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真君粥
那日告別後, 祝陳願安排好所有的事宜,一家人坐上了去明州的船。
在汴河沿線上,衣衫一減再減, 熱意從河面的風中吹來。
從出來時至暮春賣最後一季繁花, 他們到明州下船後,已經開始賣夏日第一茬采摘的菱藕。
明州的熱鬧一點也不輸給杭城, 大抵市舶司就在這港口邊上, 來往的商船衆多, 而蕃坊也距離此處不遠, 從近海過來的蕃人不在少數。
偶爾有膚色發白,嘴唇櫻紅的蕃人混在人群裏,明州的百姓早就見怪不怪了, 也只有祝陳勉在明州待的時間不長, 才會覺得新奇。
陳歡站在船頭,深深地看着這個自己從小生活的地方,街邊開了十幾年的明月酒樓還是沒有變模樣,它邊上的鋪子每年來都換了一家。
熟悉的鄉音, 熟悉的味道, 還有熟悉的人。
她看見碼頭上出現的人時,眼睛裏霧蒙蒙一片。
一對老夫妻相互倚靠, 男的大腹便便,臉上有着青黑的胡須, 眼神泛着精光, 上了年歲, 脊背卻照舊挺得很直。
女的則還能看清年輕時的風致, 哪怕皺紋橫生, 可周身的氣派卻沒有丢, 莊重中又透露出慈愛。
陳歡哽咽,她不顧人來人往,朝他們飛奔過去。
那是她的爹娘啊。
“阿喜,你慢些來,怎麽當了娘的人還這麽冒冒失失的。”
陳母連忙走上幾步去迎她,嘴裏叫她慢些,可自己卻也走得飛快。
“阿娘,阿娘。”
“哎。”
陳歡忍不住想哭,也只有阿娘和阿爹會叫她的乳名,回到了明州,她感覺自己才是真正的回家了。
“你呀,年年回來都這樣,哭什麽,我們老兩口的身子骨可好着呢。”
陳父他可不會說什麽好聽話,明明最想女兒的是他,一天能問個好幾遍,船到哪裏了,可一見到人,就好似夾槍帶棒。
“好了,你別說話,我們阿喜呀,這是想家了。”
陳母握住陳歡的手,眼睛卻是不住地看,老太太慣常是慈愛的,說出口的話溫柔,她沒有流淚,也沒有多說什麽,可讓在場的人都心裏發酸。
每年就見這麽兩次面,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麽能不疼呢,怎麽能不想呢,只是她要是哭了,站在後頭的一大家子人,少不得又得寬慰,便強忍着憋住。
只是一直在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後面站着的兩個兒媳,也俱是心思活泛又知禮數的人物。
陳大嫂端莊,一颦一笑都帶着和雅,卻養出了陳懷這樣的頑主來,而陳二嫂人開朗大氣,最愛打趣,養的幾個哥姐是各有各的本事,就是惜字如金。
“要我說呀,娘一看阿歡回來了,把我們幾個倒是全都抛在腦後了,我愣是沒得着一個正眼,真真叫人傷心吶。”
陳二嫂假做拿帕子拭淚,一番唱念做打,叫剛才還傷感的幾人全都笑了出來。
“你這張嘴呀!”
陳母忍不住拿手指隔空點了她一下,倒是真切笑出了聲。
“大嫂、二嫂。”
陳歡不好意思地給兩人行禮,她還未出嫁時,她們三人就相處得很好,并未有紅過臉的時候。
“你呀,也不說多回來幾次,年年就這一兩次,倒叫我們好等。”
陳大嫂走上前,拍拍陳歡的脊背,這明是數落,實則也是想讓她多回來看看。
“就是,趕明兒我也上那汴京城去,瞧瞧讓我家阿歡舍不得回來的地界是怎麽樣的,多待些時日,回去時也好讓爹娘都出來迎我一番。”
陳二嫂此話一出,又是惹得大家一陣的笑,論這打趣的,就沒人勝得過她。
“外祖母,外祖父,舅舅舅母,二舅母你也別等趕明兒了,我們回去後你就跟着一塊去汴京,最好住上一段日子,好讓大夥兒都瞧瞧,這偌大的一個家裏沒了你呀,怕是不成的,可不就得巴巴地盼你回來。”
祝陳願一一見過禮後,一臉帶笑地接住了陳二嫂的話。
陳二嫂笑得爽朗,一拍自己的大腿,上前拉住祝陳願,對着一大家子的人說道:“我就說,歲歲合該是我女兒才是,你們聽聽這話說的,簡直是說到我心坎裏去了,我生的那幾個呀,就是鋸嘴葫蘆。”
她一臉嫌棄地掃過站在後面不出聲的幾個人。
幾個無端被罵的鋸嘴葫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無奈地裝作他們娘不是在罵自己。
