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讀書人裴簡
“殿下,殿下?”秦雪川隐隐約約中仿佛又聽到了那個人的聲音,他緩緩睜開眼睛看。
果然不錯,坐在他床頭的正是蕭譽。以前蕭譽出入東宮已經是常事了,所以就算他無聲無息的出現在秦雪川面前也不足為奇。
“你來這裏幹什麽?”秦雪川弱聲道。
蕭譽此刻俯下身來抵着秦雪川的額頭:“我聽說殿下發高熱,有些不放心,所以就過來了……那晚的事,确實也有我的不對。”
秦雪川聽到他主動認錯,忽然看着他笑了一聲:“怎麽?世子不是呆慣了風月場所嗎,什麽連這點事都辦不好,看來世子也不過如此。”
“那我們下次試試別的?如果殿下願意的話。”他一邊說着一邊将秦雪川扶了起來。
秦雪川冷笑了一聲:“本宮還想多活幾年,你以為本宮縱容你幾次,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蕭譽聽到這話之後笑道:“我以為殿下就是喜歡這樣的。”說完,他靠近秦雪川的耳邊輕聲道:“而且那晚,是殿下先勾我的,這怪不得在下。”
秦雪川原本想忘得幹幹淨淨,結果被他這麽一說臉又泛起了薄紅。
他的臉上雖然很平靜,沒有任何表情,但臉上的紅暈卻騙不了人:“看來殿下也很喜歡我對不對?”
秦雪川看向他:“比起這個,世子更應該擔憂自己的性命,這次你回京述職,父皇可有交代你做什麽?”
蕭譽忽然笑了一聲:“在下原本與殿下聊那晚的床.第之歡,沒想到殿下卻如此挂心在下的性命,看來殿下是真的喜歡在下了?”
秦雪川看着他又冷笑了一聲:“這麽多年沒見,你的膽子變大了不少。”
“如果我的膽子不大,我就不會再回來,可我既然已經回來了,就斷然不會再有回去的道理。”
秦雪川聽到這話又道:“你把原來又窮又寒酸的鄞州郡治理的那麽好,你的父王又在外面帶兵,你的姑姑又身懷皇嗣在後宮之中炙手可熱。難道你就沒有想過——造反嗎?”
秦雪川說這句話的時候,還特意把“造反”兩個字說得很重。
蕭譽聽到秦雪川提到了蕭賢妃,他此刻臉上的笑容忽然一下就消失了,這時他冷聲道:“你見過賢妃娘娘了?”
“是,她說她便無争儲位之心,讓本宮登上皇位之後保她和她腹中孩子的榮華富貴。本宮就在想呢,蕭家的權傾朝野,她怎會向本宮這樣卑微求全?”
蕭譽聽到這裏時忽然轉頭看着秦雪川:“以後,無論是她對你說什麽,你都不能相信,知道了嗎?”
秦雪川緊鎖着眉頭:“你這話的意思,是在命令本宮嗎?”
“不是……”蕭譽忽然抓住了秦雪川的手腕,目光對視着他,“我的意思是,殿下一定要聽我的話。殿下也知道我的父王在外領兵,就算皇城之中有禁軍又如何,一旦蕭家想要換皇帝那就要換皇帝。”
秦雪川看着他終于露出了自己的真實面目,于是笑道:“你的狐貍尾巴果然露出來。”
“如果殿下乖乖聽話,那麽我就是您永遠的臣子。”
秦雪川此刻又道,他伸出手來勾了一下蕭譽的下巴:“如果本宮不喜歡呢?”
蕭譽笑了一下,他忽然起身看向秦雪川:“殿下,多謝你當年肯放我出去,但如今我不得不回來,其實現在我告訴你也無妨。我們蕭家一直以來都有謀逆之心。”
秦雪川聽到這話的時候一點都不覺得驚訝,他甚至就像意料之中的一樣笑了一下:“哦,是這樣啊!”
“可是自古以來,謀逆之人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蕭譽看着秦雪川:“殿下難道沒想過,自己始終都只是一顆棋子而已嗎?”
“本宮等你說出這些話等了好久,這麽多年你把這些話憋在心裏,肯定難受極了吧?”秦雪川不但不驚訝,反而還有些玩味地笑着。
蕭譽看到他這種反應之後忽然愣了一下:“你還真的是讓我意外。”
“世子也是,世子讓本宮意外的地方多了去了。從本宮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開始,你身上都是讓本宮意外的東西。”說到這裏的時候,秦雪川忽然問,“既然你說你們蕭家早就想謀反了,那麽想坐上皇帝那個寶座的是誰呢?是你父親還是你呢?”
