知道沒通過的時候也憤懑過一時。只是他知道做設計這一行,個人風格突出是把雙刃劍,更多的還是需要作者本人去不斷吸收新的東西,做出新的嘗試,才能維持長久的創作生命力,漸漸地也就釋然了。
現在孫教授又把這幅作品拿出來讓他改,又是什麽意思?
距離晚上12點僅餘半個小時,柏方鳴坐在書桌前準備修改,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分毫力氣去做這件事,身體僅剩的能量只夠他基本的思緒運轉,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做不出。
柏方鳴後腦勺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疼,伴随而來的還有難以忍受的暈眩。柏方鳴大口呼吸着,随之被迫使趴倒在書桌上,逐漸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