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甘菊冷淘
陳宅在偏遠的地界, 宅院很大,拾級而上,進門便是寬闊的院子, 并兩座耳房, 院牆過後,則是客房廳堂照壁, 入內才是假山湖泊, 垂花門過後, 那是幾位哥姐住的東西廂房, 正中才是幾位長輩的。
外面來看中規中矩,不顯山不露水,稱不上豪富之家, 只是觀各間屋子裏頭的東西用料可窺一斑。
祝陳願在陳府有自己的院落房間, 已經有人打掃過了,她進門便脫下外衣,直直躺倒在床上,片刻便合眼睡過去了。
一直到晚間吃飯才悠悠轉醒, 她半夢半醒地靠在床上, 門外有婆子過來拍門,祝陳願從床上起來, 穿好衣裳出去。
回廊下挂着各色燈籠,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她跟在婆子後面到了廳堂裏頭, 裏頭坐滿了人, 等着她來了後, 才開始上菜。
吃飽喝足撤桌了之後, 才是一家子真正閑談的時候。
燈燭閃耀, 沒人出聲,陳母坐在上頭,脊背直立,沉思後開口:“其實今日讓大家都過來,不單單是為了阿喜一家回來。
你們也知曉,我們家裏哥姐的婚事都是要經過精挑細選的,也是有商有量來着。家裏頭幾個大的,都成了家,思思和幸兒也出嫁了,剩下的就是阿懷和阿茗,還有歲歲,左右阿懷的婚事也是板上釘釘,讓我挂心的還是他們兩個,但阿茗是個男子,也不用多愁。”
老太太頓了頓,用眼睛掃視幾人的神情,繼續說道:“不過歲歲,阿喜也給挑了個好兒郎,我這心裏雖然高興,卻也不得不攤開來說,在我心裏,外孫女和親孫女都是一樣的,我都會出一大筆的銀錢,比照兩個姐兒的來。雖是走私賬,可怕你們日後掰扯,便趁着這個大家都在的日子說清楚。”
她這個老太太,這些年什麽風雨沒見過,若是今日不把此事說清楚,少不得大家都有意見,如此急匆匆的,也是怕日後忙着出嫁事宜,明州就不來了。
什麽都放到明面上說,背地裏表裏如一,一碗水端平,大家才不會窩裏鬥。
陳大嫂自然無異議,她開口說道:“不光你老人家出錢,我這個做大舅母的,自然也得出錢,還得出力。”
在衆人紛紛看過來時,她不緊不慢接着說:“阿歡家裏勉哥兒太小,到時候若是出了些事後,只有妹夫一人,恐怕難以撐腰。這就自是要我們這些當舅舅舅母,還有幾個從小到大的哥哥上門去。”
陳大嫂明白老太太的心思,兒子她疼愛,可對唯一的女兒才是真的好,愛屋及烏,還是拐彎抹角地說自己的擔憂。
自然得聞弦知雅意,也好叫老太太放下心來。
“哪有嫂子一人出頭的,這不是到最後好聽話都落在她身上了,我可不依,要出力我們兩家都出,讓我家不成器的阿茗去,省得媳婦不找,滿地亂晃。不過呀,阿歡,我們這是醜話說在前頭,我們一家子心裏都是盼着這門親事能和滿的。”
陳二嫂說話風趣,卻有度,她自己也是有女兒的,自然知道最擔憂的是什麽事。
其餘人也七嘴八舌地說了些話,陳歡也一一感謝,最後還是陳父拍板,“哥姐幾個都先回去,我和你們爹娘再商量商量。”
大家一行人起身回去,有家室的在門口說了幾嘴後就回去了,剩下的還有陳懷和四表哥陳茗,兩個真是傻一塊去了。
問她們三個大半夜要不要去海上逛一圈,吹吹夜風。
陳幸無話可說,拉着姐妹兩個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只有祝程勉高興地跟兩人去了,她們三人并肩走在回房間裏的小道上。
“不如歲歲,我們兩個今晚跟你一塊睡好了,想想小時候,你那時每次來明州,都睡不着,要思思抱着你睡才行,現在你個頭比我們兩個要高了。”
陳幸這人內心柔軟,一件小事都能引得她落淚,懷念起以前來時,又透着幾分感傷在裏頭。
祝陳願挽住她們兩個的手說道:“你們要是不嫌棄我,今晚我們姐妹三個就睡在一起,跟以前一樣。”
說定了後,等祝陳願洗了澡換身衣服後,她們兩個便抱着自己睡的薄被來了。
這張床很大,姐妹三人躺在一起都綽綽有餘,陳思和陳幸躺在兩側,祝陳願躺在中間。
陳思側過身,用手臂支起身子來,問道:“歲歲,只聽得他們說你榜前約婿的那個郎君還不錯,你自個兒是怎麽想的?”
