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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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柏方鳴閉着眼,後腦勺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門口上方不斷閃爍的紅燈映在葉惟眼底,葉惟盯得久了,隐隐有些頭暈。
對葉惟而言,醫院幾乎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也算來過幾次,不過那點零星的記憶碎片實在實在很難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印象。
柏方鳴讓司機直接停在靠近住院部的醫院東門,下車後輕車熟路穿過一樓的大廳和放射科,按下通往17樓的電梯按鈕。
剛上17樓,連病房都沒走進去,柏方鳴就被醫生喊走去簽字。葉惟不知道該做什麽,索性站在原地等他。葉惟打量着牆上貼着的一排醫師介紹,耳邊是附近病房裏不間斷的談話聲和此起彼伏的響鈴聲。
柏方鳴很快從醫生辦公室出來,随後從某個病房裏急匆匆推出來一張病床,葉惟看見柏方鳴跟在後頭,連忙也跟上去。
然後就變成了現在這幅場景。
柏方鳴坐的那個位置靠窗,緊閉的窗戶上有蒙蒙水汽,看不太清楚外面,不過雨應該還沒停,因為葉惟聽到了雨水“噼裏啪啦”落地的聲音。
也有可能是打在樹葉上的聲音,都差不多。
葉惟在心裏斟酌着措辭,但他不了解具體情況,莽撞出口的安慰總覺得不太合時宜。于是他試探着去握柏方鳴放在身前的手,與預想的不同,柏方鳴的手居然是溫熱的。
他自己的手倒是冰涼冰涼。
被葉惟握住,柏方鳴手指稍動了動,随後就睜開眼睛坐直了問他,“你冷?”
葉惟連忙搖頭。
柏方鳴不放心,手探上來摸他的小臂和臉頰,觸到的卻都是冰涼一片。葉惟在柏方鳴去找他之前就吹了很久的風,在旅店房間時匆匆洗了個澡立馬就跟着柏方鳴來醫院,剛剛又一直站在打着冷空調的走廊。
不冷才怪。
柏方鳴擡頭看向手術室的紅燈,出了一會神,似乎在下什麽決心。随後他收回目光,拿起手機确認了一眼時間,站起身招呼葉惟,“走了,送你去車站。”
葉惟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坐着仰頭問他,“你媽媽在做手術,你還惦記着把我送回去?”
“這是我早就跟你說好的事,”見葉惟沒有要動的意思,柏方鳴有點不耐煩,“何況我媽手術跟你走不走也沒什麽關系。”
手術結束要挂水,柏方鳴得守在這,待會還得問醫生具體的術後情況。葉惟一直待在這算什麽事?
葉惟不懂柏方鳴的打算,也不準備聽他的,頭一撇,“我不走。”
“道理沒懂我再給你講一遍。你不跟任何人商量就打亂團體安排,随意失聯,對不起高越也對不起我。現在你答應了我要回S市,再一次臨時反悔,說明你還是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不知道是不是手術室的大廳自帶一種空蕩的威壓,此刻的柏方鳴看起來格外嚴肅,“走,去車站,不然趕不上了。”
“那是因為有突發情況!”葉惟辯解道。
“那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想去。”
柏方鳴看着葉惟,葉惟也看着柏方鳴,兩人無聲地對峙着。
最終還是葉惟作出了讓步,“算了,去就去,我自己一個人就能去,你在這等阿姨吧。”
柏方鳴卻堅持道:“我送你。”
走出醫院,柏方鳴先去附近的超市買了一條小毯子給葉惟。
葉惟默默地披上了,晚風混着雨點子砸在身上,他這個時候确實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冷意。
“方鳴哥哥,你回去吧,”葉惟幾近是在懇求他了,“我肯定很乖不會再亂跑了,等我見到高越,讓他發消息給你好不好?”
柏方鳴低頭打車,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這時候他反而開始翻舊賬,“你準備回來找你媽媽的事情,為什麽沒有跟我說過?前一天晚上我明明問過你。”
毯子是藍色的史迪仔造型,葉惟其實覺得這個造型有點幼稚,但要回答柏方鳴的這個問題,更讓葉惟有些難以啓齒,“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
他聲音漸漸低下去。
柏方鳴沒聽清,又問了他一遍:“什麽?”
葉惟鼓起勇氣,“你會不會覺得她寧願跟着劇組也不願意來跟我見一面,是我的問題?”
“你的問題?”柏方鳴不解地重複了一遍,愣了幾秒,隐隐明白了小孩這幾天糾結的根源。
“不是你的問題,也不是你媽媽的問題。”柏方鳴思考着怎麽給葉惟解釋清楚,“每個人都有取舍,有他認為最重要的東西,這個不是你努力或者不努力就能改變的,更不用因為別人的選擇而懷疑自己。”
“何況,”柏方鳴的聲音散在夜風中,聽起來輕柔極了,“演出名單上根本就沒有你媽媽的名字,那你為什麽會錯誤地認為,你媽媽參與了這場演出?”
