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九十一
接連而來的幾天裏,甫叔都是愁眉深鎖,寡言少語,默默地做事。有時會望着我默默地出神,那眼神裏有一種我看不透的東西。
那是深沉的愛意與無盡的迷惘。
我預感到會有什麽事情要發生。可是我又說不出是什麽。我的心裏也惘無頭緒。
我問過甫叔,是不是身體有哪裏不舒服?甫叔卻總是搖搖頭。
那種靈魂飛出軀殼般的空洞的眼神,讓我很是擔心。
又過了半月左右,我們又賣完了一欄雞。這天,我進城去畜藥店買雞藥,留下甫叔一個人在場裏。
因為出完了一批雞,雞場的工夫會相對清閑一點。難得出來一趟,我到市場上各處去逛逛,順便買些肉菜與日用品回去。
回到場裏的時候,已經是日暮時分。
往常我出門回來,甫叔必在場門前守望。見到我,會像小孩子一樣高興地接住我。
這天,破天荒地沒有見到甫叔的身影。
我走進屋裏,也沒見到甫叔。
我感到了一陣恐慌。像一個孩子傍晚時分還沒見爹娘回家一樣的孤獨無助。我尋遍了整個雞場,甚至連每一個角落都找遍了,也沒見到甫叔的影子。
一陣巨大的恐懼襲來,我預感到甫叔出了什麽意外!
我趕忙走到闵老板家裏,詢問他們知不知道我甫叔的下落?
老板一家人都在家看着電視,老板娘一個人在廚房忙着夜飯。
他們也是一點都不知道。
老板趕忙騎車随我來到雞場。他們最先是看了一遍雞場裏有沒有丢失什麽東西。然後才是幫我着急地找人。
我們首先找遍整個大元村。
現在整個大元村的人幾乎全都認識我們叔侄二人。我們逢人就問,但人人均是搖頭不知。
找到半夜時分,我拖着疲憊的腳步回屋。
也沒心思做飯吃,勉強燒熱水洗漱一下,我就爬上小樓上床睡覺。
小樓上的情景還是原樣,連被蓋都是随意鋪着的樣子。我的眼裏流着淚,掀起被就準備躺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床上的被蓋下有一些東西。
是一張寫着字的紙和一本存折,還有一些現金。
紙上面的字是甫叔寫的!甫叔那俊秀飄逸的筆跡,我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我顫抖着雙手捧過那張紙上的字來看。
只見字條上甫叔清秀的筆跡寫着:
“水山,原諒叔不辭而別。
叔知道你看到信會痛不欲生。叔又何嘗不是。但這一天是遲早要來的。長痛不如短痛。水山,望你能堅強些。
你的家是你最終的歸宿。你的妻子和兒子比我更需要你。看着你家庭破碎,妻離子散,我每天都活在一種負罪之中,我找不到理由原諒自己。
好侄兒,感謝你給了叔這麽多年無微不至的照顧,這麽多年的愛。叔這一生無法報答你。但願來生我們不再是這種人,但願來生你我一個是男的,一個是女的。但願來生你我還能再相逢,那時我們再結成男女異性夫妻,在光天化日之下過堂堂正正的夫妻生活。
這一生你我可能無緣再相逢。你不要找我。你找不到我的。
吳良甫 ”
信的末尾,是一塊塊斑斑的淚跡,已經幹了。
我的淚又流下來,又把信紙打濕。
我忽地從床上一躍而起,沖出門去,對着茫茫黑夜,哭着喊道:
“甫叔!你出來吧!我知道你一定還在這裏看着我!甫叔,我不能沒有你啊……”
我急切地舉目四望,可是黑沉沉的夜空中,除了飛掠而過的幾聲夜鳥的啾叫,又哪裏有甫叔的半點聲息?
這一夜,我在外面守着。雖然因過度的疲憊而有時朦胧睡着,但只要四周稍微有一點聲響,我就立刻睜開眼來,我多麽期望甫叔會意外的出現在我的面前。
第二天未天光,闵老板就來到了雞場,我把甫叔留信的事告訴了他,老板聽後搖頭嘆息不已。
我向他請幾天假要去尋找甫叔。他同意,說:“我們自己在這裏照看幾天。希望你能找到。萬一找不到的話,你還回來。我這裏不能沒有你……”
說完,我胡亂地弄了一點東西吃,騎上平時我上城裏買雞藥用的一輛舊單車就出了門。
能去哪裏找呢?一般來說只有盡可能去找到老鄉和熟人去打聽,至少可以放出信去,以後再等待返回來的信息。可是我們在這裏幾年,過的是近于隐居的生活,平時基本不跟老鄉們來往。所以我能認識的熟人和老鄉很少。
我只能沒頭蒼蠅一樣的到處亂走亂看,見到疑似我們家鄉地方的人就問。但是一天下來,毫無半點消息。
第二天,我去了淩清風那裏。他聽說了這個情況,也是郗觑不已,又不禁深深為我擔心。因為甫叔身上沒帶走一點錢。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身無分文行走在江湖上,會是一種怎樣的處境呢?
