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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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惟不明白什麽高越的反應這麽大。
他不解地看着高越,“你先挑啊,有什麽問題嗎?”
高越用手指點點這兩個禮盒,看起來更激憤了,“怎麽會沒有問題?你不知道問題所在,這才是現在最大的問題!”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所以先帶過來給你瞧瞧。反正我買了兩個,順便送一個給你,我覺得挺正常。”葉惟被高越的磨磨蹭蹭弄得有些煩躁,“你別胡扯這麽多,倒是趕緊看看喜歡哪個啊?”
高越可能也是頭回聽到這麽順理成章的解釋,一時竟不知從哪反駁起,被葉惟催促着就打開了禮物。
是兩塊手表。
款式一樣,只是顏色設計上有一些區別。一塊表盤以淺棕色為主,一塊是以深藍色為主,偏心表盤設計,青銅外殼。
高越把深棕色的那塊表拿在手上翻來覆去觀察,覺得人與人之間還是要坦誠一些,開口問道:“恕我眼拙,這個玩意兒到底是哪裏吸引了你,讓你非買回來送人不可,還一買就買了兩塊?”
“你沒眼光!這是今年剛出的複刻版Nvigation-9,限量款,外面價格都炒上天了,怎麽到你這就變成這玩意兒了呢?”葉惟氣不過,想把高越手裏的表拿回來。
高越擡手沒讓他搶到。
“Nvigation-9,哦!”高越想起來了,“你說過,小時候的夢想還不是學吉他,那時候一心想當一名飛行員,還看上了一款專門為飛機導航設計的手表。可惜當時絕版了,你就天天在我面前念叨這件事。”
葉惟覺得小時候這種細枝末節的事還被高越拿來複述一遍很丢人,又攔不住高越的嘴,只能無奈地往後一躺,“想起來就可以了,倒也沒必要說得這麽詳細。”
高越把手表原樣放回包裝盒中。
接着他拖動自己的椅子到葉惟身邊,一副想坦誠相待但是欲言又止的樣子。
葉惟見他半天不說話,警覺起來,“高老師,就算你收到這樣的禮物很感動,我也不會接受你的。”
葉惟的這個玩笑打消了高越的顧慮。
高越一直都明白,葉惟是一個率真可愛的孩子,雖然有時候容易急躁,還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但那些光輝事跡的背後都有着葉惟這麽做的合理解釋。
可是現在高越發現,葉惟已經逐漸脫離了以前那層堅硬殼子,露出了柔軟的本性。
是柏方鳴消融了葉惟那層僞裝的外殼。
“我們來從頭梳理一遍,”高越把自己的思緒收回,跟葉惟探讨起了一個問題,“Nvigation-9是你喜歡的,又因為無法決定顏色兩個都買了回來,讓我先過目挑選,看看更中意哪個,是這樣沒錯吧?”
葉惟點點頭,他覺得沒什麽問題,順便補充了一句,“我沒說你喜歡的就送給你,你拿剩下的那個。”
“哦,”高越了然地點頭,作出總結,“也就是說,柏方鳴拿到的禮物是——”
高越指指葉惟,“你喜歡的款式。”
再指指自己,“我喜歡的顏色。”
他特別真誠地向葉惟發問:“那麽,葉惟同學,你考慮過,柏方鳴喜歡什麽嗎?”
“我當然知道了!他喜歡……”葉惟以為自己早就把這個問題的答案爛熟于心,然而就在脫口而出的那一瞬間,他忽地沉默了。
葉惟對這個答案産生了懷疑。
他好像隐約明白高越想告訴他什麽了。
“好啦,我不要你的表。君子不奪人所愛,既然是你一直想要的,那就給自己留一塊吧。”高越知道點到為止的道理,看到葉惟眼裏的光采逐漸黯淡下去,開始故作輕松地轉移話題,“說了這麽久的話,也該讓你的吉他跟我見個面了吧?”
葉惟慢騰騰把吉他從包裏拿出來,想起還有另外一件事沒有告訴高越。
“我得跟你說件事。”
高越幫葉惟把譜子放好,“你說。”
葉惟話說得挺委婉:“我把這周的課上完,想請個長假。”
“嗯?”高越一揚聲表示疑惑,但立刻就聽懂了葉惟話裏的含義,進一步問葉惟,“是屈服你爸準備回頭是岸學鋼琴,還是這段時間準備把精力集中放在學業上?”
如果是想換樂器,高越覺得有些可惜。
如果是想專注學業,那麽過了這段時間,葉惟應該還會回來繼續學吉他。
然而葉惟搖搖頭,兩個想法都被他否認,“我是想開始認真地學習了,但不是這段時間,是一直。”
“一直?”
