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救
萬雪瑩越往山上走, 見到的屍體越多。
等到了山頂,屍體更是到處都是,可想而知這裏之前的戰況有多慘烈。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 萬幸今天是七月十八, 從山頂上來看月亮特別大,也特別亮。可刺鼻的血腥味, 還有慘不忍睹的畫面,真的是令人陣陣作嘔,更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她用帕子掩住口鼻,忍住種種不适, 一點都不敢多想, 強作鎮定壯着膽子用精神力在這堆屍體上來來回回地掃,真的太怕掃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又怕錯過。
等将山上這一圈掃完,她的精神力不但是耗盡,還明顯告負。不光頭疼欲裂,連眼珠子都一跳一跳的,有一種随時都能蹦出來之感。
不知道算不算是好事, 這其中沒有申譽, 也沒有裴玄卿,可他們到底去了哪裏?
想到一種可能, 她往懸崖的方向看去。當看到兩道深深的車轍印一直延伸到懸崖邊, 她很不想看到的老套劇情似乎真的在她面前上演了。
申譽會在馬車上嗎?此時尋找他的人會不會都去了懸崖下面?
該死!她剛剛沒事兒耗那麽多精神力幹嘛?從屍體中尋人不是自虐嗎?
眼下要怎麽辦?是不是也應該下到山崖下面尋人?
申譽,你就不能聰明點留點印記或者是發出點求救信號什麽的?
有可能是她出現了幻覺, 竟然聽到有小石頭順着崖壁向下滾落的聲音。而此時山上只有她一人, 又沒有風, 難道是崖壁上的石頭自行脫落的?
不行了, 她是不是太敏感了?要知道眼下這種情況一個是怕有聲音,另一個就怕忽然有人從屍堆上站起。不管是哪種情況,都能要了她的小命,眼下她就吓得堆縮在地上。
就在她陷入嚴重自我懷疑想要立刻退去時,又有極其微弱的敲擊聲傳來,一聲,兩聲,三聲……直到她數到第九聲。
九?救?是不是申譽在求救?那種強烈的感應再次出現。
萬雪瑩顧不上其它,忙從地上爬起奔向崖邊,趴在地上緊緊扒着崖邊的石頭探出頭朝下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一簇簇移動的火把,應該是有人在山下搜救。敢這麽光明正大的十有八、九是羽林衛的人。
可盡管如此,她仍不敢大聲,盡量壓低聲音試探性地問:“申譽,是你嗎?”那些人追殺的是三皇子,即使被人聽到她喊申譽問題應該不會太大。她是這樣想的。
可能只是過去了幾息,她卻感到過了很久都沒有得到回應,她又稍稍提高點音量喊話:“申譽,如果是你,就像剛剛那樣敲幾下石頭。”
她默默數了三個數仍舊沒有得到回應。由于頭這樣探出面部充血加重,還加重了頭暈和恐怖之感,本就疼的頭變得更疼了。就在她想要撤回去時,“篤篤”從懸崖的半山腰傳來了兩聲敲擊聲。
緊接着傳來申譽的極其微弱的聲音:“雪瑩,我在山崖中間的縫隙內,我快堅持不住了。”
“好好,我知道了,你別說話。”得知他還活着,萬雪瑩喜極而泣。
為了确定他所在準确位置,她撤回身體遠離懸崖邊後,抹了把眼淚,從空間內摘下兩片生命樹葉子塞到嘴裏嚼了起來。
說實話,要不是知道生命樹葉子內含有生命力,能快速恢複體力和精神力,這麽沒滋沒味的東西,真不會讓人惦記。
即使是吃下生命樹葉子,她的精神力也不能瞬間恢複。可是為了救人,她感覺稍微恢複了一點後,趴在懸崖邊集中精神力強忍着劇痛強行往那個位置探測。
因為是有的放矢,很快就發現在一棵斷樹旁的崖壁間有一個人形黑點。
妥了,就是那裏。
可是那裏不上不下,她要如何救人?她一個人又要怎麽救?
