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可是傅總說得一表正經,語氣平穩,根本聽不出任何諷刺之意。

白昊也只有硬着頭皮應承下來。

葉特助心裏疑惑,R國項目無論出了什麽事情也沒必要今天晚上就急着趕回去吧?無論是回國還是留在這裏,都有時差,和前方一線的人員溝通也都是通過郵件電話,當然回國肯定更方便一些,但是又何必趕那麽幾個小時的時間。

但是傅總下達了指令,他肯定不會反駁,只是哄了一會兒楊熙韋,收拾了行李跟着傅寒往機場去。

飛機上的時候,葉特助有心想了解一下項目的情況,開口問了幾句,傅寒卻沒回應。

自從上次和傅寒吵了一架,葉甚蒙就一直沒緩過氣兒來,單獨面對傅寒的時候也不像以前一樣裝得那麽自然。以前無論傅寒怎麽給冷臉,葉特助都是一股腦的湊上去,可他現在受了幾次不冷不熱就有點受不了了。

他就是覺得即便是他熱臉貼冷屁股,傅寒也不需要。他始終避免不了內心裏那種惴惴不安,他害怕傅寒認為他只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也許在長久的等待中他已經對愛喪失了太多的自信,他漸漸開始往被需要上轉移注意,但如果連被需要都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走下去。

葉甚蒙轉過頭,給睡着的楊熙韋理了理毛毯。毛茸茸的觸感卻讓他感覺更加孤冷,手尖有點發抖,他用力握了握。應該是經歷了艱苦和磨難,人就該越來越成熟越來越沉澱,越有力量越穩健,但那有很大一部分根基需要構建在家庭上。父母,兄弟,姐妹,夫妻,孩子,逐漸豐富和擴大,就像在擴建一個風浪海港的碼頭,家庭成員正是這個碼頭上的水手,是人生的戰友。

一個獨行俠,再厲害,也不過是海裏的一片孤舟。見過再多次的風浪,也僅僅是在無助的漂泊,過了年輕力盛的時候,就會愈見脆弱。

他渴望安定,一直想有個機會靠岸,可惜傅寒不是碼頭,而是一艘戰艦,從來都在前面破浪而行,他卯足力氣卻根本追不上。

“存儲事業部的問題,我記得我們以前談過。”

葉甚蒙打斷他的話,“我并沒有主動摻和進去,可是不代表對方不會找到我。我是你的助手,如果衛家有些什麽想法是一定會接觸我的,當然也不僅僅是我。”

傅寒敲動着食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哦,是衛家的人有癖好喜歡在更衣室裏面接觸我的特助,那我回去是不是應該也提醒一下顏特助。”

葉甚蒙有些懊惱,又覺得這話刺耳。這不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嗎?傅寒自己吃着碗裏的還撈了一個鍋裏的,卻對下屬的公生活陰陽怪氣的調侃。

“葉特助,你不要誤解我的意思了。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一點,衛家這兩年陸陸續續在向外鋪一些路,去年年底就已經出手投資了好一些大大小小的公司。衛書記這兩年的仕途看起來很紅火,願意跟上衛家這條大船的人也很多,難免會有一些膨脹的野心。”

傅寒頓了頓,又接着道:“衛家想要在寶盛集團內獲得更大的利益和權利,肯定是會和傅家産生沖突的,底下的小動作自然也會比較多。你還記得前段時間爆出來的賀藍的新聞嗎?”

葉甚蒙眨了眨眼,微微低着頭,像是在思索,“還有點印象,怎麽了?你覺得和衛家有關系?”

“你覺得呢?”

葉特助心裏小鼓直打,心髒跟兔子一樣快要一蹦一蹦的從胸腔裏跳出來了。他一直以為傅寒都把這事忘了,因為之後根本就沒聽到什麽消息。

不過傅總既然在這個時候把這茬提出來,葉特助自然是移花接木,怎麽都要把這事給釘死在衛家身上。就是他無意間轉過頭瞟到傅寒的時候,總覺得傅寒的眼神裏帶着那麽點不懷好意。

“你要這麽認為也不是沒可能,只是如果衛家爆這種事情好像對大局也無關痛癢。”葉特助回答得小心翼翼,順水劃舟生怕濺起一點浪花。

“也許不是針對我呢。也許是針對賀藍也說不一定,只是傳達一種威懾,表明可以輕松的進入到我或者他的生活環境裏。你剛剛也說了,衛家不是只接近了你一個。”

葉特助沒想到傅寒居然是這麽解讀這一回事的,也不知道是該松一口氣還是該慶幸,便努力裝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道:“那你覺得賀藍和衛家的人有接觸嗎?”