她又給自己找補,“想必也是喜歡的吧,姨母定不會讓你盲婚啞嫁的。”
說起裴恒昭,祝陳願将手臂放在腦後,突然浮現起他的臉來,他說盼望自己早日歸來。
“挺喜歡的。他是個君子,卻不愚昧。”
陳幸聽聞此話坐起身,目光灼灼,“君子啊,快些跟姐姐我說說。”
“說什麽?”
“自然是說說,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情,總不能他連你的面都沒見過就答應了,你姐我才不信呢。”
陳幸臉上好奇的神情越發明顯,她和陳思的婚事都是祖母和母親一起選的,雖然不是盲婚啞嫁,婚前感情也并沒有那麽深刻。
“對呀,我們兩個身上可沒有什麽好講的,我家那個木頭樁子一個,只會低頭做事,連講句好聽話都跟要了他命一般。阿姐跟你說,別找鋸嘴葫蘆,不然連架都吵不起來。”
陳思是深有感觸,她家官人雖然對她極好,可這嘴屬實是讓人生氣,她自己也不算是個話多的,兩人生活在一起,也算是磨合對方的脾性了。
“哎,思思說得對,她家那個是嘴笨,我家的是油嘴滑舌,聽着就不正經,讓人膩味,我之前還想跟他探讨詩書禮義,結果發現這人天分全在經商,書是過了腦子就忘。歲歲,你可得多看看,不然到成親後才發現,也退不回去。”
聽陳幸說的“聲淚俱下”,祝陳願疑惑,她知道大表姐夫憨厚,二表姐夫能說會道,兩個人都還不錯啊。
不過想不明白,她摳着手指想裴恒昭的不好來,至少阿姐她們說得嘴笨、油嘴滑舌、不夠真誠都沒有。
而且,她發現自己,好像有一點點的想他,在離開汴京的十幾天後。
祝陳願忍不住幫他說好話,“他真的還不錯,至少還挺用心的。”
陳思和陳幸看着她一臉少女懷春的表情,她們兩個誰不是從那個時候走過來的,一左一右躺在她身邊,一定要祝陳願講講。
等聽她大致說完後,陳幸癱倒在床上,看着窗外皎潔的月光,感慨道:“果然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最讓人動心,成婚了就是柴米油鹽,哪有心思風花雪月,日後你成婚,我定要來看看妹夫長什麽模樣。”
三人在床上打鬧完以後,頭緊挨在一起,她們兩個一人伸出一只胳膊抱住祝陳願,像是小時候夏日常打雷時候的那樣,她們三個就會在床上抱在一起,等着雷聲過去。
好長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直到燭光越來越昏暗,陳思才悠悠說道:“歲歲,阿姐想和你說,以後成親了要是那人突然變了副嘴臉,不用忍着,你不是去他們家受氣的,他們要是給你氣受,你就回來,大家都會給你撐腰的。”
這是陳家給女兒的底氣,她們不用在婆家謹小慎微,哪怕日後男的變心,照樣可以和離回來,陳家那麽多的房間,有一間是永遠屬于她們的。
“對呀,要過得高興,過得快樂,如果那個人讓你時常感到難過,時常落淚,那就只能說他不适合你。我們歲歲,要過得很好才行。”
陳幸摸摸祝陳願的臉,姐妹之間,哪有想別人過得慘的,她們兩個只想要大家都過得很好。
祝陳願笑着将頭埋在她懷裏,輕聲說道:“會的。”
天上的星辰閃耀,月亮逐漸偏移,房間裏的聲響也漸漸停息,最後只剩下院落裏的蟬鳴。
轉天又是豔陽高照,祝陳願醒得早,等陳思陳幸起來後,便一起吃了個早食,去給外祖母請安,那裏面已經有幾個表哥了。
陳歡和祝清和,兩個人被陳母陳父拉着說話,幾個小的聽着無聊,陳懷用眼神示意門口的方向,“不如我們現在去月湖?”
