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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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滿教室飛舞的分數條。
常駐前幾的同學慣例湊在一起“開會”,內容麽,也稀松平常。這次誰進步了幾名,這次誰數學低了幾分,這次後面有幾道題出得太簡單沒水準,諸如此類。
不僅如此,還要在周邊挨個确認排在自己名次前後的都是誰,以便下次考試進行比較。
只不過今天的流程好像遇到了一點小意外。大家先精準排查了幾個預想內的目标,接着又沒頭緒地擴大了詢問範圍,仍舊一無所獲。幾個人環顧教室四周,每個人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迷茫。
這時,不知是誰揚着細長的分數條,站在教室的最後面,大聲打破僵局,“第二名找到了!在這裏!”
葉惟走進教室的時候,正好就撞見一堆人圍在自己的位置上。
見葉惟回來,他們又做賊心虛似的,不約而同在第一時間四散而開。
葉惟大概猜到是什麽事,見怪不怪地自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只有徐赫南在人潮散開之後走過來,恭喜和疑問都都出自真心:“你這次怎麽一下子考這麽好?”
雖然看起來榮辱不驚,但葉惟在熟人面前還是難免有些驕傲,“我聰明嘛。”
“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的!不過……真的沒有什麽秘訣跟我講講嗎,有沒有偷偷報什麽補習班?”
像是懷揣心愛玩具的小孩,盡管不想與人分享,但還是想要告訴別人它的存在。葉惟忍不住小小地炫耀了一把柏方鳴,“我家有個老師,他很厲害。”
徐赫南聽到這裏躍躍欲試,“是家教嗎?能不能也介紹給我試試?”
“……”葉惟被這話噎住,一下子猶疑起來,好半天才開口說道:“也許,就是他的方法比較适合我吧。他很忙……不一定有空。”
徐赫南只是随口一提,不甚在意地跳過了這個話題。
只有葉惟的心情久未平複,仿佛渡了一場劫難。
放學的時候柏方鳴來接葉惟。
葉惟當即提出要回家拿吉他。對于這一類要求,柏方鳴總是應他的,“看起來考得不錯?不過不需要提前和你爸爸說一聲嗎?”
“不用。”葉惟大手一揮,“你以為他是什麽願意等你通知他的大好人嗎,我敢打包票,起碼在兩天前,他就已經知道我的成績了。說不定現在就在家守株待兔等着我去呢。”
事實證明,葉惟的話只說對了一半,可見對葉振海了解得還不夠透徹。
葉惟一進門,王嬸就殷勤迎了上來,喜上眉梢地說道:“先生說小惟這幾天晚上肯定要回來,果真被他說對了。”
你看吧——葉惟扯起嘴角,對一旁的柏方鳴微微挑眉。
轉而問道:“王嬸,他有讓你給我什麽嗎?”
“有!有!”王嬸連連答應,從客廳的桌上取來一把鑰匙。
銀色的,很小巧,應該正好能開那個鎖吉他的櫃子。
葉惟把鑰匙收進手心,向王嬸道過謝,接着向柏方鳴發出邀請,“跟我一起上去看看吧,方鳴哥哥。”
柏方鳴就跟着葉惟上了樓。
葉惟的房間在二樓的左手邊第三間。
葉惟從鑰匙串上“丁零當啷”地翻出一把,打開了上鎖的房間門,“我的房間從來不讓他們進來收拾,所以看起來可能有點亂。”
正說着,鎖孔很不給面子地卡住了鑰匙,葉惟嘗試着轉動了半圈,結果卡得更死,連拔也拔不出來。
“诶,這門怎麽……”
柏方鳴伸手接過鑰匙,先往回轉半圈,然後把鑰匙重新插進去,輕輕一擰,随着“咔噠”一聲,房門立刻應聲而開。
在這一刻,葉惟的世界毫無保留地對柏方鳴開放。
正如葉惟所說,房間是有些淩亂,不過亂中有序,再加上柏方鳴對葉惟放東西的習慣幾乎了如指掌,所以第一眼看上去,竟然還覺得有些親切。
雖然房間很大,但能讓來客一眼就注意到的,還是那一整牆的展示櫃。
展示櫃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飛機模型,柏方鳴不由自主多看了兩眼,發現這些飛機模型不僅保存完好,主人還按照用途細心地分了類,用标簽紙寫着,貼在每一格的下方。
除了這一整面的飛機模型,書桌上方也放着幾個飛行主題的擺件和相關專業期刊或書籍。
柏方鳴順手拿起一本《航空航天》雜志,葉惟撲倒在床上,朝他喊:“別看啦,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沒什麽意思的。”
沒什麽意思,是這樣嗎?