話一出口,他突然就想起白昊那句話。雖然雜志爆料的事情和衛家無關,但并不等于衛家就真的沒和賀藍接觸過,不過這是傅寒應該處理的問題。

傅寒側過臉,下巴撐在手掌上抵住座位的扶手,他和葉甚蒙之間隔着過道,倉頂柔和的燈光照在對方緊鎖的眉頭上,微微抿着的嘴唇在暖色調的光線下有些變色。緊皺的眉心拉動了眼角的肌理,讓那些不太深刻的皺紋現了形,平添了一份成熟的代價。

也許是常常相見,到這一刻他才明顯的感覺出對方巨大的變化。分分秒秒下的潛移默化,變了,又沒有變。

傅寒有點氣緊,飛機突然颠簸了幾下,讓他的目光無法在聚焦于對方臉上。他也不想再看了,劇烈的頭疼從後腦深處炸開,像是被人用鋼片削了幾刀,他從包裏掏出一個小藥瓶抖了兩片藥片塞進嘴裏,苦澀的藥味立刻浸滿了口腔。

刻舟求劍。

他真是蠢得可以。

葉甚蒙被他盯得慎得慌,見他突然又開始吃藥,還是忍不住替他難受了一會兒。傅寒有較為嚴重的偏頭痛,檢查也做過許多次了,但是并沒有特別明顯的生理原因,只好歸咎于精神狀态。

大學的時候他發作的時間還比較少,這幾年有加重的傾向。沒法治本,就只能靠止痛藥,但是這些藥物多少都有依賴性,只有痛得厲害的時候,傅寒才會吃藥。

“你沒事吧。”他應該大獻殷勤才是,可是真正到這種時候,他反而沒心思獻殷勤,只希望對方趕快好起來,又或者自己替他受這份罪也好。

傅寒靠在椅背上,輕輕點了下頭,手指點了下自己旁邊的位置,示意葉特助坐過去。

葉甚蒙見他臉色不太好,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楊熙韋,還是解開安全帶換到他旁邊去了。

“水。”

葉特助把沒拆封的小瓶遞過去。

傅寒看着他,又看着瓶蓋。

葉特助抽出一張紙巾,包着瓶蓋擰開,又遞了過去。

傅寒看着他的手。

葉特助又抽出一張紙巾,把手握住地方擦了一遍,心道:傅潔癖真他媽難伺候。

傅寒似乎有點猶豫的接過去,淺淺的喝了一口。揚了揚眉,偶像劇裏不是要喂到嘴邊嗎?

不過傅總并沒過分糾結這個問題,他雖然并不完全像賀藍所說的,是一個過腦不過心的人,但實際上也差不了多遠了。

傅總當然還有比喝水更有意思的事情想要做,要不然他幹嘛胡亂編了個理由就拉着葉甚蒙回國呢。他微微偏斜了點身體,往座位中間靠近了一些,他身材高大,即便這裏座位的空間相當寬裕,但是他這個動作還是讓靠窗的葉特助覺得被擠到了。

“不知道,也許有吧。即便賀藍和衛家接觸,那也是他的自由。”

離傅寒越近,葉甚蒙就覺得越沒有安全感,剛才還能勉強周旋,這個時候卻覺得随時會露出破綻。他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但是連偏頭痛都無法打消傅寒繼續鑽研這個問題。

傅總笑了笑,“可是我也覺得很疑惑,衛家一方面慫恿蘇建岑來找我,一方面又讓賀藍插足進來,不嫌浪費資源嗎?還是他們覺得這兩個人可以和平共處。”

這分明就是晚上,分明就是在封閉的機艙裏,可是葉特助就是像早晨一樣感受到那些撲面而來的帶着濃濃惡意的陽光。

他覺得傅寒是挖了個坑,而他已經半懸在坑邊了,只要傅寒把手放開,他撐不了一會兒就得落下去。

葉特助正絞盡腦汁要把這事給堵上,他已經開始懷疑傅寒是不是早就抓了他的把柄了,但是對方又沒有明确的質問他,還刻意誤導他往衛家身上去。

這種感覺簡直就是讓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裸奔,對方卻随手指了一個地方告訴他,往那跑。

楊熙韋嘤咛了一聲,葉甚蒙兔子一樣從位置上竄起來,“傅總,你頭疼就不要多想了。還是靠着休息一會兒吧,我去照顧小韋了。”

傅寒往前伸了一下腿,擋了擋葉甚蒙的去路,他抓着對方的手腕,道:“他還沒醒,陪我坐會兒吧。”

葉特助感覺右手腕一陣一陣的發麻,就像是觸電一樣。

他腿軟。

雖然隔着衣物,但從手腕上傳來的力度仍然堪比最烈性的興奮劑,像坐在最高處猛的往下掉,心髒根本就負荷不住。

他的臉上還維持剛剛的表情,僵硬的坐下來,又往靠窗的方向擠了擠,有點怕,有點酸,有點抗拒,有點希望,剩下的就是巨大恐慌。

被看穿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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