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聶寶泉的試鏡就是這麽奇怪,戚緣也沒跟她合作過,坐在她前面的正是女演員褚虹,對方在拿到題目後同樣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然後回頭問戚緣:“你的題目是什麽?”

戚緣看了看她,回答道:“秘密。”

褚虹略有點尴尬:“抱歉,我不應該這麽問。”

“我是說,我的題目是秘密。”

她把紙條展開給褚虹看,周圍其他試鏡的女演員也紛紛看過來,白紙黑字,紙條上确實是只有這麽一個詞語,由于排在第一位的女演員已經進去試戲,大家不由得吐槽起來。

“我這也是一個詞,控制,這沒頭沒尾的怎麽演啊?我上學的時候語文就不好,閱讀理解拖後腿,沒拿過高分。”

“誰說不是呢?你看我這個,就一個字,笑。那我進去咋辦呢?該怎麽笑?”

褚虹的題目也沒好到哪裏去,但她比戚緣多出一個字,是“占有欲”。

即便彙集了所有人的題目放在一起,再搭配上《錯軌》這個電影名字,仍舊沒人能摸清楚聶寶泉究竟是想拍什麽。

要是本身實力不夠就算了,關鍵是來的都是演技過關的,哪怕不算多麽精湛,至少不拉胯,好的導演邊拍邊教,最後出來的結果肯定不差。

聶寶泉是出了名的會調|教演員,大約是同為女性的緣故,她的電影裏,女性角色總是占據更多篇幅,聶寶泉特別會拍女人,一些“聶女郎”在離開她的電影後演技泯然衆人,其實也側面表明了一個好的導演有多麽重要。

而且她要求非常高,曾經有過一位不符合要求的演員,片子都拍了七成還是被聶寶泉開了,一點都不怕得罪人。

不知道其他人怎麽表演,但排在最後的戚緣發現每個出來的人基本都情緒都不高,雖然大家極力掩飾,但那種可能與大導演失之交臂的遺憾,無異于發現自己買的彩票跟一個億大獎只差一個數字,而且自己本來就是要選那個數字卻臨時更替,氣性稍微大點的怕不是得進趟醫院。

就連演技最好,拿過兩次視後的褚虹都沒能掩飾消沉。

她出來後,對第一個展示題目的戚緣說:“祝你好運。”

“謝謝。”

書房裏就只有聶寶泉一個人在,顯然她就是這部電影話語權最大的人,演員合不合适全由她來挑。戚緣進來後,她先是用挑剔的眼光把戚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後才說:“個子太高了,你得一米七五往上吧?”

戚緣坦然回答:“一米七八。”

聶寶泉說:“這身高當模特正合适,身材跟儀态都很不錯,腿很長。”

戚緣說:“這算是性騷擾嗎?”

聶寶泉讓她逗笑了:“不好意思,因為我丈夫是模特,所以難免條件反射了。”

說完,她有點驚奇戚緣在自己面前完全不怯場,要知道褚虹見了她都是緊張的,說實話,這十二個候選人裏,外貌最符合她心意的就是戚緣。

聶寶泉雖然不算年輕,但很樂于接收新鮮事物,真正讓她注意到戚緣的不是熱搜上的美貌合照,而是開始宣發的《不存在的犯人》這部電影的預告片。

邊城以前跟在她身邊做過助導,所以他的片子聶寶泉會看一看,邊城什麽毛病呢,那就是他很想拍商業片賺大錢,但骨子裏又還有幾分清高,這就導致他這人說話做事挺矛盾,既想向資本低頭,又不完全低頭,所以跳不出那個框架。

但《不存在的犯人》倒是讓聶寶泉覺得他有點長進了,像她這種老辣的大導演,一眼就能瞧出整部片子最出彩的是誰。

“好,你可以開始了。”

戚緣很自然地接:“我演完了。”

聶寶泉一愣:“嗯?”

“演完了呀。”

年輕的女人與年長的女人視線在空中交彙,宛如高傲的鷹與危險的獅,半晌,聶寶泉突然樂了:“你抽到的是秘密?”

“是的。”

聶寶泉笑着搖了搖頭:“成,那我知道了,你去吧。”

戚緣問:“那你要我嗎?”

聶寶泉:“你不知道導演都得綜合各方面考慮一下的嗎?”

“這話邊城說我信,危永春說我也信,可您說我是不信的。”

聶寶泉心想,要麽是這女孩少根筋,要麽就是真的有膽色有底氣,從目前來看,應當是後者,她也很大方:“要你。”

戚緣立刻道:“我的經紀人就在外頭等我,您看咱們這就先簽約?”

這是生怕煮熟的鴨子飛了啊!