淩清風不住的安慰我:你不要太着急。我看你甫叔是個行事穩重的人。說不定他早已準備了去處,所以身上不帶錢也沒關系的。
“我們家鄉在這裏有很多人,我大都很熟悉。我向他們都放出信去,只要你甫叔在哪裏出現,就會有信的。”
因此淩清風也同我在外走了一天。雖然仍是毫沒結果,但有他給我說着安心的話,心裏還是寬了一點。
又尋了兩天。這一天,我騎着單車在廣州天河的一個物流轉運站前經過,卻意外的看到一個人從裏面的大門走出來。
見到他,我一眼就認了出來。但是見到這個人我又不可避免的深感尴尬,正想腳下用力快快蹬動車子逃離出去,那人卻同時也見到了我,雖然他也深感意外,他卻沒有什麽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叫道:
“ 水山,你怎麽在這兒?你要到哪裏去?”
沒辦法,我只好停下車來,和他招呼:
“子言,真沒想到今天會遇到你。”
子言說:“我在這裏上班。你這是去那兒呀?”
我沒告訴他自己是去尋找我的愛人甫叔的,只說是有事路過此地。
“好幾年沒見你了。有些話我好想跟你說說。有空嗎?”
“好吧。”
子言把我的單車推進大門之內放好,帶着我出來,來到附近的一處街心花園裏,揀一處樹蔭下的亭子裏坐下,我和他有意的隔着一點的距離。
子言說:“我們再也不能像以往了。”語氣之中充滿無奈。
看起來,子言這些年在廣州混得很好。
他的個子似乎也長高了些。人很是精神,顯得比過去更帥氣,更精明。穿着雖然随意,一件短袖的白衫衣,襯着水白色的長褲,一雙檀香色的運動鞋,配以他那俊秀的面容,挺直的身材,是那麽的得體、灑脫。
“子言,你真是出脫得越來越标致了。”
“你也一樣。水山,要不是我們現在這麽尴尬的關系,我還真想做回你我從前的樣子。”
“你——?唉!”我禁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子言,你現在過得很好吧”
“說起來是不錯。我在這個物流裏做經理。每月工資有五千元左右。另外還有一些獎金,補助之類。物質上是基本能保證需要了。就是精神上寂寞得很。我與妻子向來不好,三天兩頭打打吵吵,我們現在分床而睡。我發現我比以往更加喜歡男的。但是又沒有一個人讓我看的上眼。水山……”子言欲言又止。
過了好一陣,子言才接着說:“水山,你的事情我都知道。包括你給了你兒子十幾萬塊錢,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我只想問你一句老實話——”
“什麽話?你只管說。在你面前,我不說半個字虛話。”
“就是——我想知道,你還有沒有和我妹複合的可能?”
我搖搖頭,說:“子言,請你告訴苦花,如果她有合意的人,趁早嫁了吧。不要等我!”
“這——”子言可能有着思想準備,但也還是怔了一下,頓了許久才接着說:
“我很能理解。水山,那你多多保重!對了,你和你的那位甫叔,現在怎麽樣?你們幸福嗎?我倒很羨慕你們有這份勇氣的……”
面對子言,我如何還能說謊話?
我把甫叔的情況一點也不保留的跟他說了。
子言深嘆了一口氣:“唉!這麽說,這一次倒害得你們慘了!但願你能找到甫叔!”
“多謝你,子言。作為苦花的哥哥,你能這樣對我,我真的好感謝你……”
“不要這麽說。水山!你不知道,我這心裏,我最愛的人,就是你!可是卻由于我的失誤,錯把妹妹嫁給了你。我那時怎麽這麽傻,以為做成了親戚就能經常看着你!我好後悔……”子言說着流下了淚來。
“子言,你——?”
我站起身,走到子言面前。
子言也站起來,一伸手,我們兩個抱在一起。
子言頭靠在我的肩上,淚水順着面頰流下。
我沒有淚。過了好久,子言內心平靜下來,和我分開。
“水山,去我家吃頓飯吧?”
我看看天色尚早。況且我和他在一起,面對他家裏的人,終究難以為情,就推辭了。
子言擦幹了眼淚,調整好了心态,就陪我走出小花園,來到物流門口。他幫我推出了單車,我和他話別,騎上車就走了。
晚上,天很黑了,我才回到雞場。闵老板焦急地問我;“有什麽線索嗎?”
我搖搖頭。老板說:“看起來,找到的希望不大。我檔口上也耽誤很久了。你還是上班吧?這事還得慢慢來。心急是沒有用的。”
我說:“我再找兩天看。”
闵老板看我這麽心苦,也不好再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