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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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教授讓柏方鳴改的稿件被一再擱置,直到最近,柏方鳴才得空把這件事提上日程。
雖然晚上還是睡不好,不過“織帛杯”初賽截止後,柏方鳴就不再時時刻刻繃緊神經去想怎麽才能畫出下一幅作品,狀态比之前好了很多。
柏方鳴全心全意地修改了一整天,渾然不覺時間的飛速流逝,等他擡起頭回歸現實世界,才想起來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哎哎哎,你要帶我去哪啊?我警告你,拐賣人口可犯法啊柏方鳴!”
葉惟才剛踏出校門,都沒來得及醞釀好今天晚飯提點什麽要求,就被柏方鳴提着後領塞進了出租車。
柏方鳴坐在葉惟旁邊,從後視鏡裏看見司機警惕且疑惑的眼神,連忙捂住葉惟的嘴,強制性讓他噤了聲,鎮定地對司機報了個名字:“去北石工作室,圖南路上那家。”
一聽到柏方鳴說出北石這兩個字,葉惟立刻就不再鬧騰,正襟危坐,仿佛被抓住了什麽錯處的孩子。
柏方鳴今天穿了件黑白拼接短袖,眉間有種葉惟陌生的神采。他靠在後座上,淺色牛仔褲撞了撞葉惟的膝蓋,語調輕松極了,“你怕什麽?”
葉惟先上下打量了下柏方鳴,确認他今天應該心情不錯,這才老老實實道:“怕你把我放到北石,告訴我可以繼續去練吉他,然後跟我說以後兩不相欠了。”
“原來你知道啊,”柏方鳴挑眉,語氣裏有那麽點興師問罪的架勢,“我還以為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柏方鳴确實說過,讓葉惟小心袁逸突如其來的示好,也确實讓葉惟不要去參加會和考試沖突的演唱會,卻從來沒說過不讓葉惟去北石這種話。
是葉惟喜歡上柏方鳴,以放棄吉他為籌碼,倒逼了一把柏方鳴。
俗稱,賣慘。
葉惟沒想到柏方鳴能這麽快回過神,心虛地端坐着,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可是柏方鳴既然這麽說,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實更早之前,就已經看穿了葉惟的心思?
那現在帶他來北石,又是什麽意思?
葉惟越想越覺得,果然還是說分手的概率最大。
正準備不管用什麽方法都要讓司機掉頭回家,可是第一句話都沒來得及想好,車子就在這個節骨眼準确無誤地找到北石,穩穩當當地停下了。
柏方鳴拿過被葉惟扔在座位上的書包,把不情不願處在暴走邊緣的小孩拽下了車。
沒想到前臺的小姐姐居然還記得柏方鳴,柏方鳴剛剛走近,她就熱情地招呼起來:“您好,好久不見,還是找葉惟嗎?”
葉惟跟在柏方鳴後面,提不起任何興致地轉了個身,不想讓她看見自己。心想:連我在不在北石都不知道,就這還套近乎呢?
柏方鳴對于這點程度的揣測并不是很反感,只是溫和地講出自己的來意,“不,我找高越。”
“稍等哦,我幫您問一下。”
“不準找他!”
與前臺人員甜美聲音一同響起的,是葉惟的抗議聲。
柏方鳴也不生氣,十分縱容的樣子,“也不問問是什麽事?”
葉惟賭氣一偏頭,沒好氣地下了斷言,“反正沒什麽好事。”
“葉惟,”柏方鳴叫他名字,似乎想嚴肅地說點什麽,又意識到這裏是公共場合,不太合适,把小孩帶到了一個相對來說比較安靜的角落才繼續講,“我不知道你之前和高越是怎麽談的,和平的或是激烈的,都不重要。但你今天的任務,就是去找他,說服他,讓你能夠重新參加之前的那個演出。”
柏方鳴前半句話一出,葉惟耳邊就轟鳴一片,完全無法再去進行正常的思考。他就知道今天柏方鳴帶他來肯定是為了這件事,柏方鳴馬上就要說分手的話了,果然剛才在出租車上就應該讓司機直接掉頭回家!
可葉惟垂下目光,惴惴不安懷抱着最壞的預期等了半天,也沒聽到柏方鳴的下文。
見柏方鳴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葉惟才鼓足勇氣試探道:“沒有了嗎?”
“還要有什麽?”柏方鳴笑眯眯望着他,似乎已經看破了葉惟的心思,卻并不拆穿,“我等你答應呢。”
葉惟依舊呆愣愣的,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不過他在反應過來的瞬間就一把抱住了柏方鳴,整個人都快挂上去,“柏方鳴,你太好了!”