聶寶泉越瞧越覺得戚緣有趣,戚緣見她沒有反對,立馬打電話讓春柏叫薩莉進來,打鐵得趁熱,做人抓到機會就決不能放過,不然萬一半途出來截胡的,她找誰哭去?當然得第一時間保證自己的利益。

聶寶泉這咖位,新生代演員到她跟前都免不了拘謹,但戚緣天生是個不知拘謹二字怎麽寫的人,她到哪兒都能混得如魚得水,簽完約出來,薩莉感慨:“有時候我覺得,你其實不需要什麽經紀人。”

戚緣:“那扣工資。”

“不行!”

薩莉只悲春傷秋了一下下,立馬被戚緣打回原形,“我除了幫你把關之外,你什麽事不是我來做的?不許扣我工資!”

戚緣看着她:“你好不講理啊。”

“跟你講理那就得被你繞進去,別想讓我打白工。”

薩莉已經把戚緣看得透透的。

拿到這個角色,整個工作室的員工都很激動,只有戚緣一如既往,聶寶泉說演員還沒完全選好,最早都得年後才能開機,不進組的時候戚緣會去上表演課,畢竟不是科班出身,只靠天賦跟靈氣是不行的,人總得不斷學習才能進步。

這段時間她跟穆影月聯系的不算頻繁,戚緣表現出一副對音樂很有興趣的樣子,哄着穆影月下載社交軟件加好友,對方好像真的信了,還給戚緣發了一支曲子,戚緣沒聽,她好煩別人給自己發大段大段的語音。

大概過了有半個月,穆影月才問她:曲子你聽了嗎?

可能上帝關了一扇門,就會再給開一扇窗,穆影月在音樂上的确非常有天賦,戚緣點開那支曲子,雖然是用手機錄制,音質一般,但她也是會彈鋼琴的,立馬就聽出來這曲子很新穎,于是問穆影月:是你自己寫的?

那邊回複的可快了,戚緣懷疑以穆影月的性格,給她發了消息就會盯着手機一直等,所以才能秒回。

她猜得不錯,穆影月每次給戚緣發完消息,都會放下手頭的事情什麽都不做,直到戚緣回複他。

戚緣便引誘他:這曲子你賣不賣呀?

拿着手機的穆影月有點疑惑地歪了歪頭,他不缺錢,她是想要嗎?

——送給你。

戚緣說:那不行,親兄弟都得明算賬,對了,我有個小忙,你願意幫嗎?

——什麽?

戚緣給他撥了個電話過去,鈴聲響起的瞬間,成功把穆影月吓得差點原地跳起,他像是看什麽洪水猛獸一樣盯着手機好一會兒,戚緣也耐心十足地等他适應,慢慢地,他才把電話接起來,畢竟對他來說,天神下凡救他于水火中的戚緣,滿足了他十幾年來對于救世主的幻想。

因為父親沒有及時出現,因為從那之後就被放棄了,所以當有人主動解救他,穆影月便會下意識地依賴與信任對方。

更何況,對他來說,戚緣本來就不一樣,他真的感覺自己見過她,只是想不起來。

難道是小時候的事情嗎?可他很不喜歡回想小時候,令人難過的記憶總是多于快樂,在穆影月二十年的人生裏,他更多時候都是痛苦、不安、倉皇的,而他的親人沒有給予他陪伴與安慰,這無疑加深了他的驚恐。

唯一見得多的人,管家到底不好幹涉主人家的事,而梁少渠,他只會恨鐵不成鋼,從不會去想穆影月怎麽會變成這樣。

于是能夠彎下腰蹲下來跟穆影月說話的戚緣便顯得尤為可貴,更多時候,穆影月遇到的,都是那些因為他是上光太子爺所以想要靠近他,卻又沒有耐心、或是付出不能及時得到回報的人。

他們會肆無忌憚地說他壞話,反正這個人也不會告狀,即便當面說他,他也只會蜷縮成一團。

這也是為什麽穆影月在學校待不下去的緣故。

瞧啊,這是穆家的大少爺,上光的太子爺!

随便什麽人都能欺負他,甚至只要盯着他看,他都會害怕呢!

不願意再去學校,父親對他便更加失望。

“中午好,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嗯?”

穆影月想回應她,但不知怎麽地,對着個電話硬是無法開口,所以戚緣只得到了一片安靜,她想了想說,“這樣吧,你要是聽到了,就敲一下桌子。”

穆影月依言,卻不是敲桌子,因為他坐在琴凳上,便回了戚緣一個音符。

“我之前去拍戲了,你知道嗎?”

