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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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愈來愈大。

撐着傘也淋濕了半邊身子,柏方鳴索性放棄撐傘,大跨步走上臺階。

風聲嗚嗚,好像有誰在低聲抽泣。狂風暴雨中他一把拽住葉惟的胳膊,“跑這裏來為什麽不跟我說?”

葉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猛一被人碰到,先受驚似地一擡手把對方甩開,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是柏方鳴來了。

葉惟認出了柏方鳴也不說話,緊緊抿着唇,瞥向一邊。

看來是早就打定了主意的。

不過現在實在不是教育小孩的好時機。柏方鳴這時候情緒還算平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再次拉住葉惟,“走,先回家。”

誰料葉惟反應激烈,拼命掙脫開柏方鳴的桎梏,“我不!”

柏方鳴一邊把他往遮雨處拉一邊追問他為什麽,可葉惟說完這兩個字就啞巴似地不再吭聲,只咬着牙使勁抽回自己的手臂。

兩人在雨中拉扯許久沒有結果,柏方鳴煩躁起來,有一瞬間簡直想一走了之。

再耽誤下去兩個人都得感冒,他也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再去醫院見醫生。這種關頭葉惟還要鬧脾氣,柏方鳴也氣急,“你媽媽根本就不在這場演出名單上!你下次發瘋前能不能先确認了事實再瘋!”

不肯吐露的心事居然是以這樣一種方式被柏方鳴戳穿。還沒來得及與柏方鳴對質,一直在葉惟心口緊繃着的那根弦已經毫無預兆地崩開,他終于沒再能維持一聲不吭的表象,幾乎是立刻就哭得潰不成軍。

雨水都淚水混在了一起,不過也沒有什麽分清楚的必要。柏方鳴趁着這個當口,把小孩頭往胸前一按,順勢帶他下了這長長的階梯。

這回兩人一起柏方鳴倒是記得撐了傘,雖說斷了傘骨的那一邊依舊塌着,但也算聊勝于無。

不過雨太大了,路上全是迸濺的水花,別說汽車,連行人也不見一個。

打不到車,既沒辦法回家也沒辦法去醫院。兩人身上的衣服都濕透,柏方鳴只好帶着葉惟去了最近的一家旅館。前臺查詢後告知他們還剩最後一間鐘點房,不過沒有窗戶,問他們是否介意。

有得住已經不錯,柏方鳴搖搖頭表示不在乎。随後從手機中調出電子身份證,同時問葉惟:“帶身份證了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并沒看葉惟。

周圍沒有其他客人,葉惟揣摩着這話應該是在問自己,十分配合地從口袋中掏出身份證來給柏方鳴。

柏方鳴不接,也沒說別的話。葉惟的手舉在半空有些尴尬,最後還是前臺雙手從葉惟那兒把身份證接過來。

柏方鳴這才淡淡開口,“手機不知道帶,身份證倒是沒忘。”

其實,最近葉惟有些得意忘形。一直以來,他好像都有意無意地踩着柏方鳴的底線逼向對方,然而不管他做得有多過分,每次犯錯之後的惶惶不安總能被柏方鳴妥帖安撫,甚至還會給予他更多。

這次一時沖動回來,最大的原因當然是想見一面自己的媽媽,可是在葉惟的內心深處,還有這樣的一種聲音在鼓動他:

柏方鳴肯定會着急,會找他,然後就能夠吸引柏方鳴更多的注意力了。

可是這一次的事态超出了葉惟的預期,柏方鳴看起來是真的生氣了。

葉惟小聲地解釋,“要坐高鐵回來,所以帶着。”

還知道訂不到機票坐高鐵,說不定高越發現葉惟不見的時候,葉惟早已經在高鐵站檢票了。柏方鳴在心底冷冷笑一聲,沒言語。

他領着小孩穿過客房區的走廊,用房卡刷開對應的房間門。一進門,柏方鳴就拿起遙控器把熱空調打開,然後從浴室裏拿了兩塊幹燥毛巾出來,把其中一塊丢給了葉惟。

葉惟牢牢接住,緊張地攥住毛巾一角,心裏想好了柏方鳴責問他之後的十種回答和二十種認錯方式。

甚至已經準備把袁逸供出來。

柏方鳴在房間來來回回地走動,把窗簾拉上,給手機充上電,絲毫沒有要與葉惟搭話的意思。

葉惟好不容易提心吊膽地等柏方鳴幹完所有事情,心想這次總要來質問自己了吧。

誰料柏方鳴徑直走進了浴室,把葉惟一個人留在了外面。

浴室裏傳來“嘩嘩”的水聲。

對葉惟來講,媽媽是渺遠的小舟,柏方鳴卻是近在眼前觸手可及的浮木。

葉惟坐在床邊,心髒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慌感緊緊攝住。他總覺得柏方鳴的到來是命運冥冥之中對自己的某種補償,可能在不經意間就會離自己而去。