葉惟的喜悅直接又熱烈,柏方鳴卻再無法維持住笑意,慌張地快速掃視四周,随即側身遮住葉惟,讓外面的人沒那麽容易看到葉惟的動作。他不着痕跡地把葉惟的手臂往下拉,在臉上重新醞釀出一個浮于表面的笑容,引開這個話題,“好了好了,知道你很開心。但是你先別激動,也不一定成功,進去找高越吧。”
葉惟松開手,忽略前臺詫異的眼光,輕車熟路就溜向了高越的辦公室。
柏方鳴本想去另一側的休息區等葉惟,一方面是相信葉惟能夠自己處理這件事情,一方面也是實在不太想再次對上高越那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在盡力避免麻煩,或者說,盡力避免和葉惟周圍的人有過多交集。
一轉身,卻看見了個預料之外的人——
袁逸。
袁逸的目光還正好對上這個角落,好像已經看了這邊許久。柏方鳴立時怔愣住,準備邁出的腿僵硬地停在原地,意識無規律翻攪着,逐漸融化于同一個念頭——
被他看見了嗎?
上次被徐赫南撞見的時候,怎麽說也隔着一扇門,柏方鳴還能鴕鳥似地安慰自己徐赫南不一定會确切地想明白這件事。
可這次不一樣。
而且就憑着葉惟的性子,說不定早就說給袁逸聽了!柏方鳴越想越覺得袁逸一定看穿了這件事情。袁逸的視線也始終沒有離開,好像有什麽話要跟柏方鳴說。
這時手機非常适時地在柏方鳴的口袋中振動起來,簡直天降救星,柏方鳴找到了暫時性的逃避方法,連忙按下接聽鍵。
“柏方鳴!”周斐斐語氣嚴肅,好像柏方鳴做了什麽十分對不起他的事情,“每天不回宿舍我們忍了,實踐活動缺席我們也忍了,但你為什麽沒跟兄弟們說一聲就退宿了?”
“退宿?”柏方鳴壓低聲音,趁打電話這個機會,避開袁逸的目光,走出了北石。
“今天宿舍裏莫名其妙來個人,說要住進來,老三說你東西都在這,愣是把人家趕走了。我這不趕緊打電話問問你,別到時候床位被別人占了都不知道!”
“肯定是弄錯了,我連去哪辦退宿都不知——”否認的話斬釘截鐵說到一半,末字卻突然被柏方鳴吞了回去,改成了遲疑不定的留待确認,“可能是我家裏人幫我辦的,我先問問輔導員。”
然而撥通輔導員的電話後,輔導員卻在電話那頭含糊其辭,讓柏方鳴去她辦公室面談。
柏方鳴在北石門口等了會葉惟,實在沒能戰勝心裏的焦灼,給葉惟發了個消息說自己有急事先去一趟學校,讓葉惟跟高越談完後自己先回家。
葉惟很快回複說自己馬上就去學校找柏方鳴,然而柏方鳴沉浸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接連打擊中,沒能來得及分神回複葉惟。
與楊教授辦公室差不多的陳列擺布,卻根本沒法帶給柏方鳴之前感受到的那股親切。
輔導員是個中年女子,一身淡雅連衣裙,脖間系了塊精致的小絲巾,舉止間飄散開若有若無的香味。
“确實是有關于你的退宿通知下來,但,不是你本人簽署,是你的家屬。”
“哪個家屬?他有憑證證明是我的家屬嗎?”柏方鳴的疑問脫口而出,随即就意識到這樣的問句是不妥的。
果然,輔導員并沒有直接回答這兩個問題。
她坐在柏方鳴面前,語重心長地勸他:“這種事情麽,倒不用太糾結,我知道你心裏也不是完全沒數。學校方面的決定已經是這樣,如果你不能接受,自己找辦法解決應該是比學校解決更有效更快速的。”
柏方鳴從辦公室走出來的短短幾分鐘內,就已經完全把事情想清楚了。
這件事肯定是葉振海的授意,目的很簡單,第一是對于柏方鳴幫葉惟回絕方老師的警告,第二是威脅,威脅接下來柏方鳴要按照他的要求做。
葉振海既然能夠不動聲色地就讓柏方鳴退宿,那也能夠悄無聲息地讓柏方鳴退學。
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吧,柏方鳴自嘲地扯起嘴角。
周斐斐得知柏方鳴回校,早早等在了行政樓下。柏方鳴調整好心情,走近後神色如常地和他打招呼,“沒什麽大事,是我沒和家裏溝通好。”
“那你還住學校嗎?”周斐斐雖然在電話裏面聽起來火冒三丈,實際上還是比較擔憂柏方鳴現在的狀況。
“不住了,我待會回趟宿舍跟他們解釋清楚。”柏方鳴看出周斐斐的欲言又止,主動安慰他道,“我有地方住,你不用擔心。最近找到了一份新的兼職,錢也會盡快還你的。”
“這不是錢不錢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柏方鳴搭上周斐斐的肩膀往宿舍的方向走,一疊聲地答應,“但是你們真的不用擔心我。”
忽地,柏方鳴在前方看到了一個非常熟悉的人影,腳步不由得停住了,驚訝地叫住那個人——
“葉惟,你怎麽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