蕭譽聽到這話之後驀地瞪大了雙眼,他呆滞了一下,随後看着秦雪川道:“殿下可知道名正言順這四個字?就算謀反了,到最後也會遭萬人唾罵。”
秦雪川笑了一下:“世子剛才還不是大膽在本宮面前大聲說着自己家要造反的事嗎?”他一邊說着一邊微攥着拳抵着鬓角,“也就是本宮脾氣好,如果這話你是跟別人說,蕭家滿門都會有滅門之災。”
蕭譽聽到他這話之後笑了一下:“我知道啊,如果殿下以後想當一個明君的話,那麽現在自然應該知道要做什麽。或許蕭家以前想過謀反這回事,可是自從臣有了殿下,這種念頭早就打消。”
說完,蕭譽便起身跪在秦雪川床前:“臣蕭譽願意護殿下登上皇位。”
秦雪川見他忽然行這麽大的禮,腦中有些轉不過來:“你剛才不是還說着要造反嗎?”
蕭譽此刻笑了一下看着他:“造反哪有那麽容易啊?而且按照現在大楚的形勢,若外臣造反勢必會引起他國觊觎,到時候我大楚的百姓便岌岌可危。”
“殿下你我一別三年,您不會到現在都不了解,如今天下的情勢吧?”
秦雪川聽到他這樣說後愣了一下,随後他忽然笑了一聲:“原來……世子竟然還為天下百姓着想,若是放在以前,那你便是聖人了。”
蕭譽聽到這話之後起身走到秦雪川面前,他輕聲道:“以前有人跟在下凡是跟‘權’沾上關系的人就永遠成不了聖人,可是沒有權力就等于蝼蟻,自然也成不了聖人。哪一個受臣民萬世景仰的皇帝沒殺過幾個人呢?”
秦雪川聽到這裏的時候忽然擡起頭來:“是啊……”
确實是這樣的。
“時辰不早了,我再留下去的話恐怕外面又要多很多閑話了,那……我就先走了。”
等蕭譽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秦雪川忽然笑了一聲:“你還會怕別人說閑話?”
“我自然是不怕,但是我怕別人诋毀殿下。”說完,蕭譽又折了回來,秦雪川還以為他要幹什麽,沒想到他回來就是輕輕吻了一下自己的臉龐。
秦雪川驀地瞪大了雙眼,此刻他有些呆滞地看着蕭譽。
蕭譽又道:“殿下,好夢。”
說完,他便走了。
***
蕭譽走後,秦雪川一個人發呆了很久,如果放在以前蕭譽敢對他做出這種事,他肯定一巴掌過去了。可是為什麽,他現在的心裏也有些顫動呢?
莫不是……他真的也……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麽就代表他已經瘋了。
***
自秦雪川祭祀鳳神的幾日後,大楚大地上忽然雷聲大作,下起了暴雨。幹涸龜裂的土地受到了雨水的滋養又恢複了往日的生機。
雖然已經是秋日了,但大楚蜀地八月也可以種植莊稼,下了這場雨之後,受到大旱影響的災民也可以松口氣了。
在那之後幾日,秦雪川将自己東宮裏平時那些花裏胡哨的金銀器具全部變賣在鳳都城周圍設了幾座救濟災民的粥廠,而那些災民中有不少也是地痞流氓,他們也正是壯士青年,若不是受到大旱影響,必然不會背井離鄉跑到這裏來。
秦雪川命自己的下屬去布施米粥,他定下了一條規矩,流氓無賴不得食之,精壯青年不得食之,有手藝的不得食之。
自然了,這幾條規矩引來了很多災民的不滿。因為旱災大多死在路上的,都是那種老幼婦孺,所以在鳳都城外聚集的也大多是青壯男子。
秦雪川知道有人對他的命令不滿,所以特意去城外看了一眼。有時候“窮山惡水出刁民”這句話還是說的有道理的,有些長的還算強壯的的男子偏偏要搶那些小孩兒婦人的粥食。
秦雪川見到之後便呵斥了布施米粥的那些人,他們見到這種以強欺弱的事竟然無動于衷。今天是他見到這種事了,所以他就不能不坐視不管。
他處置了那些搶老弱婦孺粥食的人,而城外的災民太多,他們不滿秦雪川的處置,于是想闖進城去想要向他這位太子讨一個公道。
***
這時,秦雪川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看着那些拿着鐵鏟棍子與士兵糾纏在一起的刁民,他此刻忽然大聲道:“爾等有手有腳,卻要靠這點災民的救濟過活,爾等也不過如此。本宮布施給那些老弱婦孺,是理所應當,因為他們沒有勞動的能力,而你們身強體健,卻在這裏欺負他們,像這種無用的人本宮殺就殺了。”
“那你又是什麽東西?不過是出身皇家而已,若跟我們這些普通百姓一樣,你又能好到哪裏去?”
