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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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柏方鳴短信後不久,葉惟就循着學校名稱找來,不過柏方鳴遲遲沒給他音訊,他就開始胡亂發揮,先是渾水摸魚騙過門禁,接着就無頭蒼蠅似地在校園裏面亂竄。
葉惟被這耳熟的聲音叫住,驚喜回過頭答應道,“方鳴哥哥!”
奇怪了,葉惟在家裏的時候還會毫不客氣地喊他“柏方鳴”,在外面卻好像謹記了什麽條例似的,只會規規矩矩地叫他“方鳴哥哥”。
周斐斐跟柏方鳴在同一宿舍,有同窗之情也有同住之情,自诩足夠了解柏方鳴,卻從沒聽他提起過自己還有一個弟弟。
周斐斐覺得挺稀奇,“你弟啊?”
柏方鳴點點頭,沒有多說,用沉默繞開了這個話題。
葉惟走到兩人面前,見柏方鳴沒有因為自己的到來而感到開心,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不信任的目光落在柏方鳴搭在周斐斐肩膀的那只手上,“這是誰啊?”
“我朋友,”柏方鳴被剛才的事情整得心煩意亂,不太想看見葉惟,偏偏葉惟還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來了,語氣難免有些淡淡,“我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你先回家。”
不僅不開心,應該還覺得自己的到來是一種累贅。葉惟聽出來了。
他一言不發,轉身就往回走。雖然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才能出去,但是他覺得這時候不能露怯。
“葉惟,”葉惟走了沒幾步,柏方鳴忽又出聲,往葉惟的方向追去,“你怎麽回去?”
小孩很好哄,一點架子也不擺,柏方鳴稍一主動他就立馬回頭,委委屈屈,“我不回家,我想跟你一起回去,我可以在這裏等你。”
柏方鳴對葉惟的要求置若罔聞,直接叮囑道,“你打車回家,路上不要逗留,我馬上就會回來。”
說到底還是不讓我呆在這裏,葉惟透過柏方鳴的肩膀看見周斐斐,從心底生出一股奇怪的沖動。
“朋友,”葉惟念着這個詞,“他就可以跟你一起是嗎?”
葉惟這樣說着,拉住柏方鳴的短袖下擺,飛速地在柏方鳴臉側親了一口,蜻蜓點水似的。
雖然速度很快,但是以周斐斐的角度,絕對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葉惟就是想讓他看見!這還是在學校裏面!
柏方鳴在那一瞬間神智都被抽離出去,頭暈目眩,身體僵硬得完全無法動彈,根本不知道待會該如何應對周斐斐的盤問。
葉惟闖了禍就準備撤——也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闖了禍,語氣輕輕,甚至像撒嬌,“那你要回來啊。”
柏方鳴木然地看着葉惟走遠,許久也沒有攢到足夠的勇氣回頭面對周斐斐。直到周斐斐拍上他的肩膀,他才不得不強迫自己從亂成漿糊的思緒中凝出一縷來應對。
周斐斐拍柏方鳴的肩膀也小心翼翼,“這……我是真沒看出來啊,兄弟,我之前對你,可能是有點沒分寸了,你別放心上啊。”
是周斐斐會說出來的話,但調笑之下,柏方鳴還是聽出了一份謹慎。
他搖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過多餘的解釋,他也沒有說出口。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周斐斐又開口道,“搬出去也挺好,估計你也不自在。不過,這……”
柏方鳴聽他停頓了好一會,估摸着周斐斐是覺得不太妥當,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這年紀是不是太小了啊,合法嗎?”
“……我有分寸,”柏方鳴沒想到他的重點在這裏,他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又強調了一遍,“而且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他和葉惟的關系太複雜,并非三言兩語就能夠解釋清楚,何況合約最首要的原則就是保密。
還是算了。
快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柏方鳴臨時又變了主意,“我……還是不上去了,你代我跟他們說一聲吧。就說……我跟家裏有點矛盾,所以自作主張幫我退了宿舍,明天或者後天我找個時間,盡快把我的東西都收拾走。”
周斐斐也沒再堅持,習慣性地擡起手想勾住柏方鳴,擡到一半又不自在地放下,“行,有事沒事的別忘記找兄弟們聚聚餐啊。”
柏方鳴的眼神刻意躲開周斐斐不太自然的手,笑了笑,“只是不住在一個宿舍,又不是永遠見不到了,怎麽說得我馬上就要畢業一樣。”
周斐斐臨上樓前還不放心地再次提醒他,“違法亂紀的事情咱不能幹啊。”