言外之意就是待在這裏好無趣,幾人一拍即合,也不用等他們開口,陳母早就看到了幾個人的眉眼官司,當即笑着說道:“一群皮猴,讓你們老實坐在這裏比什麽都難受,趕緊去吧,晌午也不用回來吃飯了,自己把自己喂飽就行。”
陳懷一點也不害臊,“祖母,可能晚食也不來吃了,難得歲歲和勉哥兒過來,自然得帶着多玩會兒。”
“你呀,反正這冤大頭你是當定了,趕緊去吧。”
陳母的一番話說得大家都齊齊點頭,裏頭當中就數陳茗笑得最大聲,讓忍無可忍的陳懷在行禮告退後,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将這個人給拖了出去。
姐妹三個人也趕緊告辭,一個個蹦蹦跳跳出門了。
惹得陳母感慨道:“年輕可真好。”
“娘,你也不用羨慕他們幾個,我們等會兒也一同出游去,我和嫂子說好了,大家一起去明州塔樓,一是那裏近湖,賞荷花去,二是呀,給歲歲求個姻緣簽去,也給你們二老祈福,我們幾個都去拜拜。至于幾個小的,我們這些人跟他們可不是一路的,誰稀罕跟他們一塊去呀。”
陳二嫂這張嘴,剛開始還說得好好的,越到後頭話語又變得打趣起來,陳祁是邊笑邊無奈地看着自家夫人。
“好好好,都聽你們的。”
大人商量好了,幾個小的是一塊出來,上了馬車就往月湖趕去,也不是現在就去吃月湖船菜,得等到日落邊才成。
陳懷是帶着他們從月湖邊上的碼頭行船出海,他坐在船艙內,一臉得意洋洋等着誇的表情說道:“我帶你們出海,是去邊上的城鎮吃甘菊冷淘的。 ”
陳幸一口水差點沒噴出來,略帶看傻子的目光盯着他,“哥,你真不是閑得慌嗎?哪裏沒有冷淘,還跑大老遠去吃。”
大家都拿無話可說的眼神盯着他看,想明白這腦子是怎麽想的。
“你們才閑得慌呢,我還特意讓他們慢一點繞一圈過去,你當是什麽,自從你們兩個成親了後,那是忙着家裏那個這個的,哪還有時間出來玩,現在不趁着歲歲在時大家好好玩一圈,等之後她走了,人哪裏還聚得起來。”
陳懷想着怕孩子吹風沒來的大哥二哥,心裏終歸是有些惆悵,長大真的能帶走很多的東西。
“反正今日是三表哥出銀錢,我是不管他去哪的,只要把我安排的服帖,去哪裏都行。”
祝陳願看陳思和陳幸臉上表情隐隐有不對,趕緊出來打岔,稍後又指着外頭說:“我們都出去看看,勉哥兒都跟四表哥站外頭好久了。”
幾人便都起身去外面,明州的海域很遼闊,來往船只衆多,海商的船艦尤為多,只載幾百人的叫鑽風,網魚的是三板船,偶爾還有幾只大灘船,是用來運鹽的,或是木炭。
今日晴好,偶爾有海鳥從船上飛過,祝陳願站在船頭,眺望遠方,那裏多綠山,海水碧藍,且有高塔聳立。
見慣了汴京的風貌,再次見到海時,總會覺得內心震撼且又有種說不出來的平靜。
