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黑夜

=======================

葉惟語調平常,仿佛只是在跟柏方鳴讨論明天早飯吃什麽。

房間的窗簾很厚實,盡職盡責地擋住了外頭的所有光線,裏面安靜得如同與世隔絕。

床頭燈并不是很亮,兩個被拉長的人影相對着,映照在房間的牆壁上。

柏方鳴看不太清葉惟的表情,也不太想看清。他現在只想繼續睡覺,不想和葉惟拉扯,也不想耐着性子去哄小孩。

他直截了當地拒絕葉惟:“你又不是沒有自己的房間。我沒心情跟你開玩笑,現在,去把今天的任務完成,然後回你自己的房間睡覺。”

這是柏方鳴第一次這麽明确地拒絕葉惟。

葉惟感覺到了冒犯,他所堅持的“柏方鳴喜歡葉惟”這個信仰被自己質疑過後,再一次搖搖欲墜。

于是他更迫切地想要證明這件事情是正确的。

“不行,我就是想和你睡在一起。我又不幹別的什麽。”柏方鳴剛說完那句話,葉惟的否定就緊接而上,有一種柏方鳴不同意他就決不罷休的氣勢。

你還能幹點別的什麽?

柏方鳴生出一種強烈的不适感,他的生活已經亂成一糟,不能繼續任由葉惟為所欲為了。

“出去,寫作業,然後睡覺。”他生硬且簡短地下達命令,聽得出來耐心已經告罄。

葉惟怕過什麽?

床頭燈被葉惟關掉,小孩在黑暗中摟住柏方鳴的腰,想讓他躺下繼續睡。柏方鳴觸碰到對方毛茸茸的發頂,覺得這時候的葉惟像某種乖巧的寵物。

溫熱的,生動的,黏人的。

只不過偶爾會露出鋒利的爪牙。

柏方鳴感覺自己今晚想休息好是不可能了,徒勞地想起楊教授要自己修改的那副畫稿,覺得這個目标變得遙不可及起來。

他以一個別扭的姿勢掙脫葉惟,無奈地作出妥協,“不管怎麽樣,你先去寫作業和洗澡。”

葉惟一身T恤短褲,在外面翻滾了一整天,不知沾染上了多少塵土。反觀柏方鳴,早早沐浴完換上了軟和的睡衣,周身清爽,已經帶着濃重的困意與黑夜融成一團,随時可以陷入夢境之中。

葉惟自己也覺得就這麽滾上床确實是不太合适。

他不太情願地放開柏方鳴,同時提出一個條件作為交換,“好吧,我去寫作業,但你不許關門。”

葉惟暫時離開了柏方鳴的卧室。

柏方鳴背對打開的房門側躺在床上,強迫自己忽略不适的亮光閉上眼睛,卻怎麽也沒有辦法再次安穩睡着。

不知過了多久,在睡夢與現實的交織之中,柏方鳴覺察到有人關上卧室門,窸窸窣窣地摸索而來,随後背後貼上來一個灼熱滾燙的身體,是少年的溫度。

葉惟一點也不見外地摟上柏方鳴的腰,額頭也順理成章地湊近,太近了,近得柏方鳴能夠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

“我不去學吉他啦,柏方鳴,”葉惟叫他全名叫得極其順口,“以後會好好上學的,你什麽時候想好一定要告訴我,我會很乖。”

葉惟似乎料定柏方鳴沒有睡着,或者是他壓根不在乎柏方鳴有沒有睡着,繼續說道:“下個星期就到我的生日了,你會給我準備生日禮物嗎?”

葉惟說到這裏,安靜地停了一會,整個屋內歸于原本的寧靜,回答他的只有柏方鳴在他手心規律起伏的柔軟腹部。

“我特別、特別喜歡你,你不給我準備禮物我還是會喜歡你的,”葉惟聲音漸小,“晚安,方鳴哥哥。”

聽着葉惟呼吸逐漸趨于平穩,柏方鳴雖然閉着眼,但處于完全黑暗的腦海中,清醒地浮現出了一張紙,正是當時葉振海遞過來的所謂“附加條款”。

第二天早晨,向來靠生物鐘起床的柏方鳴罕見地被鬧鐘吵醒了。

跟柏方鳴睡的這一場覺格外香甜,即使懷揣心事入睡,夢境裏也能感受到自己似乎躲進了一個踏實且溫暖的擁抱裏,不想醒來。

這許久不停歇的鬧鐘實在惱人,它懷揣偉大夢想,要叫醒這房間內的每一個人。五分鐘後,葉惟終于在半夢半醒中不情不願地睜開一只眼睛。

他終于看清柏方鳴房間的全貌。房間裏整潔得過分,除去必要的簡單生活物品,剩下的只有床頭櫃上的三兩支鉛筆和一整本畫稿。

這些東西都在提醒葉惟一個事實——

柏方鳴只是過來暫住,沒有承諾過會一直陪在自己身邊,他随時可以抽身而走。

這是之前的葉惟從沒想過也從沒有害怕過的事,他被這一事實強拽着坐起來,恍然若失地問柏方鳴:“今天會想好嗎,方鳴哥哥?”

