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烏賊渾子
等到了月湖, 已經将近黃昏,日落灑在湖裏的畫舫上,竈艙的煙火氣徐徐升起, 外頭的羊燈照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陳懷跳下船, 指着第三艘畫舫說道:“走吧,就是那艘, 舟子等着我們來才會做菜。”
幾人到了船頭, 就有等候多時的舟子迎了上來, 讓他們進到船艙裏, 先端熱水盆子過來淨手,再上香茶,裏面的桌椅都置辦得十分雅致, 桌上擺着斜開的花, 焚香點燭。
陳茗不客氣地坐下,沒有一點不好意思地發問,“三哥,你叫的酒是雙魚還是十洲春?”
“喝哪門子的酒, 什麽也沒有叫, 你等會兒吃你的菜就成了,還喝酒。”
陳懷懶得慣他, 反而是對着這三個妹妹說:“難得來一趟,我讓他們給煮了香薷飲, 解暑熱, 放涼了再喝。”
祝陳願點頭道謝, 其實陳懷這個人, 正經起來的時候還是很會照顧人的, 從來不會有不合時宜的舉動。
外頭的畫舫上是笙歌舞女, 美酒佳肴,只有他們是真的來吃飯的。
香薷飲很快就端了上來,一點熱氣都沒有,杯子裏的茶飲顏色暗沉,沫子全都被過篩幹淨了。
她低頭喝了一口,香薷飲是用香薷并白扁豆和厚樸煎成的,裏面放了黃酒,祝陳願還加了一些蜂蜜。
入口便是極其清涼的感覺,稍有點麻,讓人提神醒腦,加蜂蜜後并不苦,反而在濃郁的香氣中有股淡淡的甘甜。
些微的暑意都從服下香薷飲後消散。
等她喝了一半,行動有素的舟子便将燒好的菜全都端了上來。
月湖船菜勝在新鮮,魚蝦都是現捉現菜,煮飯調羹的鍋都從來不混用。
先上的是黃魚羹,又叫石首魚,湯汁色澤金黃,香氣誘人。
陳懷今日任勞任怨,挨個拿勺子給幾人盛了一碗。
“三哥,你最近這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陳幸實在是受寵若驚,嘴裏說出來卻不是什麽好話。
陳懷懶得搭理她,難得他想有點做哥哥的樣子,還被打趣。
祝陳願失笑,攪攪湯汁散散熱氣,黃魚與明州盛産的雪菜極為相配,湯汁鮮亮濃稠,魚片微微卷翹,點綴着幾根雪菜。
不光色香,味也是俱全的,黃魚小,肉卻十分細嫩,小刺都沒有,爽滑又鮮美,雪菜不用腌制,恰好是天然的本味,卻一點也不顯得寡淡。
她最喜歡的還是月湖船菜裏頭的烏賊渾子,這算是明州所有用水産做的菜裏頭最妙的一道。
這裏的人喜歡将烏賊曬幹後,再上鍋蒸熟,切成小片,無須加以調料,本身的味道就足夠下飯和好吃。
她先吃的烏賊卵,一個并不大,顏色淡黃,與姜片一同蒸熟的,并沒有腥味,又滑又嫩,雖沒有放鹽,可晾曬後的海鹽進到表皮裏,外皮也就沾染上不少,有些鹹,尤其當咬開皮,裏面的汁水混合着腹膏到舌尖上時,鹹香味能讓人吃下兩碗飯。
更別提有嚼勁的烏賊肉和風味十足的烏賊蛋,讓祝陳願吃得忍不住想要多帶點烏賊渾子回去。
後面還上了酒燒江瑤、水龍圓子、姜米蝦等,吃到大家實在是吃不下,舟子才不上菜,手腳麻利地将桌上的菜撤下去,打掃幹淨。
祝陳願今日吃得有些飽,靠在窗戶邊吹涼,外頭的莺歌燕舞的聲音是越來越響,還有靡靡的絲竹之音,紅燈籠高挂。
她抵着腦袋打量對面的船只,那裏上面的畫好像是祁家的标志。
沒等祝陳願再看,那艘船的窗戶被打開,露出一張明豔大方,面容淡薄的臉。
半斂着眼眸,緩緩看過來,直到她看見了祝陳願,微微歪頭,似在打量。
而後探出窗外揮手,十分興奮地喊道:“歲歲!”
“秋霜姐!”