這下,大家都快笑得岔過氣去了,惹來了不少人的注視,才一個個進了邊上的明月酒樓裏,陳大嫂掌家的,一早就定了個大廂房。
一大家子剛好能坐得下,陳母拉着祝陳願和祝陳勉坐在她的邊上,眼神是一錯不錯地盯着姐弟二人。
嘴上絮絮叨叨:
“歲歲你的身子可得調理好,外祖母瞧着你好似又瘦了不少,這可不成,我們一家子身體康健的,你的幾個哥姐都皮得跟猴似的,唯獨你身子不好,我心裏最挂念的就是你了。你跟你娘倒好,也不說月月來封信。”
祝陳願趴在老太太的胳膊上,她笑道:“有你老人家的挂念,我的身子又怎麽會不康健。
不寫信呀,真是我犯懶了,外祖母你瞧,給你和外祖父寫信,舅舅舅母和幾個哥哥姐姐我都得寫上一封,要不然你們都有,唯獨他們沒有,那不就厚此薄彼了,我可斷斷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這話說出口,聽得大家又是一陣笑,陳母擦掉笑得滲出來的眼淚,無奈地拍拍她,“我倒是信了你二舅母說的話。”
一時大家笑得更加大聲了,那笑意就跟生在了臉上一般,陳懷笑得肚痛,靠在那桌子上喊道:“祖母你別聽她的,歲歲那張嘴慣會哄人。”
惹來他娘的一掌,陳大嫂看不慣他這副模樣,說道:“你給我坐直了!”
陳懷灰溜溜地坐好,果然啊,遠香近臭,明明他剛回來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
陳母自持是一碗水端平的人,她又問祝陳勉,瞧着虎頭虎腦的外孫子,心裏自是一陣歡喜,“勉哥兒,在國子監的課業還跟得上嗎?我家勉哥兒真是長大了,比去年來時高了不少,人抽條了,也瘦了不少,要多吃飯。”
“外祖母,你也要多吃飯,這樣身體才能康健,不過外祖父,我覺得你老人家要少吃點,忌口。”
祝陳勉的話還是委婉了一些,他的目光直勾勾落在陳父的凸出地肚子上,面上有些糾結。
“阿爹,你聽聽,這可不是光我一個人說的。”
陳歡坐在兩個嫂子的中間,一臉語重心長,陳父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她,胡子底下卻滿是笑意。
等到陳母又問候過祝清和,才放開祝陳願的手,說道:“歲歲,你去找幾個哥姐說說話,我和你娘還有舅母再聊聊。”
之後就是衆人分散開來,陳母幾個圍坐在一起,陳祁拉着祝清和坐到陳父旁邊,陳望給叫了一壺茶,邊喝邊聊。
最熱鬧的還是屬底下這一堆,已有妻室的大表哥和二表哥,攜妻帶子,尚未婚嫁的陳懷和四表哥,還有已經出嫁的陳思和陳幸。
陳思是二房的,圓臉,眼睛也生得圓,又很愛笑,話不是很多,為人卻最是細心入微。
陳幸是大房的,長相稱不算漂亮,臉上有幾顆小痣,人有些胖,不過勝在膚色雪白,又識得詩書,只安靜坐在那裏,便讓人覺得如同芝蘭,自帶芳香。
祝陳願帶着祝陳勉給衆人一一見禮。
“快些坐下,從三哥回來後,我們兩個便等着你來呢。”
陳思起身拉祝陳願的手坐在她和陳幸的邊上,她們三個雖然是表姐妹,卻跟親姐妹也并無分別。
尤其底下的這個妹妹身子不好,又生得玉雪可愛,哪裏會不疼她。
“勞兩位姐姐挂念了,我心裏也想早日過來,自從那你們出閣後,我們姐妹幾個,還是頭一次聚在一起。”
祝陳願今日一直在笑,見到了親朋好友,她心裏開懷着。
不等陳思和陳幸接話,一臉哀怨的四表哥就嚷嚷道:“歲歲,你四哥平日對你也不錯吧,怎麽就光想着見她們兩個,倒是把你的這些哥哥全都抛在了腦後,果然是男女有別啊。”
他明明生得正派的長相,濃眉大眼,以前也是個沉默寡言的,自從跟了陳懷一起去海商行做事後,就應正了那句話,“上梁不正下梁歪。”
大表哥和二表哥是純粹的有妻有子萬事足,抱着孩子坐在邊上,看着他們幾個人鬥嘴,頗有趣味,偶爾還給添一把火。
“老四,這你都攀比上了,我說你這做人啊,肚量還是太小。不如跟哥哥我學學,明日的月湖船菜我可是都給歲歲定好了,你看嘴上說得沒用,還要靠做的,讓你摳門的,出些銀錢也不肯。”
陳懷一臉得意,只有祝陳願明白他的小算盤,當即接話,“可不單單是給我一人定的,四表哥和幾位哥姐嫂子都一塊過來,難得有三表哥這麽大氣的時候,自然是不能放過,到時候想吃什麽,想買什麽,三表哥出錢,畢竟他可是我們這些兄弟姐妹裏最大方的人,你說是吧,三表哥?”