她看着海不斷的後退,心裏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因為看着看着,祝陳願偶爾會冒出個念頭來,要是裴恒昭也在旁邊就好了。
果然,有些東西只會越陷越深。
她無聲嘆氣,懷揣着這種心情,下船到沿邊城鎮上,這個小鎮靠近明州,人不少,出了碼頭就是賣魚蝦水産的,都是近海捕撈售賣,還有從各州過來的船商,在這裏歇腳,有的便将貨物拿出來賣。
而陳懷說的吃甘菊冷淘的鋪子就在不遠處,店面不大,但是走廊和廳堂裏人很多,他們幾人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來。
陳茗和陳懷坐外頭,祝程勉則坐在祝陳願邊上,看着這店,大家對陳懷口中很好吃的甘菊冷淘都有些懷疑。
“三哥,我現在有些懷疑,你說的好吃是不是真的。”
陳茗他并沒有富家公子的那種嬌生慣養,其實本人很糙也很好養活,只是對吃的要求還是有些嚴苛。
“不好吃的話,我就把你丢到海裏游一圈再回去。”
“說話就說話,別老是夾槍帶棒的,不然到時候看看誰把誰扔進去。”
兩兄弟幼稚拌嘴的時候,幾碗甘菊冷淘便端了上來,祝陳願看着碗裏青綠的寬面,上面放着黃白交雜的雞絲,淋上拌好的湯汁,讓人食欲大開。
年年到了夏日,冷淘便上了各大攤子鋪子的食牌,汴京愛吃翠綠冷淘,槐葉冷淘,明州這邊甘菊和銀絲會多些。
這家用甘菊搗成汁和進面裏,再加澆頭的方法,祝陳願夾起一根面條,進嘴後第一感覺是涼,面是過了冷水的,而且甘菊葉本來也是清涼的。
再是滑膩,很筋道,費了功夫揉的面,嘗起來很爽口,一吸溜,面就裹着醋酸味、香濃的芝麻味,姜汁的辛辣還有菊葉的芳香,直直滑到嘴裏,格外彈牙。
雞絲也是吸足了湯汁,再配上脆爽的青瓜,這碗冷淘面下肚,倒是讓人暑氣全消。
“我就說好吃,老四,你吃進嘴裏的給我吐出來。”
陳懷自己一碗下肚,就要去捉弄陳茗,他趕緊護住自己的碗,還不忘扒拉兩口,看得祝程勉在一旁樂得牙齒都露了出來。
吃完了後,冤大頭帶着幾人在街上逛,他指着那些首飾店鋪說道:“這裏也有好首飾,不比明州差,你們逛一逛,要是喜歡就都買了,反正我出銀錢。”
“那我和勉哥兒呢,不能厚此薄彼的,怎麽幾個姐妹都有,唯獨落下了我兩兄弟,三哥你真是好狠的心。”
陳茗惡心起人來一套一套的,還帶着祝程勉也在後面喊:“對,表哥不能厚此薄彼。”
其餘三個人看熱鬧呀,反正這錢不花白不花,陳懷有錢着呢。
最後大家心滿意足地離開這個小鎮,坐到船上,只有陳懷看着自己略顯空蕩的錢袋子,是心疼得直抽抽。
果然還是花別人的銀子最爽快。
作者有話說:
不知道大家的生活怎麽樣,我們這裏周邊的城市都有了疫情,所以我們市開始了嚴防死守,什麽活動都得禁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