該來的終究沒有躲過去。
“是袁逸,他告訴我的。”預定的出租車已經在他們旁邊停下,催促地按了按喇叭。葉惟拉住柏方鳴,“我會去找他問清楚。但是還有一個問題我沒搞明白。”
柏方鳴打開車門,示意葉惟上車,“你說。”
“你、你不讓我跟你一起在醫院陪阿姨,是不是因為你還在生氣?”
小孩敏銳得有些過頭,柏方鳴明明已經用另外一件事掩蓋過去,但葉惟還是對他的目的耿耿于懷,雖然原因猜錯了——
柏方鳴的确是不想讓葉惟過多地參與到他個人的私事中,不僅是醫院,比賽的事情他也沒有對葉惟說,更對葉惟擅自跑到他學校這件事感到出奇憤怒。
因為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離開葉惟,過完全屬于自己的生活。
他教會葉惟“負責”,卻并未強調“坦誠”。
也許是因為自己在這方面也做得不夠好。
“我沒生氣,”柏方鳴跟司機打好招呼,接着叮囑葉惟,“去了之後好好跟高越說,我就不去車站了。”
柏方鳴準備關上門離開。
這時葉惟突然勾住柏方鳴的脖子把他拉近,想要吻上對方的臉頰。卻在這個電光火石的瞬間看見柏方鳴的餘光向司機的方向飄去,葉惟意識到自己差點又要做錯事情。
于是他改為湊在柏方鳴的耳畔說道:“阿姨一定會好起來的,你不用擔心。”
透過朦胧的擋風玻璃,柏方鳴目送裹着小藍毯子的葉惟消失在下個十字路口的拐彎處,轉身跑向住院部的方向。
葉惟到站的時候已經淩晨一點,他随着人流擠下車,沒費多大力氣就瞅見了高越。
高越雖然平時和葉惟相處都是以朋友的方式,但這并不意味着高越沒脾氣。
再怎麽說連楊知瑞見到高越都要道一聲“高老師”,卻被一個高中生鬧得慌了一天的神,怎麽都說不過去。
葉惟走到高越跟前,還記得柏方鳴要他跟高越道歉的話。可他跟高越實在太熟了,這句簡單的“對不起”他實在沒法說出口。
高越本來是憋着一口氣的,可是看見披着小藍毯子的葉惟全須全尾地下了車出現在他面前,氣其實已經消散了大半。
見葉惟支吾半天也沒說出什麽來,他幹脆摟住葉惟主動化解了這場尴尬,“該講的道理柏方鳴肯定已經講過了。別的不多說,回去起碼得請我吃三頓飯吧?”
葉惟松了口氣,“三頓應該不夠你吃,我再包你一周晚飯怎麽樣?”
“不準賴賬啊,從回去第二天就開始算!”
“我還能反悔?”葉惟信誓旦旦地保證,同時目光看向高越一開始就拎在手上的小蛋糕,“別藏了,你大晚上還吃甜食嗎?肯定是給我的。”
談話間,兩人已經走出車站。這邊離他們租住的酒店不遠,高越索性就帶着葉惟步行回去。
“是給你的是給你的,”高越帶着笑,實在是拿他沒辦法,一疊聲地抱怨,“十點之後很多蛋糕店都關門了,我按着司機帶我跑了五六條街好不容易才買到的,折騰人也真是會挑時間。”
葉惟對高越的抱怨充耳不聞,甚至還反客為主威脅他,“是什麽味道的?不是草莓味的我不吃。”
“祖宗,沒有草莓味的,”高越氣急敗壞地把小蛋糕塞到葉惟手裏,“那家店只剩芒果的了,你愛吃不吃,不吃去找柏方鳴,問問他為什麽那麽晚才讓我去買蛋糕。而且,居然是喊我跑腿!我跟他很熟嗎!”
“是他讓你買的?”葉惟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态度一下就變了,“我就知道他不會忘記我生日的嘛,那我路上不是白傷心了?”
S市的天氣和H市的狂風暴雨截然不同,即使現在是晚上,也仍舊是溫和幹燥的。路上行人比較少,葉惟挖着芒果味的蛋糕,和高越走在一條小路上。
“你先趁着這會兒好好開心一下,回去我得跟你講個事。”
葉惟吃了一大口蛋糕,話都沒辦法說清楚,含含糊糊地問高越,“什麽事?”
高越還沒開口說話,就接到了來自柏方鳴的電話,簡單應了幾聲後,他把手機遞給葉惟,“他要跟你說。”
葉惟拿着蛋糕騰不出手,直接把耳朵貼在了高越舉着的電話上。
“葉惟?”
“嗯,是我。”
“生日快樂。”
柏方鳴的聲音低啞又清晰,讓葉惟聯想到醫院空曠的手術等候室,在某個瞬間又仿佛感到柏方鳴近在咫尺,就在自己身邊。
葉惟張了張嘴,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望向遠處的天際,看見幾顆星星綴在夜空中。
葉惟很久沒看到過這麽亮的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