“高越,我不學吉他了,但我也不會去學鋼琴的。我只是想……。”
只是想聽柏方鳴的話,只是想變成一個普世意義上的乖孩子。
柏方鳴喜歡什麽?這就是葉惟心裏的那個答案。
怪不得今天怎麽說,葉惟都不生氣,原來都打算好了。高越把已經翻好的譜子“啪”一聲重重合上,終于弄懂了葉惟的想法。他冷下聲音問:“是為了柏方鳴?為了一份不知道能持續多久的沖動的喜歡?”
高越肯定會不高興的,可葉惟自己作出這個決定就很開心嗎?為什麽還要問這種讓人難受的問題?
葉惟挪開視線,小幅度地點點頭。
高越聲音更冷,“吉他不學了。演出不去了,末日逃亡不喜歡了,喜歡的東西都不要了?”
葉惟沉默着,不回答。
練習室安靜下來,高越耐心等着葉惟給他一個明确的答複,哪怕只是一句“是的,我都不要了”。
只要葉惟這個決定是思考周全後作出的,保證将來一定不會為這個決定後悔。他必定會尊重葉惟的選擇,絕不去勉強葉惟。
可是高越等了很久,也沒有等來葉惟的答案。
“既然沒想清楚也能這麽輕易地說放棄,那麽這節課你也沒有上的必要了。”高越胸口起伏極大,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你滾吧。”
“可是我今天想把那首曲子學完的,你說得對,我是不喜歡那個歌手,”葉惟小聲地開口,“但柏方鳴用那首歌當手機鈴聲,我有什麽辦法。”
葉惟回家時已經快要八點。
家裏很黑,沒開燈,柏方鳴應該不在,葉惟還記得他早上說今天學校有事。
桌上有給葉惟留好的飯,葉惟打開保溫杯,是山藥排骨湯,番茄牛腩,清炒藕片,還有一碗鮮菇雞丁粥。
上次葉惟說油焖茄子不好吃之後,柏方鳴就換了一家店,而且再也沒有買過油焖茄子。
坐下吃飯前,葉惟拿出手機給柏方鳴發了今天第一條消息:你什麽時候回來?
鮮菇雞丁粥格外鮮美,不知道柏方鳴是從哪家粥店買的,待會要記得問問他。這麽想着,葉惟又看了一眼對話框——
并沒有收到柏方鳴的回複。
就在這一瞥眼的不經意間,葉惟看到了鞋櫃上擺放的鞋。柏方鳴常穿的那幾雙一雙不缺,都整齊劃一地排列在鞋櫃上面。
那就說明,柏方鳴在家?
也許是燒還沒退,在休息。有了早上的經驗,怕吵醒他,葉惟這回輕手輕腳地擰開了柏方鳴的房間。
房間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借着打開房門間隙鑽入的一點光亮,葉惟果然看到柏方鳴躺在床上,以一個蜷曲的姿勢背對着葉惟,脊背有規律地一起一落。
葉惟已經努力不去想高越了,可是高越的話還是不間斷地回響在自己耳邊,揮之不散。
柏方鳴喜歡什麽呢?
葉惟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小心地過去探柏方鳴的額溫。還好,手心并沒有感到不自然的灼熱。
葉惟問自己,為什麽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追着柏方鳴要一個答案,而且只能是肯定的答案。
因為他潛意識覺得,柏方鳴好像是不會拒絕自己的。
所以他敢于把自己的喜歡,自己的意願,全部坦誠分享給柏方鳴。可是換個角度想,柏方鳴想要一個聽話的葉惟,就代表着一定會喜歡葉惟這個人本身嗎?
這時,一只手把葉惟遲遲未從柏方鳴額頭上放下的手拽下來。
“你、你沒睡着啊!”葉惟被吓了一跳,講話都不利索起來。
柏方鳴半閉着眼,還沒完全清醒,黑暗間摸了一把小孩的臉頰,似乎是下意識地去确認葉惟的存在和安全。
“我白天的時候就退燒了。你飯吃了嗎?”
“吃了。”
柏方鳴的手碰上葉惟臉頰時,葉惟僵硬地屏住了呼吸,任由柏方鳴無章法地亂摸。
這過程很短,只持續了兩三秒,同時又很漫長,漫長地好像過了整整一個世紀——
管他什麽東西南北!柏方鳴肯定是喜歡自己的,他現在不喜歡以後也會喜歡!
葉惟也顧不上身上的衣服還沒換,一言不發就爬上了柏方鳴的床,擠得柏方鳴往另一側挪了許多。
到這裏,柏方鳴這場覺總算是被葉惟毀了個徹底,他被葉惟這個舉動驚到,感覺猛一下又沒法跟小孩講得通,不得不擰開床頭燈坐起來。
葉惟也跟着他一起坐起來。
剛醒,也沒什麽力氣循循善誘了,柏方鳴情緒低糜向葉惟示意,“講講吧。”
說一說你這回又想幹什麽。
講講就講講。
葉惟一開口就石破天驚:
“我今晚要和你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