“這個好,讓陳懷出點血。”
“哈哈哈哈,還得是歲歲能治的住他,明日我肯定去,最近百寶閣上了新品,正心疼銀子沒敢買,這下倒是省錢了。”
陳幸說道,哪怕是自個兒的親哥,坑起來也不會心慈手軟。
“祝陳願,你這小白眼狼,嘿,胳膊肘往哪裏拐啊!還有陳幸,你是誰的妹妹!”
氣得陳懷作勢要上前教訓祝陳願,大家笑鬧着幫忙攔住,還有四表哥直接挂在陳懷身上,差點沒把他給壓趴下。
“老四你給起開,豬都沒有你重。”
衆人又是一陣哄堂大笑,熱熱鬧鬧地跟過年似的。
兩位嫂子都是面皮薄的,只是看着幾人打鬧,便覺得好生有趣。
等到打鬧方歇,祝陳願理理自己有些淩亂的發髻,外頭有跑堂的過來知會,要上菜了。
陳歡是坐在陳母旁邊的,祝陳願跟兩個姐姐一起坐,祝陳勉最喜歡四表哥,兩個人黏在一起。
陳父看着這熱鬧的一家子說道:“今日是阿喜一家回來的日子,接風宴便在這裏吃了,等他們回去時,在家裏好好置辦一桌。我今天心裏高興,叫壺酒來,我和女婿也喝一杯。”
大家笑而不語,這就是戒了幾日酒,忍不住了,陳母也沒攔着他,反倒是叮囑大家不要拘束。
桌上擺了好些菜,鮮蝦粉、羊頭元魚、三軟羹、生絲江瑤、紫蘇蝦、海臘、三鮮棋子等。
祝陳願最怕熱,苦夏加上坐船,胃口倒是不是很好,她又不想讓人看出來,便夾點前面的菜小口地吃着。
邊上就放了一碗黃澄澄的真君粥,陳思收回自己的手,挨在她邊說道:“知曉你年年到了夏日,對油膩的吃食便有些食之乏味,真君粥正好開胃的,你多吃一些,午後回去歇着。”
陳思的心思細膩,明明也大不了幾歲,卻做足了姐姐的派頭,很會照顧人。
“好,二姐你別顧着我,自己吃,我會夾的。”
祝陳願喜歡明州,最主要的緣由就是,她的家人真的都很好。
她攪拌着碗裏的杏子,真君粥實則是将杏肉放到粳米裏煮熟,撒點糖就可。
明月酒樓用的是甜杏子,有些熟透了,煮起來也就特別容易軟爛,酸味也更容易進到粥裏,若是不多加點糖,會難以入口。
熬粥的大師傅有一手,粒粒白米分明不黏稠,杏肉和糖的把控很好,入嘴後有絲發酸,咬到杏肉後,那股軟糯的口感,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綻開,讓人有了些食欲。
吃飽喝足後,人就有些憊懶,尤其是坐了那麽多日的船過來,祝陳願有些犯困,忍不住揉揉自己的眼睛,努力讓自己清醒起來。
陳大嫂正好看見,當即說道:“爹娘,坐船最是疲乏,我瞧歲歲都要睡了,不如我們先回家去,讓他們休息會兒,還有那麽多天,慢慢聊。”
“對對對,先回家去。”
大家索性也不說話了,一起出來,坐上停靠在碼頭的馬車上,祝陳願困得将頭挨在陳思的肩膀上。
陳幸笑着說道:“歲歲小時候犯困也愛躺在你身上,一轉眼,她都快定親了,時間過得真快,不過對我來說還是妹妹。”
“是啊。”
陳思輕輕撫摸祝陳願的頭發,哪管以後變成什麽模樣,她始終都是妹妹。
兩個人小聲地說話,馬車從喧鬧的大街慢慢駛到陳府的宅院門前。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