就在這時,城下有人破口大罵道。
秦雪川聽到這話之後不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下:“本宮是尋常布衣,就算餓死也不會去搶比自己弱小之人的食物。我大楚多的是堂堂七尺男兒,不差你們這幾個鼠輩。”
秦雪川這話一出,再也無人該言。
此刻,秦雪川又道:“本宮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今年楚國大旱,楚國征到的兵比以往少了十倍不止,如果你們真的想要一條活路可參軍去往邊關将功補過。若有機會立下軍功,自然都是大楚的子民。”
“可以參軍?”
“可是沙場刀劍無眼,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從來沒有拿過刀槍,要是缺了一個不小心死在那裏怎麽辦?”
“如果不去的話,現在就要死。”
而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道:“你們這群鼠輩,怎能如此膽小?不配為我大楚男兒。”
秦雪川聽到這個人說話的聲音之後,目光投向了他,他雖然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但他身上的衣服比那些災民穿的要幹淨許多。這人長得也老實文靜,活像一個書生的樣子。
“殿下,草民乃一介布衣,草民雖為讀書之人,但殿下仁厚,願意給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人一個參軍的機會。我等一無所有,若能為大楚戰死沙場,是草民的榮幸,草民願意參軍!”
此刻,一個抱着孩子的婦人忽然站了起來大喊道:“連一個書生都如此懂家國大義,你們生在大楚,長在大楚,碧阿江的江水把你們養那麽大,難道就是讓你們做忘恩負義之輩嗎?”
話音剛落,越來越多的人議論紛紛,随後有不少人附和道:“殿下仁厚,草民願意參軍!”
“草民也願意!”
“俺也是!”
秦雪川看到此情此景不禁笑了一下,他吩咐自己身邊的雲飛:“去告訴禁軍統領,讓他把有用的人留下,然後撥去邊疆給老王爺。”
雲飛聽到他的話之後連忙答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吩咐完他之後,秦雪川又沖着自己身邊的厲影使了一個眼神,他立刻心領神會,随後走下城去。
***
秦雪川救濟災民的事很快就傳開了,鳳都城中很多人都是愛面子的,有的人見太子這樣做了,于是自己也效仿着去救濟災民。
這樣一來,秦雪川倒也省事很多了。而且,他在從牆上的那番話說了不少災民充到了今年的征兵隊伍裏去。
不過那些在民中說不定也有一些是他國派來打探消息的,只不過一個兩個的也不打緊,把那些人送到邊關之後,他們想逃也難了。
回到東宮後,厲影就連忙跑到秦雪川身邊回話:“禀殿下,您說的那個人屬下已經帶來了。”
秦雪川抿了一小口茶,随後道:“讓他進來吧。”
話音剛落,那名穿着一身粗布麻衫的書生就走了進來,他看起來似乎還有些膽怯,見到秦雪川後就立刻跪在地上連忙道:“草……草民參見太子殿下,願太子殿下千歲!”
秦雪川見過的流民不少,書生自然也是見過的,可是他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麽一個懂規矩的。秦雪川聽到他這樣說後放下了茶盞:“你擡起頭來讓本宮看看。”
說完,那名書生就有些怯怯地擡起了頭。
秦雪川看清了那個人的樣貌,他的臉上雖然髒了一些,不過還是看得出來長得比較清俊,跟那些黑皮大漢也不一樣,他這人長得細皮嫩肉的,指尖似乎還有墨垢,一看就是經常提筆寫字的人。
他年紀看着倒是不大的樣子,頂多就二十出頭,這個年紀正好是讀書考取功名的好時候。
“你怎麽那麽害怕本宮?難不成怕本宮吃了你嗎?”
那書生聽到秦雪川這樣說後連忙道:“禀……禀太子殿下,草……草民第一次見……太子殿下,皇城威嚴,所以草民……心生敬畏。”
他說話結結巴巴的,秦雪川微蹙着眉頭好不容易才把他這些話聽完。
秦雪川聽完之後笑了一下:“你說話正常點,本宮可不喜歡啰裏啰嗦的人。”
那書生連頭也不敢擡,所以并未看到太子長什麽樣子,不過她聽到這聲音很是溫柔,所以剛才到緊張恐懼感也消了不少。
“現在本宮讓你擡起頭來看着本宮。”秦雪川又道。
那名書生聽到太子這樣說後,随後怯怯地擡起頭來看向秦雪川。
可是當他看到秦雪川的真容的時候,忽然有些驚訝地睜大了雙眼……這張臉,怎得那麽熟悉呢?
