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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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惟喊着自己餓了,順理成章地就拉着柏方鳴沿着這條街走出去。
柏方鳴可能是累極了,沒什麽力氣主動說話,就這麽漫無目的地被牽着走,對于即将被帶去哪裏、要吞點什麽東西飽腹這類細枝末節的事情一概毫不在意。
這一帶大大小小的便利店小吃店很多,一路望過來,光看招牌就足夠眼花缭亂,更別說去仔細分辨其中飄出來的風味。
葉惟明明看起來餓得沒法再多等一刻,卻直接略過這些不看,徑直帶着柏方鳴來到街口拐角一家不起眼的粥店。
葉惟站在點單臺前,不太熟練地開口:“老板,能給我來兩碗赤豆小圓子嗎?”
“不好意思哦,這個賣完了,”店鋪不大,即使沒有什麽客人。圓滾滾的老板還是不停地在出餐處忙碌,說着抱歉卻頭也沒擡,“各類粥點還有,來兩碗嗎?”
“沒了啊?”葉惟重複了遍老板的回答,看起來有點怔愣。
柏方鳴在旁邊提醒他,“換一家?”
葉惟洩氣地在旁邊窄小的桌子邊坐下,聽起來不太高興,“走不動了,随便吃點吧。”
于是點餐的任務照舊落回到柏方鳴頭上。
沒過多久,桌上多了兩碗魚片粥和兩三碟小吃。
本就不大的桌子顯得擁擠起來,柏方鳴幫葉惟把筷子勺子一應擺放端正,無聲示意他快點開吃。
雖然沒有達成自己原本的預期目标,但還是抗議不過已經餓了幾乎大半天的胃。葉惟抿了一口溫熱的粥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埋頭苦吃起來。
柏方鳴不急不緩地吃了幾口,等葉惟吃得差不多了才開口問道:“準備什麽時候回去?”
“啊?”葉惟擡頭看了一眼柏方鳴,很快又低頭夾菜,飛快地答道,“随時都可以啊。”
“我以為,”柏方鳴頓了頓,但手裏的動作沒停,“你特地喊我來一趟,會有點什麽別的事。”
“也不是沒有,”葉惟意識到柏方鳴話語裏隐含的抱怨,正好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擱下筷子,仔細打量了下柏方鳴的神色,聲音不知道為什麽略顯心虛地低下去,“就是,想你了。”
實在是在袁逸房間門口的那通電話讓葉惟無端輾轉不安起來,好像不做點什麽來抓住柏方鳴就再也來不及,他當下就慌得亂了神,必須要做點什麽來确認柏方鳴還在自己身邊。
至于柏方鳴正在做什麽、抽不抽得出空、買幾點的高鐵票,似乎都不在葉惟的考慮範圍之內。
他只知道,自己有所請求,柏方鳴必定有所回應。
只要确認這一點沒變,就夠了。
柏方鳴過了好久才接上話,“特別?”
葉惟努力理解了一下這兩個字的意思,但沒明白柏方鳴到底想問什麽。循着葉惟的本心,那肯定是想說“特別、非常、想時時刻刻都見到你”。
可是葉惟吃過虧,謹記着在外面的時候不能袒露太深的心意。
又不想撒謊。
葉惟這個時刻腦海有一線靈犀閃過,忽然就領悟了什麽叫中庸之道,十分折中地答,“一點點。”
這話如葉惟預想地一樣沒掀起什麽波瀾,不過柏方鳴緊繃的神色緩和下來,仿佛放下了什麽重要的包袱。
葉惟覺得現在是個好時機,把袁逸的事情一股腦兒倒給了柏方鳴。
柏方鳴聽後也沒露出意外的神情,他慢吞吞把盤裏最後一個蝦餃吃了,然後意有所指地總結道,“所以你得知道,不論是誰,無緣無故地對你好,總要提高警惕,想想這個人是不是有所圖謀。”
葉惟覺得柏方鳴這話說得挺有道理,往自個兒兜裏揣下了。
可是再等到他仔細咂摸過一遍這句話,他不禁望向柏方鳴,想問的話在舌尖轉了幾圈後被硬生生壓下。
葉惟換了個話題,聽起來十分輕快,“我給你帶禮物了,不過我放在了住的地方,待會回去就拿給你。”
“順便把你的行李都帶下來,我在樓下等你,”柏方鳴朝葉惟笑了笑,站起身準備去狹小的點單臺結賬,“回家了。”
剛才那點轉瞬即逝的疑雲早已散去,聽到柏方鳴這麽說,葉惟這下是真的開心極了,就連這窄而小的店鋪在他眼裏都熠熠生輝起來,“好,回家!”