穆影月當然不知道,他根本不關心外界的事情,也不會上網搜索戚緣的名字,他想見到戚緣,想她跟自己說話,就只會随時随地拿着手機,盯着手機看。

“你們上光不是有個叫危永春的導演嗎?他……你不會也不知道他吧?”

穆影月又回了個音符,他不知道。

戚緣:“算了,不知道也沒什麽,他不是什麽重要的人,是這樣的,之前我拍了一部叫《青麓》的電影,這電影原本的導演就是危永春,我很讨厭他,就把他換掉了,這麽做,你不會生氣吧?”

穆影月彈了兩個音符表示否定,他不會生氣的,因為他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為什麽要為了不認識的人,跟她生氣呢?

戚緣簡短地把和危永春的過節說了一遍,最後總結道:“所以《青麓》重拍,現在正在後期制作中,當初定下的曲子是危永春找的人,現在人家不願意賣了,我思來想去,認識的人裏只有你懂音樂,所以,你考慮考慮?”

這戚緣還真沒撒謊,《青麓》的整體配樂問題不大,但兩首主要曲子對方卻臨時反悔不肯合作,因為當初是危永春談的,人家不願意賣,張麗文也沒有辦法,總不能拿刀架人脖子上吧?

戚緣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跟穆影月做網友,她希望能跟他更多的接觸的,得到他全心全意的信任,而穆影月顯然不會是那個主動邁出這一步的人。

她想要他聽她的話,為她所豢養、所驅使。

穆影月并不是真正的精神病人,他的社恐如此嚴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得歸咎于他的家人,一個被綁架的小孩受驚後沒有得到足夠的撫慰與陪伴,于是愈演愈烈,等梁少渠注意到再給穆影月安排心理醫生,已經晚了。

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牽動他的情緒,引導他向外踏出第一步。

當然,得瞞着梁少渠才行。

“我想我們應該已經算是朋友了吧?這忙不會讓你白幫,市價什麽樣華瑞就給你開多少,怎麽樣?”

戚緣環顧了一圈工作室,“我之前不是告訴你,我的工作室建好了?我還特意給你準備了音樂室和錄音棚呢,你不想來看看嗎?”

穆影月呼吸急促了一些,他想。

他其實很想見她的,戚緣能夠給他提供很強的安全感,可是……他又有點害怕見到她。很久以前他還在學校時,那會兒他還能強忍着跟人接觸,有個同學也曾經選擇靠近他,對他很好,常常和他說話,說要做好朋友。

可最後,穆影月卻聽到對方跟其他人抱怨他太難讨好,說十句話也不回一句,感覺非常煩,如果不是他家裏有錢,根本不想跟他來往。

這也是穆影月徹底離開學校的導|火|索,父親因此大發雷霆,但穆影月就是不肯再去,父子倆的關系徹底降至冰點,由于穆董事長身體每況愈下,如今父子倆已一年都見不到幾回面,更別提是說話了。

穆影月知道,對父親來說,自己是個不完美的作品,是人生中的污點,

這使得他愈發縮在自己的世界,不願意面對他人。

戚緣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穆影月回應,她耐心十足,愈發聲音輕柔:“來看看吧,影月,我也學過鋼琴,不過水平可能跟你沒法比,你來指點指點我呀?”

穆影月呼吸愈發急促了,他看向手心下的琴鍵,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按了一下。

這是答應的意思了。

“我去接你?”

他輕輕嗯了一聲,戚緣的笑聲從手機那頭傳來,低低地輕輕地,仿佛帶着點彎兒,撓得人心跳加速,“那你可要多穿一些,天又冷了,在家裏穿的薄毛衣可不行。”

穆影月乖乖又嗯了一聲,直到戚緣說要挂電話,他才沒有吭氣,依依不舍。

她的聲音真好聽,像是音符從琴鍵上活了過來,在空中圍繞着他跳舞,如音樂令他沉迷,想要聽她再多說話。

最先察覺到穆影月變化的是管家,因為他是第一次看見上午少爺不在琴房,而是在卧室裏對着衣服出神。

“少爺,您是想要出門嗎?”

自打上次出門已經過去好久了,雖然不知道少爺幹什麽去了,但這段時間他情緒一直很穩定,這讓管家覺得,自己沒有告訴梁先生是個正确的決定。

意料之中的沒有得到回報,穆影月仍舊站在床邊,管家也不大敢打擾他,他跟穆影月說話都站在門外,因為穆影月對于自己的私人領域非常看重,連給他換床單收拾衣物都只能和他最熟悉的管家來做。

戚緣只說來接他,又沒說什麽時候來,穆影月也不知道問,他換好了衣服就開始等啊等,等到天黑,又等到天亮,等到第二天管家來給他送飯,看見昨天晚上的晚飯沒有動,去琴房找,發現影月少爺坐在琴房的落地窗那裏,只有這兒能看到家門口。

他正要說點什麽,突然看見穆影月的衣着,頓時目瞪口呆,小聲叫了兩句,穆影月都沒有回應,也不敢驚擾,只好把飯放到門口,希望穆影月知道餓了能看到。

穆影月把琴凳搬到了落地窗前面,安靜地像是一幅畫,如果不是間或眼睛會眨動,說他是一座雕像也不為過。

戚緣……小緣……

她怎麽還沒來接他呢?