柏方鳴這時候已經在換衣服,對葉惟大早上就開始出神還發瘋這件事情很是不解,沒理他這一茬,略過他的問題直接催促道:“別發呆,快起床。”

生活應該是一道答案為略的超級難題吧,想到今天開始就不能去北石,生活樂趣一下少了百分之八十,葉惟簡直想躺倒在床上再睡一上午。

可惜不能。

這房間裏能發揮的空間太小,葉惟的注意力移到那本畫稿中夾着的一張紙。

這張紙太紮眼了,尺寸與畫稿本格格不入,邊角還有些微磨損和卷起,可是又被主人十分珍視地夾進畫稿本,準備随身攜帶。

疑問還沒有确切地在葉惟心中成形,手已經先于大腦反應探了出去。

柏方鳴本來站在床尾做最後的收整,看見葉惟這個動作,立刻三步并作兩步跨過來,在葉惟碰到畫稿本之前把它移到了床頭櫃的另一邊。

“說過了,別碰我的東西。” 柏方鳴再次對葉惟強調這件事。

那裏面有楊華飛教授要求他修改的作品,柏方鳴在這一刻甚至感覺到了冒犯。在柏方鳴的認知裏,他現有的生活已經被割裂成兩半,葉惟是他的不得已,葉惟之外的學業和理想才是真正屬于柏方鳴自己。

他并不想這兩者有任何交集。

葉惟雖然不理解他為什麽反應這麽大,但還是看出了柏方鳴的不高興。短暫的沉默後,葉惟換了個思路,他坐起來,去拽了拽柏方鳴的衣角。

“那能碰碰你嗎?”葉惟張開臂膀,小心翼翼又十分真誠地說道,“只要抱一抱就好啦。”

迎着曦光,柏方鳴好不容易把葉惟帶到校門口,慣例叮囑他千萬不要沖動打架,目送葉惟确确實實走進校門,自己轉身去了最近的公交車站等車。

這才安寧地喘息了片刻,慶祝柏方鳴成為自由的柏方鳴。

然而這自由也僅僅片刻而已。

古南都的側門——

“柏先生,這邊。”吳經理早已等在一旁,禮貌地做出了“請”的手勢。

比起第一次來時的手足無措,柏方鳴已經能夠坦然接受“柏先生”這個稱呼,也能夠步履平常地跟着吳經理走過九曲十折的後院。

包廂跟上次都是同一個。

同樣地,吳經理彎着腰帶上門離開,包廂裏只留下葉振海和柏方鳴。

葉振海和葉惟表面看起來是完全不同性格的兩個人,但與葉惟相處久了就會發現,他們倆深埋在骨子裏的傲慢如出一轍。

葉振海久居高位,發號施令慣了,就算裝得再平易近人,柏方鳴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他那來自于傲慢的不屑。

等柏方鳴坐下,葉振海不緊不慢地給他斟一杯茶,“成績老師已經提前發我,這周末小惟應該就能拿回他的吉他,在你的幫助下他進步很大,我作為小惟的父親,向你表示感謝。”

柏方鳴目光下垂,盯着茶杯中往上飄起的兩縷輕煙,略略一點頭禮貌地表示回禮。

日常報備郵件已經足夠,他知道今天葉振海特地找他出來肯定是為了別的什麽事。

“頭疼的是,這孩子就是太叛逆,聽說前幾天還跑出去了,兩個晚上沒回家,是嗎?”

葉振海輕聲慢語,柏方鳴如芒刺背。

這話葉振海既然當着他的面說出來,柏方鳴就明白,這已經是兩方心知肚明的事實。

沒什麽好再掩蓋的,反正葉惟現在已經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柏方鳴點點頭承認下來。

“我不追究已經過去的事情,”葉振海放下茶杯,身體略微前傾,是開始進攻的姿勢,“我只想知道,葉惟以前離家出走,從沒哪一次是主動回來還哭着道歉的。你,是有什麽魔力,讓他對你幾乎言聽計從?”

原來是為了這個,柏方鳴該想到的。

可是柏方鳴能怎麽說?

——他喜歡我,你能不能去管管你家小孩,別在這說風涼話了?

算了,他怕葉振海受不了這麽大刺激。

“言聽計從這個詞您用得不太妥當,”柏方鳴委婉提醒葉振海,希望他起碼能聽懂一半,“不過葉惟既然跟我相處融洽,那麽一定是想從我這邊得到一些他之前得不到的東西,安全感,幸福感,某種慰藉或者是其他什麽……之類的。”

葉振海以一種深沉的目光探究地盯住柏方鳴,許久才緩緩坐直身體,倒也沒顯得多麽驚訝。

不過看起來是完全聽明白了。

“三倍工資,”葉振海接下來說的話讓柏方鳴難以置信,“葉惟要什麽,你就給他什麽。等到他患得患失了,膩了,挫敗了,撞到南牆了,他自然知道回頭。”

這輕描淡寫的語氣裏,葉惟仿佛是個可以被随意操縱的人偶,自己也不過是個他用來控制葉惟的工具而已。

柏方鳴眼前走馬觀花般掠過許多場景:手術室半夜亮起的紅燈,病房裏白得刺眼的牆壁,排着很長隊的繳費窗口。

還有黑暗中葉惟毛茸茸的發頂和今天早上沒有被帶走的吉他包。

柏方鳴抿了一口茶,很苦。

苦到他不得不點頭答應。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