柏方鳴站在剛剛葉惟蹲着的地方,先往在醫院的護工阿姨那打了個電話,得知媽媽情況暫時還是平穩的,混亂心神稍稍安定下來,然後才開始訂回程的票。
這兩天确實是足夠折騰。
收到葉惟的短信後,他不得不推掉手頭的一切事情往S市趕。柏方鳴自小就知道情緒起伏傷人傷己,所以待人做事向來平穩溫和。但這次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明明心急如焚,卻仍不得不卡着點坐上一輛離醫院越來越遠的高鐵——
赴一件堪稱“小事”的約。
還好,還好。他覺得,這日子似乎能看到些曙光。唯一對于那點小孩懵懂情愫的擔心,也在葉惟剛剛那句“一點點”落了地。
系統顯示出票信息的時候,葉惟剛好帶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大門。
他對于柏方鳴沒有陪他上去收拾東西這一點耿耿于懷,顯而易見有些不高興,不過還是向柏方鳴遞過來一個手拎袋,看上去沉甸甸的。
柏方鳴只看了一眼,随後就言簡意赅地拒絕了這份禮物,“我其實不太需要它。”
“可能這個東西你是不太需要啦,我下次會改進的,”也許是沒想到柏方鳴會拒絕,葉惟顯得窘迫起來,“但重要的是,這是我送給你的,你不能不要。”
柏方鳴不為所動地反問他:“你的錢?”
“我爸的,或者我媽的,”葉惟語氣遲疑一瞬,不過很快就理直氣壯起來,“不是都一樣嗎!”
柏方鳴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他彎下腰想要接過葉惟手中的行李箱,準備單方面結束這場對話。可是葉惟沒法裝得若無其事,反而不依不饒要一個說法,“不是,柏方鳴,你什麽意思?”
“我沒什麽意思,”見葉惟不願意把行李箱給自己,柏方鳴站直了,過了會才開口解釋道,”這東西要是完完全全靠你自己掙來的,我就收了。”
葉惟霎時無言,“完完全全”這四個字堵住了他的一切辯白。
“還有,回去之後找個時間跟徐赫南談清楚。朋友不朋友,仇人不仇人,別別扭扭的像什麽樣子。”
又被訓了,還不能反駁。葉惟拉着行李箱往前走,實在沒忍住,低聲念叨起來,“麻煩事真多。”
禮物到底還是沒能送出去。
家裏的大門幾乎是被撞開的。
小孩脾氣上來,又倔又黏糊,快下高鐵的時候就已經不太對勁。估計是回想起點什麽,越想越委屈,又不肯說。
葉惟這個狀态柏方鳴熟得很,還能八九不離十地猜出來是為什麽。
柏方鳴用鑰匙開門的時候葉惟就壓在了他的身後,門鎖一開,葉惟順勢就把柏方鳴壓進了玄關,行李箱還在門外邊孤零零地立着。
柏方鳴推了推葉惟的手臂,假裝沒看懂小孩的情緒,找了個輕飄飄的理由轉移話題,“先把東西拿進來。”
葉惟充耳不聞,反手重重地把門關上,“別管那個。”
他迫不及待地緊緊擁抱住柏方鳴,溫熱的呼吸打在柏方鳴的脖頸間。葉惟無聲地抱了許久,然後才委委屈屈地開了口,“我覺得你不喜歡我了。”
柏方鳴只漫無邊際地想:小孩好像又長高了。
“你不讓我在醫院陪你,不和我一起收拾東西,也不要我的禮物,回來的路上一直閉着眼睛不講話。”葉惟把柏方鳴這幾天的“罪行”一一數來,明明是控訴和指責,末了卻還是落在了反思自己上,“我做錯什麽事情了嗎?”
“你等等我,再等一等我,”見柏方鳴不說話,葉惟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等我變成一個你說的那種獨立的人,你是不是就會重新喜歡我?”
柏方鳴無奈地閉了閉眼。
喜歡這種事情,是會有這種可以量化的标準嗎?如果非要算的話,也許那份合同上的報酬數字都比這個更合适些。
“我真的很喜歡你,我早就告訴你了,我是認真的,”從頭至尾葉惟都沒有擡頭看他,柏方鳴看不見葉惟的神情,不過葉惟的語氣已經幾近于哀求,“所以方鳴哥哥,不要不耐煩,不喜歡現在的我也沒關系,你等等我,好不好?”
到底是年紀小,要求和承諾都能無所顧忌地脫口而出。
柏方鳴不露痕跡地深吸一口氣,擡起手,輕輕地拍了拍葉惟的背,胡亂答應道:“好。”
葉惟果然逐漸平靜下來。
柏方鳴試着回到原先的話題,“我先把行李箱拿進來好嗎?”
葉惟擡起頭看他,柏方鳴這才發現小孩眼睛通紅,不過倒是沒哭。葉惟不情不願地慢吞吞松開手。
柏方鳴故作輕松地撸了一把葉惟的頭發,準備去門外拿行李箱。
打開門的那一瞬間,柏方鳴的心境驀地沉了下來。
葉惟剛才這番剖白,推翻了柏方鳴所有的僥幸心理——
葉惟的喜歡絕不是兩三個月的短期游戲,也絕不是他吃飯時所說無關痛癢的“一點點”。
可是柏方鳴決心已定。
傷筋動骨的別離雖然此刻仍舊面目模糊,不知何時到來,但終歸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