還有……為何太子竟長這般模樣,他見過蜀地長得最美的女子,可是當他看到太子這般模樣的時候,忽然覺得他們蜀地沒有美女了。
秦雪川見他低頭發愣,于是便笑道:“不久前還不是在城牆下說着義憤填膺的壯志感言嗎?為何你此刻像個女人一樣扭扭捏捏?”
那名書生聽到秦雪川說這話的時候,驀地擡起頭來說道:“殿下,草民說過,只是敬畏皇城中的威嚴而已。”
秦雪川聽到他說話的語速恢複正常之後,點了一下頭:“嗯,這樣才像話嘛。”
那名書生仿佛察覺到了什麽,他忽然覺得臉上發燙,然後又垂下了頭。
秦雪川此刻看着他問:“你是哪裏人士,姓甚名誰?”
聽到他這樣問後,書生連忙道:“禀殿下,草民是蜀地人士,姓裴,單名一個簡。”
秦雪川聽到他這樣說後微微點了一下頭:“哦,原來你叫裴簡啊。這倒是巧了,本宮的先生也姓裴,或許你們之間有什麽親戚關系呢?”
裴簡聽到這話之後又連忙道:“太子殿下太過擡舉草民了,草民祖上都是下田幹活兒的,哪裏比得上太子宮中的大人。”
“這不一定,祖上隔了三代的事情,到了現在你又能知道多少呢?”秦雪川一邊說一邊笑着。
其實他只不過是想跟這個人開一下玩笑,沒想到這個裴簡竟然會這麽認真的回答他的問題。
“好了好了。本宮不問你這些了,不過本宮想問你一些別的,就在方才城門外,你不過是一介書生,為何非要說參軍呢?”
裴簡聽到秦雪川這樣問之後又回答道:“這個問題草民方才在城門外已經回答過了。草民是大楚的子民,碧阿江的水養育了草民,如今我大楚內憂外患,即便草民只是一介書生,也希望自己的一點微薄之力能為大楚抵禦外敵。”
秦雪川聽到他這個回答之後,十分滿意地點了一下頭:“答得好。本宮聽你言語之間略有些文采,你讀過多久的書?”
“禀殿下,家父雖然只是一個種地的,但是卻十分愛讀書,家父慈愛但也卻嚴厲,所以草民從會識字的那一天起,家父便教草民讀書。”
秦雪川聽到他這話之後眉心微動……真好呢!雖然他只是一介布衣,不過他有一個好父親。
秦雪川就從來沒記得過,秦淵跟他聊過什麽父子親情的話題。
“你知不知道就憑你這些本事,你去了邊疆恐怕待不了半年就可能去見閻王了。”
裴簡聽到這話後全身忽然抖了一下,随後他抱起了自己的雙拳向秦雪川作揖道:“草民自知無能,但草民争取多活些時日,為大楚做一些有用的事情。”
秦雪川聽到他這個回答之後忽然忍不住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
裴簡看到他忽然笑了,也是一臉茫然,不知道該答什麽。
“本宮還以為,你會向本宮求情,不要送你去邊關呢。”
裴簡聽到這話的時候,臉上忽然露出了一點怒氣,但是他不敢在太子面前顯露,于是連忙叫頭叩下說道:“殿下,既然您已經說送我草民去邊關,那草民早就想好自己有一天會戰死沙場,又怎會吝惜自己的性命相殿下求救呢?殿下,草民雖為一介布衣,但也是一個有骨氣,有傲氣的人,請殿下莫要這樣折辱草民,否則草民原意一死!”
秦雪川聽到他這番話之後忽然愣了一下……看來剛才是他的玩笑開的太過頭了,秦雪川見狀連忙起身上前将他扶了起來:“好了好了,本宮剛才的那些不過是玩笑話,并非有意折辱讀書人,不知你可願意原諒本宮嗎?”
裴簡聽到他這樣說後,連忙低下頭:“草民不敢。”
“沒關系,你說實話就行,本宮恕你無罪。”
裴簡聽到這話後擡起了頭,他還是露出了一點怒色:“您……您是太子,小人不過是一介庶民怎敢向您計較?不過……暫且原諒你吧。”
秦雪川聽到他說這話的時候,忍住了自己想笑的沖動,原來這個人還帶點兒傲嬌的屬性。
話說完後,裴簡忽然覺得自己的燙得不行,剛才是太子把他扶起來的對吧?太子為什麽這麽平易近人呢?他剛才還允許自己說他……
而就在這時,秦雪川又道:“邊關苦寒,不适合你這種讀書人,本宮的宮裏缺了幾個讀書門客,你就留在本宮身邊侍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