就在她腦袋高速運轉想主意時,從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她趕忙躲在一塊巨石之後,屏住呼吸,隐匿身形。
不多時,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待會兒你們兩個從崖上邊往下看看,既然崖下沒有找到人,也沒有發現他的屍體,人興許是落在了半山腰。”下命令的不是別人,正是尋人未果的裴玄卿。
待确定只有他們一行人後,萬雪瑩故意發出點聲響從巨石後緩緩走出。
多虧為了趕路,她穿的是粗布做的男子式樣外衣,頭上也是如同男子一般束發,否則這麽個情況她忽然從石頭後面冒出非得吓尿一群人。
“什麽人?”還沒在她完全露出身形,裴玄卿聽到動靜厲聲問了句。
“是我。”
等看到是她,裴玄卿瞳孔微微放大,“你怎麽在這裏?你是怎麽找過來的?”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盡量不讓震驚之情洩露出來。
“裴大人能不能借一步說話?”萬雪瑩可不敢保證他帶着的人就都安全。
“好。”裴玄卿點頭後翻身下馬,将馬的缰繩抛給身後跟着的屬下,朝萬雪瑩走去。到了近前再次重複之前的問題:“你怎麽在這裏?你是怎麽找過來的?”這個問題十分關鍵。
“我見了假扮申譽的那人,從葉承允那裏知道你們從昨晚休息處繞後山而行,最後沿着車轍找到的這裏。”至于假扮申譽那人是誰?二者都心知肚明。她之所以提及三皇子,也是為了告訴裴玄卿她來這裏有三皇子授意在其中。
裴玄卿聽後嘴角抽了抽,這麽容易就找到了?那他們之前做那些能騙得了誰?怪不得他們在這一路一直招到各種伏擊,最後被攆上了這座山。當然,這其中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環節被他們忽略了,才會導致差一點滿盤皆輸。
他收起翻飛的思緒又問:“那你來這裏後有沒有什麽發現?”
“有。”萬雪瑩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申譽他在崖壁斷樹旁的縫隙之中。”
“你又是怎麽知道的?”他們可是找尋半天他才有了這個猜測。
“申譽剛剛發出了求救。”萬雪瑩就将申譽扔石頭和敲擊石頭求救的事告訴給了裴玄卿。
裴玄卿看了她一眼,“這難道是天意?怎麽就讓你給趕上了。”
“也許是他之前求救被你們給忽略了。天意不天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趕快救人。”
“行,只要知道他在哪兒就行,救人的事我們來做。”
“你們能行嗎?”萬雪瑩對此提出了質疑。
“如果只是普通羽林衛的人我不敢保證,這回跟着我的可都是上過刀山下過火海,從死人堆裏闖過來的。”也足見皇上對此事的重視。
“那就好。”如果讓她去救,弄不好得把她自己給搭進去。她還沒那麽全面什麽都會。
裴玄卿沒有耽擱,轉頭就去安排人。
要不怎麽說人家專業呢?他們好多人身上戴着帶長繩那種抓鈎,特別适合翻牆和從高處下降用。
在好幾個人合作下去營救申譽的過程中,萬雪瑩朝裴玄卿質問:“皇上之前是打算讓三皇子詐死嗎?”
“是。皇上不想有人打擾三皇子養身體。”
萬雪瑩撇了撇嘴,更主要是怕有人沒事兒總惦記要殺他吧?“可為什麽?為什麽那麽多人偏偏選中申譽來當這個替身?”
“你不是已經見過三皇子了嗎?”裴玄卿反問,“沒覺得申譽的身形和他最像嗎?”随即解釋:“皇上之前不是沒有考慮找一個死士來做這件事,可是這回對方安排的人對三皇子太過熟悉,怕找了也會被對方認出。”
又道:“本來我們已經做了充足準備,到時候申譽只需配合假死就行。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連三皇子最信任的車夫都能收買,最後那個車夫竟然趁大家不備駕着馬車躍下山崖,想要拉着三皇子一起去死。”這個三皇子當然指的是申譽。
“那待會兒你們将申譽救出……”
“你是怕被對方發現三皇子沒有死是吧?”裴玄卿淡淡笑了笑,“這個你不用擔心,過後會按照我們之前的準備去做,不說萬無一失但也差不了多少。”這點讓他恢複了一些自信。又道:“再說除了故意放跑幾個回去的報信的,這周圍再無對方之人。”
“申譽這麽做,平國公府衆人會被赦免嗎?”
