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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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到柏方鳴來得及有什麽反應,外面的聲音再一次響起:“葉惟,你在裏面嗎?”
葉惟的手繞到柏方鳴腰後,“咔噠”一聲落了鎖,把門打開一道縫。葉惟沒往門外看就知道來人是誰,對柏方鳴說道:“是徐赫南,方鳴哥哥,你在房間裏等我吧。”
他這話說得坦坦蕩蕩,也不怕徐赫南知道裏面是誰,單純地不想讓兩人見面罷了。
柏方鳴這時候耳朵和脖子都通紅,本來也不太願意見人,也不太想搭理葉惟,所以只是沉默地往旁邊側了側表示配合。
看見葉惟從房間裏出來,徐赫南看起來挺高興,“王嬸說你回來了,在樓上,我看你房間裏面沒有人,就知道你肯定在這裏。”
葉惟點點頭,沒有說得很詳細,“對,我回來拿點東西。”
“我好幾次來找你,王嬸都說你不在家。你是不是搬出去住了,怎麽沒有跟我說?”
對于徐赫南的突然到訪,葉惟其實顯得興致缺缺,這麽三兩句話還沒切入正題,他的耐性逐漸降低,“我也沒有必要什麽事情都跟你報備吧,你找我到底什麽事情?”
葉惟已經注意到徐赫南手上的盒子,又窄又長,薄得仿佛只能塞下兩張紙。他語氣生疏又客套,“是生日禮物嗎,其實不用這麽費心,還麻煩你特地跑一趟,畢竟你今年生日我也忘記送你了。”
不僅是沒有送禮物,連生日宴的邀請都被葉惟拒絕了。
一腔熱情被潑了冷水,徐赫南再沒掩飾自己的失落和失望,盛怒之下的話語難免傷人,“這不是我給你的,是樊阿姨寄過來的,你不想要也可以,我拿回去不就好了嗎?”
毫無預兆地,葉惟突然一把揪住徐赫南的領子,把人按在牆壁上,額角隐隐有青筋暴起,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質問徐赫南,“你憑什麽拿走我媽媽寄給我的東西?”
徐赫南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你自己說不要的!”
“我沒說不要,”葉惟低聲吼道,“我是說,它現在為什麽在你的手上!”
“你不在家!快遞員五天來了四次都沒找到你,號碼寫的是家裏固話,王嬸敢簽收嗎?簽了你敢保證不會像今天對我這樣去對她嗎!”
葉惟的手緩緩放下,徐赫南的怒火卻沒有這麽快就被撫平,他鐵青着臉,反過來壓制住葉惟,痛心地問出這麽久以來心底的疑惑,“為什麽,葉惟,我有什麽地方做得對不起你嗎?你現在怎麽變得這麽冷漠?”
“你沒有,發現嗎?”長久的對峙之後,葉惟妥協了,他把橫斜在心中的那根刺拔出來,血淋淋地攤開給徐赫南看,“比起我,好像你,更受我媽和我爸的喜歡。”
葉惟一直以來都被這樣的認知所刺傷,他明明十分痛苦卻無處質問,只能任由這種念頭折磨自己。葉惟不相信徐赫南真的毫無察覺,面對曾經的親密好友,他已經快要不知道該以何種态度去與徐赫南相處。
聽到回答的徐赫南呆在原地出神,葉惟趁着這個間隙一點不留情地推開他,眼底通紅嗓音沙啞地伸出手,“東西給我。”
偌大的空間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能聽見兩個人粗重的喘息聲。反駁的話抱歉的話都噎在徐赫南胸口吐不出來,只能無言地把盒子放在葉惟向上的掌心裏。
剛到家,葉惟就以一種近乎暴力的方式扯開快遞。
才被拿回家的吉他被葉惟在牆邊随手一靠,眼看即将傾倒,柏方鳴眼疾手快地扶住,眼神飄到被拆得看不出原樣的快遞盒子上,沒有阻止。
葉惟語速極快地低聲嘟囔,也不知道是在向誰抱怨,“她如果準備回來看我,就絕對不會寄這種沒有用的東西給我。”
窄長的快遞盒裏是一個信封,随着葉惟的動作“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信封很漂亮,底色是仿若大海的深邃藍色,有白色群鷗在其上飛翔,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留白》特別演出紀念版。
似乎還是個稀罕的周邊。
柏方鳴坐在葉惟對面,看他以一種與剛剛截然不同的态度謹慎打開這份信,果然抽出來三張疊得十分整齊的信紙,以及一張薄薄的硬卡。
信紙上的鋼筆字遒勁有力灑脫挺拔,大意是劇組輾轉各地,今年行程實在沒有空餘,不過媽媽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平安快樂地度過新的一歲,一張禮品卡聊表祝福。
柏方鳴聽完葉惟的概括轉述,都不知道該不該誇他言簡意赅直擊重點,“你媽媽洋洋灑灑三張紙,情真意切的,你就這麽三句話給說完了?”