柏方鳴哭笑不得,悲傷凝重的氣氛一下子被周斐斐攪得無影無蹤。
柏方鳴沒看手機的這段時間裏,平日裏半天不響一聲的手機突然就噼裏啪啦湧進來許多消息。
有葉惟的那條“我馬上來找你”,有周斐斐的“你到哪了,回個話”,有護工的“柏先生,什麽時候結賬”,還有孫教授的“初賽已過,查收郵件準備二輪賽。”
還有,還有葉振海的一條簡短信息“學校門口”。
事情一股腦蓋過來,能不回複的柏方鳴一概略過,然後挑選出其中優先級最重要的解決。
柏方鳴一邊往校門口趕去,一邊給護工阿姨把酬勞轉過去并且詢問媽媽最近的情況,等到柏方鳴趕到學校門口,對話剛好以柏方鳴的道謝為結尾結束。
校門口的馬路旁果然停着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後面的門緩緩平移打開,柏方鳴坐了進去。車裏只有司機和葉振海,非常安靜。
葉振海遞過來一個已經包裝好的禮物盒,方方正正,很大,“這是今年我給小惟準備的生日禮物,就麻煩你代為轉交了,說是你買的就好。”
柏方鳴雙手接過,放在腳邊。
“他要是實在不想學鋼琴,也就算了,鬥了這麽多年,我也累。”葉振海沉沉開口,話裏似乎隐藏着一聲嘆息,“不過他要是真下定了決心學吉他,那就要學出點名堂出來,總不好一直跟那些沒家的野混混一樣胡亂彈,怎麽說也得拿幾個獎回來。”
他對柏方鳴下了新的指令,“退宿了你就安心地陪在小惟身邊,陪他去練習,去參賽,具體的資料我讓助理整理好發你。”
退宿這件事聽起來就是他随手做了的小事,為了讓他心無旁骛地陪在葉惟身邊而已。
拿錢辦事,柏方鳴在葉振海面前自然只有點頭的份。
葉振海又慣常問了柏方鳴幾個問題,了解葉惟近況後就放柏方鳴下了車。
柏方鳴答應好葉惟馬上就會回家的,可被葉振海一打岔,已經又過去了一小時。
葉惟聽話,也不聽話。
說好每天只許發一條消息給柏方鳴,他就真的每天克制着只發一條,自己這麽久還沒到家,也許葉惟正愁得連最簡單的代數式都解不出來。
這麽聽話,卻無所顧忌地在公共場合袒露他們之間的關系,全然不考慮對柏方鳴帶來的影響。
這算什麽,法無禁止即自由?
柏方鳴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是他的疏忽,他從沒想過葉惟對他們倆之間的關系毫無掩飾之心,甚至是可以拿來表演的武器。
柏方鳴帶着略顯龐大的禮物盒下了公交車,下車走進小區不多一時,手機響起來,顯示有來自葉惟的電話。
正巧旁邊有供人休息的長凳,他把盒子放在長凳上,騰出手來接電話,自己順勢也坐了下去。
這麽算起來,除了剛認識時的那一次電話,葉惟還從來沒給自己打過電話呢。
今天那件事情,柏方鳴要說不生氣那是不可能的,可是看見葉惟的電話,又不忍心挂斷,想着總比面對面說話好一些。
同時又覺得小孩開了竅,居然琢磨明白了在“一條消息”這個限制之外,其實有別的路可以走。
“我還以為你不會接。”葉惟悶聲悶氣的,聽起來不是很開心,“你為什麽還沒到家,不是答應我了嗎,馬上回來。”
“在我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你先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麽要在周斐斐面前……做那種事情?”柏方鳴坐在長凳上,望向遠處小區樓層裏亮起的許多燈光,揣測着葉惟此刻是用什麽姿勢在跟他打電話。
他也是真的很想知道,葉惟當時到底是怎麽想的。
“他就是周斐斐啊,他跟你關系是不是很好。”葉惟聲音更低,酸澀妒意湧出的同時,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柏方鳴生氣了,“我就是覺得,當時他能陪在你身邊,我卻被你趕走,很不甘心……我沒有別的意思……”
“對,沒有別的意思。不過是在我的朋友面前幫我出了個櫃而已,算什麽呢,”柏方鳴低低地笑,帶着點無力的嘲諷,“你考慮過我的打算嗎,你考慮過我以後在所有人面前都得貼上同性戀這個标簽,摘都摘不下來嗎?”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葉惟焦灼地、快速地、語無倫次地反複解釋,“我就是看不了你跟別人走那麽近……”
對,他不知道,葉惟能知道什麽呢?
柏方鳴的左手搭在葉振海方才給他的禮物盒上,緩緩阖上眼睛。
他就是個被寵壞的,占有欲強的小孩。
他就是喜歡我。
他就是拿我當成他擁有的物件,跟葉振海沒什麽區別。
葉惟在電話那一端急急地喊他,“柏方鳴,柏方鳴我下次不這樣了,我保證。你別生氣,我怕你生氣,你先回來好不好?”
柏方鳴不生氣了,心寒和失望疊起來已經足夠,哪裏還顧得上生氣?
柏方鳴聽見葉惟站起來時椅子的拖動聲,還聽見一陣鑰匙被提起來時的金屬撞擊聲,聽着是要出門來找他。
甜言蜜語講起來很簡單,違心的就更簡單了。
“我沒生氣,回來晚是因為去幫你買生日禮物了,”柏方鳴全身力氣都卸空,靠在長凳上,明明心都冷得發抖,卻還是輕聲細語地哄小孩,“我馬上到家,你別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