戚緣在第二天下午才給他發消息,問他明天可不可以。

穆影月呆滞地眨了兩下眼,回了一個好字。

他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很久沒吃飯了,管家見他動起來,松了口氣:“少爺,你要不要先把衣服換下來?等到臨出門再穿,也是可以的。”

穆影月搖搖頭。

他是不易出汗的體質,平時飲食清淡,體味接近于無,哪怕捂了兩天還是清清爽爽,但次日上午戚緣來接他,看見一只熊朝自己笨拙走近時,人都傻了。

雖然說已經十二月份,但穿個大衣基本就能禦寒,為什麽會有人穿成一只熊?

穆影月慢吞吞地走過來,原本靠在車門上的戚緣看着他,斟酌幾秒鐘,問道:“這是什麽正流行的穿搭方式嗎?”

穆影月顯得更呆,好一會他才緩緩開口:“你說……多穿。”

戚緣活了二十多歲,頭一回被人堵的無言以對,她是客套意思上的關心,因為這人不知冷熱,不管溫度高低都是毛衣長褲,現在降溫,她就提醒他多穿點,正常人一般加個厚外套就行了,但——

算了,這好像也不算什麽正常人。

最終,戚緣決定鼓勵為主:“嗯,很乖,穿的很不錯,答應我,下次別這麽穿了。”

她敏銳地察覺到穆影月變得很聽話,擔心他的管家站在門口不住地朝這裏張望,戚緣朝對方揮了揮手,對方愣了下,也笑着點了點頭,戚緣問:“你跟我出來,還有別人知道嗎?”

穆影月搖頭。

他自己拉開車門,坐到副駕駛,結果不會系安全帶,笨手笨腳,也可能是穿得太多所以不方便,戚緣看他折騰半天才扣上。

好好一個美人穿成這副模樣,戚緣真不知道說什麽好。

穆影月是一件套一件,看起來格外臃腫,穿成這樣走在路上不知多吸引眼球,戚緣沒把他直接帶去工作室,而是去了一家名牌男裝店,穆影月像小尾巴跟着她。

戚緣戴着墨鏡,在店裏挑了一件灰色呢子外套跟羊毛衫,配了褲子跟鞋拿過來讓穆影月換上。

他對于陌生環境很抗拒,如果是在之前,應該會找個自認為安全的角落藏起來,但有戚緣在,他的選擇是緊緊跟在她身邊,只要有她在,他就不怕。

或者說,還是怕的,但是能夠克制。

因為他的這種屬性,戚緣不讓人跟,她拉開試衣間的門,讓穆影月進去:“自己換衣服,會嗎?”

穆影月點點頭,遲疑地看着她。

“我就在門外,不會走的,你快點換好,我們就能快點離開。”

聽到這話,穆影月連忙點頭,接過她遞來的衣服,兩分鐘後,他打開了試衣間的門,戚緣看着他,微微蹙眉。

平心而論,穆影月長得十分美貌,按理說穿什麽都好看,但問題出在他的儀态,他太害怕人了,導致大多數時候他都低着頭伛偻着腰,一百分的美貌也會因為駝背大打折扣。

“影月,你看我。”

穆影月呼吸都在顫抖,他鼓足勇氣朝戚緣看去,她站在那兒,像一根竹子堅韌趣÷閣直。

“把頭擡起來,不要總是低着。”

他下意識就想再低頭躲避旁人的視線,然而小緣讓他擡頭。

幾秒鐘後,戚緣愣是給他氣笑了。

讓他擡頭,他真就是單純地擡頭,肩膀卻還慫耷耷的,整個人看起來還不如先前那駝背低頭的模樣,駝背擡頭更難看了好麽?

她走到他面前,先是擡手,穆影月被吓了一下,然後溫順又茫然地看着她,戚緣擡手彈了他一個腦瓜崩,手心貼到他胸口把人往後推,讓穆影月的背抵到試衣間的門板,硬是強迫把他給捋直了。

可他哪怕站直了擡着頭,眼神也是失措無辜的,濕漉漉的一雙眼睛,像林間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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