柏方鳴簡單沖了個澡,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發已經半幹。他看出小孩的忐忑,心底卻生不出什麽去安慰的欲望。

來回拉扯的游戲他已經玩夠了。

柏方鳴把手機從充電器上拔下,點開訂高鐵票的界面,遞給葉惟,“自己看,能趕得上哪個時間點,把票訂了。”

這是要把他趕回高越那裏。

葉惟沒接,覺得多此一舉,“沒用的,已經趕不上了。”

然而柏方鳴執意要他訂票回去,“你要學會負責,不管是對你自己負責還是對別人負責。演出的事早就定下了,你自己說要取消,後來又說要去,到了現場又自作主張不跟任何人說一聲跑回來。你想過高越嗎,想過跟你一起排練的人嗎,想過如果自己在路上出了事怎麽辦嗎?”

很久沒有人這麽居高臨下地教育葉惟了。

葉惟罕見地低下頭,沉默許久後才低低開口:“想過你。”

崇高的思想教育一下就被拉低到了小情侶吵架。

“想過我?”柏方鳴本來是沒有提自己的,被葉惟這麽一說反而覺得好笑起來,“想過我你連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下?想過我你前一天晚上一句話都不說?要不是我想到你可能來劇院,或者是你剛才在劇院裏面,我現在還在雨裏無頭蒼蠅一樣找你!”

“我沒訂到票。”

葉惟總能把話題拉向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柏方鳴嘆口氣,可能是意識到自己态度有些嚴厲,語氣緩和了一些,切換了手機界面,“我看過了,在之前的《留白》巡演中,你媽媽是主演沒錯。但今天這一場主演換了人,你訂票的時候仔細看過嗎?”

葉惟還記着之前柏方鳴不讓自己碰他的手機,也沒拿過來,就這樣湊着柏方鳴舉着的高度看。

果然如柏方鳴所說,主演裏面并沒有樊婕的名字。

葉惟嘴唇微微顫動,收回了目光。

柏方鳴不顧葉惟的反對,徑自幫葉惟訂下今晚去S市的高鐵票,“我馬上還有點事要去趟醫院,我待會送你去車站,我會通知高越在那邊車站等你。”

空凋外機嗡嗡地響着,在熱風的吹拂烘幹下,兩人身上的衣服都幹了大半。

“做錯了事就要改正,你明天跟大家一起回來,要記得向高越道歉。”柏方鳴說,“以後不可以再發生這種事。現在,去洗澡。”

葉惟知道這個時候不應該說不,也不應該打聽柏方鳴的私事,可是他實在想和柏方鳴多待一會,試探着問道:“離發車還有好幾個小時,我能不能先陪你去醫院?”

柏方鳴本來也不放心放葉惟自己一個人呆着,原本就打算帶着小孩去醫院。

可是既然葉惟都這麽說了,他就剛好裝作做了很大讓步的樣子,非常勉強地答應道:“行吧。”

演出快散場的時候,楊知瑞過來與高越握手。

高越收到柏方鳴的消息沒多久,才剛安下心來,又撞上楊知瑞。他和楊知瑞素無交集,內心不明所以,茫然地應了。

“高老師,打擾了,想向你問個人。”楊知瑞客氣地開口。

“您說。”

楊知瑞助理遞過來一張歌詞稿,楊知瑞手輕輕地在第三行點了點,“請問這一段到這一段,是誰的part?”

高越到這個時候還是茫然的,下意識給出答案,“是葉……不對,彩排的時候人員安排有些變動,這一部分應該全部都是袁逸唱的。”

講着講着,高越明白過來。

怕楊知瑞不認識,高越環顧四周,指了指遠處坐在臺下喝水的某個人影,“那個穿着黑色演出服的,不過他已經跟其他公司簽約,只是跟我們工作室有合作,不歸我們這邊管。要不,您自個兒去問問?”

楊知瑞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禮貌颔首,“謝謝。”

雨勢漸漸小下去。

柏方鳴剛和葉惟坐上出租車就又接到阿姨的電話,問他怎麽還沒到,着急地又夾雜着方言說了柏方鳴一頓。

柏方鳴耐心分辨她的意思,臉色忽然一變。

剛才第一通電話阿姨只是告訴柏方鳴他媽媽病情有變化,而且今天還有專家會診,讓他去醫院詢問情況後定下下一步的具體治療方案。

可是現在阿姨卻說,他媽媽急需手術,讓他趕緊去醫院簽字。

柏方鳴明顯不安起來,直起身催促出租車司機,“師傅,能不能快一點,我媽媽……還在醫院等我。”

葉惟聽見柏方鳴的聲音不對,不由也探身看向柏方鳴的側臉,想開口問他出了什麽事,卻突然愣住了。

只見一行淚水劃過柏方鳴的臉頰,又被他迅速擡手抹掉。

恍惚只是葉惟一瞬間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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