“還有什麽能說的,要真情真意切就回來看我了。搞藝術的不都這樣嗎,三分的愛硬生生被文字修飾成十分,一個電話一句微信的事,還非要寄封信。”葉惟這麽說着,卻把信紙妥帖地收回信封,放進了書架最左邊的抽屜裏,“我明天放學跟袁逸去把禮物兌回家,晚飯我自己解決。”
“又跟袁逸?”
“柏方鳴,我本來是想不明白的,你為什麽無緣無故地就是不喜歡袁逸,現在我知道了,”葉惟站在書架前,回過頭來看他,眼裏的狡黠帶着一抹得意,自以為猜中了柏方鳴的心事,“你是不是,吃醋啊?”
這猜測實在與事實相差甚遠,不過柏方鳴也不準備進行徒勞的辯解,好笑地叮囑道:“随你怎麽想,晚上早點回來。”
葉惟又不知道自動把這句話翻譯成了什麽意思,心情很好地跑過來蹭柏方鳴的臉頰。
葉振海發短信過來誇柏方鳴幹得不錯,表明他已經聯系好鋼琴老師,明天老師就會登門到訪商量葉惟後續的練習事宜。
柏方鳴盯着這條短信,認真理解了一下,不禁就有點出神。
當時葉振海額外讓柏方鳴簽署的“附加條約”其實很簡單。
其實葉振海願意以高昂的價格雇傭柏方鳴,最本質的需求只有兩個:一是提高葉惟的學習成績,二是确保葉惟基本穩定的生活規律,并及時向葉振海報告葉惟動态。
在這之外的要求,譬如成績具體要求到高考上某類大學,撮合葉惟徐赫南讓他倆重歸于好,不允許葉惟談戀愛等,葉振海都寫進了附加條款中,而這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讓葉惟放棄吉他,重新學鋼琴并且去參加國內各種比賽。
想到這裏,柏方鳴又覺得有些荒誕。
不允許談戀愛麽?
葉振海定下的條約轉眼又被他自己親手推翻,也許還樂在其中。
既然如此,可見這場游戲的規則也并不是什麽無法撼動的金規鐵律。
柏方鳴在心中暗暗做了個決定。
第二天晚上大約六點,趴在書桌上淺睡的柏方鳴被敲門聲驚醒。
他坐起來等了會,這敲門聲又禮貌規律地響了三下。
門外是誰柏方鳴心裏就大概有了數,他起身打開門,見到的卻是一位上了年紀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
摸不準老人的來意,已打好的腹稿全無用武之地,柏方鳴試探着詢問來人的身份:“您好,請問您是——”
“你好,我是葉惟的鋼琴老師,”老人笑眯眯地回答柏方鳴,“老葉讓司機來我家接我,非讓我到這來一趟,說讓我來看看葉惟。”
“您就是方老師?”
方老頭,哦不,方老師依舊和藹笑着,點點頭,“其實小惟這個孩子我了解,是個有天賦的。老葉喊我跑這一趟也屬實多餘,可以說,只要小惟願意學,我就能保證他在今年的比賽中至少拿三個獎項。”
看得出來,雖然方老師嘴上抱怨着葉振海,但心裏還是十分中意葉惟這個小孩的。
這下柏方鳴準備好的話就更難以啓齒,“啊,這個……”
站在門口聊了半天,方老師也覺得不太對勁,面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問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小惟不在家嗎?”
柏方鳴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搬出早就想好的理由,拒絕了這位看起來就德高望重的老人,“方老師,太不好意思了,還勞煩您特地前來。可惜小惟昨天就賭氣說不見鋼琴老師,這不,放學後就沒着家,我正發愁呢。”
有葉振海邀請在先,顯然方老師也沒想過葉惟會直接拒絕,探身往屋內看了看。
柏方鳴知道這時候越推拒越引人懷疑,于是十分有眼力見地側過身,盛情邀請道,“您來都來了,進來喝口茶再走吧。”
方老師見狀反而沒了興致,揮揮手轉身下樓,“算了,這種事情,強求不來。強扭的瓜不甜,不想學就不學吧。”
只是那背影看上去,相比來時的神采奕奕,顯得落寞了許多。
柏方鳴站在門口許久,聽見方老師下樓梯的聲音逐漸遠去,聽見底樓傳來輕微的交流聲,聽見有汽車發動機響起,轟鳴着離開。
柏方鳴好不容易解決完這件事,內心卻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仍覺得有什麽東西沉沉地壓在心頭。
但是他清醒地明白自己在做什麽,也清醒地知道自己絕不會為這件事感到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