“當然!”裴玄卿點頭,“這是申譽答應假扮三皇子開出的條件之一。”也是皇上算準了的一點,才會在那時對平國公府發難。
“對方是太子嗎?”萬雪瑩又問。
“不是。太子那般蠢,不會想到這麽缜密的辦法。”
竟然這般說自己的盟友?“你們懷恩侯府不是應該幫太子才對嗎?”關于這一點,萬雪瑩一直十分好奇。
裴玄卿再次勾唇淺笑:“非也!我們侯府只衷于皇上。再說我姑母沒有親子,誰将來坐上那個位置她都是太後。”所以無論是太子還是三皇子,甚至是二皇子或四皇子,他們将來誰當皇上,裴皇後都會是太後,對懷恩侯府的影響都不大。
“原來如此!”難怪裴玄卿會這麽幫三皇子。
實際上沒過多久,萬雪瑩卻覺得有一個世紀那麽長,才見裴玄卿派的人合力将頂着三皇子臉的申譽拽了上來。她快速走到跟前,将手搭在申譽的手腕之上。
一直以來她并沒有說謊,她真的不擅長醫術,不過是想要通過號脈初步判斷申譽的情況。只要是脈搏跳的規律且有力,說明問題不大。要是相反……
十分不幸,申譽現在的脈搏就是屬于正常人的對照組,細若游絲,她摸了許久才觸及到。
感受到有人給自己號脈,申譽緩緩睜開雙眼,見是她,吃力地扯了扯嘴角,“能見你最後一面值了。”
當時馬車墜落砸斷了崖壁上長出的那棵樹,雖然沒有改變馬車繼續墜落的軌跡,申譽卻抓住了那個機會縱身躍到斷樹上。又在斷樹快承受不住前,發現那個縫隙躍了過去。
奈何他的五髒六腑在馬車砸斷那棵樹時就已經震碎,如果不是因為他及時扯下脖子上的那顆藥香珠服下,十有八、九挺不到現在。
“說什麽廢話!什麽叫最後一面!”萬雪瑩并沒有發現,這麽硬氣的話被她說出來竟然帶着顫音。
申譽再次努力扯了扯嘴角,“你說的對。”最後一個字随着噴出來的一大口鮮血變得含糊不清。
“申譽!”萬雪瑩慌亂地掏出帕子給他擦拭,“你信我,你一定會沒事兒的。”緊接着從空間內取出上次送給申譽的同款止血消炎藥粉,還不忘做了一下掩飾,“你快将這個服下。”沒等她喂申譽,申譽再次嘔出一大口血。
好不容易不吐血,申譽虛弱地扭頭看向裴玄卿,“能讓我倆單獨待一會兒嗎?”他不想最後同萬雪瑩在一起的時光還有閑雜人等。
裴玄卿輕點了下頭,“正好我們還有事要處理,你倆慢慢聊。”說完轉身帶着人離開。
“你什麽都不用說,我一定能将你救活。”
裴玄卿等人的離去反而給了萬雪瑩機會。她将申譽放平,怕他因嘔血引起窒息特意囑他頭一定要偏向一側。然後起身來到一處石頭旁,從空間內取出一個空碗将藥粉放進去一半,又倒了少許的水用筷子快速攪打加速藥粉溶于其中。
要不是藥香珠只能用于關鍵時刻保命,同一時間段吃過之後再吃效果不會很大,還不能用來止血,她也不會這麽費事。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回到申譽身旁将其扶起。“一定要憋住一口氣将這些全都喝下。”她怕申譽再次嘔血,白白浪費了這些藥。
申譽也想活啊!求生的本能他很配合地将這些混着藥的水大口吞下。
本來又要嘔血,他生生将湧到嘴裏的血給咽了下去。如此反複了好幾回,還是沒能忍住。“噗”的一下,吐了更大一口血,噴得到處都是。卻特意躲過了萬雪瑩。易容的臉早就随着一口一口地吐血被萬雪瑩擦拭後恢複了本來面目。
他在第一時間為再次辜負她的一片心說了聲:“抱歉!”