兩個人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喊對方的名字,臉上都有驚喜。
船艙裏面陳思幾個人下意識将目光投向陳懷,別看他現在穩坐如山,其實根本坐不安穩。
祁秋霜匆匆跟船艙裏的幾人說了一句,便提着裙擺跑到了她們包下來的船艙。
直接忽略陳懷,反倒是跟陳茗、陳思、陳幸都一一打了招呼,還不忘記祝程勉。
最後拉着祝陳願的手,十分親熱地問她,“你什麽時候來的明州,怎麽都不知會我一聲,怎麽,幹姐就不算是姐姐了?”
祁秋霜狀做惱怒,她是武将家的女兒,愛恨喜怒都表現得很直白,喜歡時便很熱烈,待人真誠。
“哪裏的事情,我昨日才剛回來,正想明日就上門拜訪呢,哪想在這裏就碰見了。”
祝陳願也十分開心,她跟祁秋霜是打小的交情,差不多也認識了十來年,雖不如跟宋嘉盈一般時常都在一起,可感情也不淺。
“要我說呀,秋霜你的眼裏只有歲歲,哪有我們姐妹兩個呀。”
陳幸假裝拈酸吃醋,實則為她和陳懷的婚事挂心,兩人都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再拖着還有什麽意思。
“幸姐你可別冤枉我,那不是好久沒見歲歲了,自然得先跟她說話。”
幾人說話的間隙,陳茗撞撞陳懷的胳膊,眼神詢問,用氣聲說道:“你又怎麽惹到那個姑奶奶了?”
陳懷他緘默其口,該怎麽說,反正都是讨打。
打祁秋霜一上來,幾人的心思就活泛開,陳思想了又想,她幹咳了一聲,指指外頭的天色,“阿茗,你看這天也不早了,我和幸兒也得先回自己家裏去了,你帶着勉哥兒送我們一道,阿懷也一起過來。”
“對呀,秋霜你看我們出來也好久了,是該回去了,你先跟歲歲聊着,我們姐倆先走了,歲歲,等端午那天我們再過來。”
陳幸交代了一聲,将船艙裏的幾個人通通都給帶走了,騰地方給她們兩個。
“怎麽我一來,她們就要走,這幾個人真是的。”
祁秋霜對他們的行徑表示不滿意。
“秋霜姐,這不是正好我們姐妹兩個說說話。”
祝陳願哪怕眼神再不好使,都知道這兩個人當中出了不小的問題,怪不得陳懷一直在那裏要她說好話。
“少來,你最關心的不還是我跟陳懷的事情。”
祁秋霜又不傻,幾人的眉眼官司都這麽明顯了,她還能不知道。
她靠在窗戶邊上,從旁邊拿了袋魚食過來,抓了一把扔在水面上,不多時就有魚游過來,一口吞掉了那些魚食,尾巴擺得很強烈,探出頭來還要她繼續喂。
“你看,哪怕是魚呢,得了好處也會擺尾,可是他陳懷呢,還不如一條魚聽話。”
祁秋霜的聲音特別冷淡,目光盯着那些魚,心裏想的卻是,陳懷還不如一條狗呢,至少對它好也不會老想着招三惹四。
“咳咳,我表哥這是又做了什麽事情,阿姐你這般生氣,這件事還不小吧。”
祝陳願小心翼翼地問道,主要是陳懷這家夥口風是一點也不露,說好話也得分什麽事情啊。
“不就那檔子破事,整天出去拈花惹草,真叫人厭煩,之前還跑去汴京喝花酒去了,外頭都說我什麽呢,說我管不住男的。呵。”
祁秋霜又不是吃素的,她不耐煩聽大家唧唧歪歪說這些話,拿鞭子往邊上一揮,衆人就紛紛閉了嘴,可是她心裏不舒服。
“我當你氣得是什麽事情呢,那是表哥替我娘辦事去了,真沒有招花惹草。”
“你們兩個一夥的,我不信。”
祝陳願只能攬住她的肩膀,十分認真地說道:“是真的,那時我娘給我找了個定親的人選,央我表哥去試探一番的,為此他還受了不輕的傷,我說的可不是假話。”
“哦,看來他還真是福大命大,虛成這樣都沒事。”
祁秋霜不是很關心陳懷如何,反正剛才看他那樣子也沒有怎麽樣,憑什麽她要為他的所作所為受人嘲諷。
等她消了氣再決定這婚事要不要繼續。
反倒她更關心祝陳願的婚事,“這麽大的事情你都不跟我說一聲,好哇歲歲,你可真是悶聲幹大事啊。趕緊跟我說說。”
這已經不知道是祝陳願如何跟別人訴說她和裴恒昭的事情了,從一開始的腼腆,到現在她已經能面不改色地說下去了。
不過祁秋霜這人的關注點永遠跟別人不一樣,她托着下巴,沉吟道:“這麽說,他以後若是當了官,就要去地方,你也要跟着一起去,那你有想過嗎?你的食店該這麽辦?轉給別人還是不跟着上任,繼續留在汴京開食店。如果你們沒有意外的話,這些你要早早打算起來了。”
她的話總是犀利又一針見血,沒有被什麽兒女情長蒙蔽,考慮當下和以後才是最主要的。
“轉手給別人我是不願意的,只是還沒想好以後讓誰接手。”
祝陳願下意識想起夏小葉的臉,只是随後又搖搖頭,她開不起食店的。
“其實有件事,如果你不過來,我也是要寫信給你,趁剛好遇見,我便一塊說了。你去年來的時候,我就問你人手夠不夠,你說還行,只是下廚的只有自己。我就幫你留心着,真被我碰見這麽一個人。”
祁秋霜也是湊巧遇到了這麽一個好人選,手藝好,也不會生二心,正好還能給她找個好去處,一舉兩得的事情。
祝陳願凝神,沒想到居然聊到了這上頭,她一時猶豫,“是個怎麽樣的人?”