柏方鳴環顧葉惟的房間,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酸楚和遺憾緩緩浮上心頭,他在替葉惟遺憾。
曾經經歷過什麽,才讓現在的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一句“沒什麽意思”?放棄飛行員的夢想,放棄鋼琴,放棄吉他,葉惟看起來從不向其他什麽東西低頭,可是怎麽總是在放棄?
“哦,我差點忘了,”葉惟蓄謀已久,卻用最無關痛癢的語氣提起,“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地上鋪了柔軟的地毯,柏方鳴直接坐在了葉惟床邊的地上,手裏還拿着那本《航空航天》,聲音都比往常輕柔了幾分,“要給我什麽東西?”
葉惟窸窸窣窣在書包裏翻了一陣,遞過來一個已經被壓扁一側的包裝盒。
“其實想送給你很久了,但好像總是找不到合适的機會,”葉惟盤腿坐在床上,很怕柏方鳴不接受似地解釋,“以前還想當飛行員的時候,一直很想要這款手表,現在能買到了,又不想當了。不過知道這個手表複刻的消息,還是沒忍住買了下來,想着,你可能會喜歡。”
葉惟前言不搭後語,可是柏方鳴當即就理解了葉惟想說什麽。
他把自己最初的也最誠摯的夢想送給了柏方鳴。
柏方鳴接過那個被被壓扁的禮物盒,捧在手裏,沉極了,仿佛裏面裝的不僅僅是一個手表而已。柏方鳴問他:“那後來是為什麽又覺得沒意思了?”
葉惟也不忌諱,并不準備向柏方鳴隐瞞什麽。他指指那面展示櫃,“你看見那幾個空的格子了嗎?”
剛才沒注意,葉惟這麽一說,柏方鳴才看見,一整面展示櫃裏的格子,的确沒有每一個都被塞滿,空了大約七八個格子。
“其實,這裏面的模型已經全部都被換過一遍了。我小時候成績也不好,就喜歡搗鼓這些東西,我爸本來就很不贊同,雜志什麽都是我媽媽幫我訂的。後來,有一次我跟他吵架,忘記為什麽吵了,反正吵得很兇,他就沖進我的房間,把所有的模型都砸壞了,牆壁都被他砸凹進去一塊。你現在把那個展示櫃移開,還能看見那個坑。
“那之後,我自己給房間換了把鎖,再也沒讓任何人進來過。還好有些損傷比較輕的可以修複,實在沒辦法修的,我就重新收集,二手的,複刻的,拍賣的,有機會就買,反正底下的标簽還在,我可以一一對應。那時候也不覺得辛苦,看着它們一個一個失而複得,反而還挺開心。”
柏方鳴想起自己剛剛看到的标簽上的字跡,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帶着孩子氣的認真。
葉惟接着往下說:“就在我還差七個就要集齊的時候,我生了一場病,急性闌尾炎。那天本來是我媽在家陪我,後來她被劇組一個電話叫走,就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實在疼得受不了自己打的120,送到醫院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差一點就要沒氣了。手術很成功,但是我身上留下了一道六公分的疤痕,我就知道自己沒辦法當飛行員了。”
葉惟講起這些事的時候很平靜,沒有生氣或者憤怒之類的負面情緒。
可是柏方鳴偏偏聽出了他平靜之下隐藏的痛苦。
柏方鳴打開包裝盒,深藍色的表盤,像大海也像星空,很漂亮,背面刻着它的名字——Nvigation-9。
柏方鳴試圖把被壓扁的盒子邊角複原,可惜它被壓得太久,皺皺巴巴的,還是沒能完全恢複到原來的樣子,“我收下了,謝謝你的禮物。”
“方鳴哥哥,”葉惟一直維持着這個坐姿,面對着比他低的柏方鳴,“人生很無常的,我在生病的前一天才剛剛拆了一個新收到的模型,想着離我的夢想更進一步了。而我媽要是提前知道我會生病,那個晚上也絕對不會出門。”
柏方鳴摩挲着表盤,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沒有看葉惟。
“人生就這麽長,卻瞬息萬變。”葉惟頓了下,輕而堅定地開口,“萬一我明天就死了呢?你會不會後悔說讓你想清楚的話。”
天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暗下來,房間的燈沒開,柏方鳴擡頭撞上葉惟灼灼視線,小孩話語平靜,眼裏的光芒卻不曾黯淡半分。
別再讓他放棄了。
腦海裏只閃過這個念頭。
反正,反正……自己喜不喜歡的,也不太重要。
柏方鳴拽了下小孩的衣角,葉惟被這股力道拉得俯下身來,随後就感到一個親吻溫柔地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