“你給我閉嘴少說話!”萬雪瑩快速起身,将最後剩的藥粉全都溶于水中,又讓他照之前喝了下去。緊接着從空間內薅下大把生命樹樹葉用搗藥杵搗成汁液喂他喝。
雖然申譽仍舊止不住的吐血,萬雪瑩卻沒有放棄,一遍一遍地喂他生命樹樹葉搗成的汁。
如此反複了數次,申譽終于不再吐血,呼吸變得平緩,脈搏也較之前跳動有力。萬雪瑩松了一口氣,知道最為艱難的一關算是熬過來了。這之後因為有生命力,申譽體內的傷也會慢慢恢複。
裴玄卿以為他再次出現這裏會多出一具屍體,萬雪瑩興許會哭得特別慘。沒成想見到他後,萬雪瑩扯了扯嘴角指了指枕着她腿躺着的申譽沖着他道:“能不能将申譽擡到一邊?我腿麻了。”
“好。”哪怕是到了這個時候,裴玄卿還以為萬雪瑩是因為受了刺激太大才會如此詭異。可等他走到近前看到申譽的起伏的胸,有點破防。
“他沒事兒了?”他沒有看錯吧!
“是,初步來看應該是死不了。”也不枉她将生命樹上的樹葉薅了大半。說真的,她怕再薅下去,生命樹都得被她給薅死。
“你是怎麽做到的?”裴玄卿感覺申譽之前那種狀況,除非是大羅金仙下凡,否則根本就救不活。
“沒什麽啊!就是給他喂了一些止血藥粉。”她笑了笑,“可能申譽之前只是看着重罷了。”她盡量說得輕描淡寫。
裴玄卿點了點頭,“也有這個可能。”有的人傷勢看着重,等吐出了體內淤血好轉的也有不少。他只能感嘆申譽命還真大,那個車夫的五髒六腑摔得稀碎,屍體也不成樣子。
為了回宮交差,他也得弄具屍體摔稀碎了帶回去。不過在那之前,他得将申譽現在穿的這身扒下來換到他們挑好的屍體身上。
活人扮不好容易露餡,死人可要好糊弄得多。再者,除了皇上誰有那個機會去辨別他們帶回去屍體的真假?
申譽醒的比萬雪瑩預估還要早,他是怕自己一直昏睡下去再也醒不過來,才恢複點意識就睜開了眼。
有裴玄卿在一旁,申譽現在的意識也比之前清醒,萬雪瑩沒敢再将早就收到空間內的碗拿出來。她忍痛又薅了幾片生命樹葉子假裝從身上帶着的荷包中取出讓申譽嚼嚼咽下,申譽十分聽話地照做。
他也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還能活,卻也知道全是萬雪瑩的功勞。就問他這回的生命都是萬雪瑩給的,他又怎麽可能不聽話?又怎麽可能再負了她的一片心意?就是萬雪瑩喂他吃的是毒藥,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在咽下那幾片不知名的葉子不久,因為有之前即将死掉的對比,他感覺身體各個部分就像是煥發了生機,身體都跟着輕快不少。
“既然你沒事兒了,有件事皇上讓我問問你。”确定他沒有生命危險之後,裴玄卿當着萬雪瑩的面直接問申譽。
“還是平國公府之前挖出鐵礦沒有上報朝廷一事嗎?”申譽有些疑惑,“我對此确實是知之甚少。”他并沒有說謊,就是怕他們年輕一輩受到牽連,平國公之前從未跟他們提過此事。不過從當初發生的一些細枝末節也能推出來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