“等明日我來接你,去軍營看看,她在那裏做活,是個姓葉的廚娘,做菜手藝不錯。至于她的事,明日路上我再跟你說。”
本來祁秋霜打算的是,祝陳願不來的話,她就托人将這個廚娘送到汴京去,反正也正好迎合廚娘尋親的意願。
姓葉?
祝陳願心裏思索,倒也沒有多問。
兩人又聊了些其他的事情,緊接着陳懷就敲門進來了,祁秋霜沒理他。
“不如,你們兩個把話說清楚,我先出去。”
祝陳願說完就溜了出去,獨留兩個人在船艙裏面。
陳懷上前解釋道:“秋霜,我真的沒有做那些事情。”
“可是你以前做過,”祁秋霜很冷漠地看着他,就算他只是逢場作戲,都徹底惹怒了她,幹脆在這裏不吐不快。
她的聲音很平靜,好似暴風雨要來的海平面,“你是不是真的以為,名聲對于我來說很重要,我跟你說,我祁秋霜從來就不看重那些東西,名聲不不能約束我,我不至于也不可能為了你尋死覓活的。
還有,如果要解除婚約,你才是棄夫,我不是,記住到了那個時候,是我不要你的!
況且我又不傻,你說點好話我就會回頭。如果你是這樣想的,不如我給你些銀錢去看看腦子,我可不是為情愛活着的,能成就成,不能成我們兩個一拍兩散。”
祁秋霜越說心裏越冒火,上前一把拎住陳懷的衣衫,将他半提起來,壓低聲音說道:“陳懷,三從四德這個東西我沒有,但是我勸你、得、有,再有下一次,你跪在地上求我都沒用。
如果你乖一點,這門婚事就能繼續下去,但是如果你還給我去那些地方,你看看,下次哪個地方被打合适。當然,看在你是歲歲的表哥份上,我會手下留情的。”
她神色淡漠,說出口的話好像逗弄小貓小狗,松了手撣了撣自己的衣衫,扯出一個嘲弄的笑容出門去了。
她祁秋霜人如其名,當為秋霜,無為檻羊。只有她抛棄男子的份,沒有別人來折辱她的時候。
不過,看來還是得傳授給歲歲一些馭夫的技巧,省得到時候被人使喚得團團轉。
“這麽快就說完了?”
祝陳願聽見動靜轉過身來,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祁秋霜上前幾步,攬住她的肩膀往前走,無所謂地說道:“你表哥在裏頭忏悔呢,別理他,讓他待在裏頭好好想清楚了。你要不今晚跟我回家好了,我們一起睡,正好說說話。我讓我哥去跟你外祖母說一聲。”
“也行。”
至少她這個做表妹的,還是得再給他們兩個添把火,至于燒不燒得着,就不是她的事情了。
作者有話說:
開始收尾了,月湖船菜來源于百度。
當為秋霜,無為檻羊。——《後漢書》意為:要做橫掃一切的秋霜,而不是栅欄中待宰的羔羊。
此話與大家共勉:你不一定非要長成玫瑰,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做雛菊,做茉莉,做無名小花,做千千萬萬。
相信大家都無法拒絕在睡前來上一篇免費的虐心小故事吧(不是),開玩笑的,在另一本百事哀裏更新了一篇小故事,be的,大家感興趣可以看看。
給大家發紅包呀,不管有沒有疫情都要過得開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