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雪泡縮脾飲
夜深沉的時候, 祝陳願和祁秋霜還沒入睡,反而姐妹兩人穿着單薄的衣衫,穿行在祁家的小院裏頭, 輕手輕腳避開衆人, 到了小廚房裏頭。
祁秋霜點起蠟燭來,拉拉祝陳願的衣角說道:“要不我們還是出去喝?”
“做雪泡縮脾飲很快的, 我找找東西在哪裏。”
兩人本來是準備徹夜長談的, 結果錯估了這天, 在湖面上還挺涼快的, 回來出了一身的汗,洗完澡後感覺還是悶熱。
祝陳願就說做暑藥,反正也睡不着, 打發時間。
要用的東西基本都是廚房常備的, 她摸索着找到了草果、砂仁、烏梅肉、白扁豆、甘草等。
草果要蘸一圈面糊後,放到炭火上煨,等到表皮發黑,冒煙為止, 剝殼備用。
白扁豆要先剝皮, 煮上半柱香的時間,再用烏梅肉、幹葛、砂仁等調制成湯劑, 加水煮開,煎到冒泡, 過篩掉渣滓, 放糖霜。
最後她拿着那碗熱騰騰的雪泡縮脾飲放到祁家的冰窖裏, 在外頭等了一會兒, 入手冰涼後, 兩個人才悄悄地回到了祁秋霜院子裏。
她們坐在院子裏, 頭頂一輪明月,遠處是蛙聲蟬鳴,雪泡縮脾飲在燭光上冒着細密的小泡。
“來,阿姐給你,嘗嘗是不是這個味道。”
祝陳願盛了一杯遞給祁秋霜。
她接過,低頭嘗了一口,冰涼的口感一接觸到舌尖,就泛起十分濃郁的酸,是烏梅肉在煎煮時滲出來的味道,又有炙甘草的甜,兩者相調和,酸而不苦。
再加上飲子極為清涼,暑熱在一口一口的雪泡縮脾飲中漸漸消散。
兩人吹着晚間涼爽的風,時不時啜飲一口,顯得極為悠閑自在。
祝陳願右手抵住下巴,目朝前方飄搖的樹木,含糊不清地問祁秋霜,“阿姐,你喜歡我表哥嗎?”
這是她疑惑不解的一個問題,兩人定親也有好幾年了,本來商定好婚期的那年,祁秋霜的祖母去世了,等今年的孝期過去。
如果不喜歡的話,可以趁這個時候解除婚約,可是她沒有。
“年少有過吧,可後來我就覺得情愛沒意思了,世上有更多值得去做的事情,比如練武、打拳又或是看兵書。”
祁秋霜趴在桌子上,她以前确實有過春心萌動,可陳懷接二連三出入一些風流場所,哪怕後來知道是逢場作戲,并不是真的,她也覺得男子不過如此。
“你放心,我不會取消婚約的。至少,有什麽比光明正大教訓陳懷更讓人解氣的事情呢。”
她直起身仰頭喝了一大口飲子,她冷哼,世上大多人贊頌浪子回頭,金盆洗手,而她卻要浪在她面前再也翻不起來。
祝陳願替她表哥哀悼,好話是不敢再說了。
“歲歲,阿姐想跟你說,千萬別被情愛蒙蔽了眼睛,誠知世上幾人能白頭,男的大多都是薄情負心漢,別信他們情濃時說的鬼話。你可以愛他,但千萬不要完全相信他,要給自己留後手,別因為情愛要生要死。”
祁秋霜苦笑,她爹不就是這樣的人,跟她娘恩愛時,說了無數的好話,這也不妨礙他後頭又納小妾,養外室,冷落正妻,導致她娘後來郁郁而終。
但她就是不甘心,所以哪怕後來陳懷一次又一次地踩在她難以忍受的點上,祁秋霜憋着一口氣,也沒有想要退親。
她很想知道,阿娘當初是什麽樣的心情,也想用行動告知地底的阿娘,哪怕到了這份上,她也絕對不會讓自己因為一個男的而要死要活。
君若無心我便休。
“阿姐,若是我三表哥真的龌龊不堪,不用你說,我也會求外祖母讓她将婚事取消,我自始至終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祝陳願伸出手,在燭光映照下,目色灼灼,祁秋霜笑着遞過手,與她緊緊相握。
月光皎潔,兩人靠在一起看着月亮說了許久的話,不知疲憊。
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她們兩個人直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坐在去軍營的馬車上,祝陳願還是昏昏欲睡的。
臨近了軍營,恰逢他們空閑的時間,有歌喉好的人便在簫聲中高歌,激得她猛地清醒過來,透過窗戶外頭看,頭戴笠子,身穿半袖短衫,護腰、看帶、裹肚齊全的衆多将士圍坐在地上,看人表演,邊上還有大娘小孩。
等到一曲完後,還有将士捧了一盆的糖果來,散發給旁邊的小孩。
祁秋霜從小在軍營裏長大,對這種情形早就見怪不怪,她靠在車壁上,解釋道:“這叫賣梅子,或者掃街也成,軍營太苦了,少不得待出病來,所以每每閑下來時,就松快松快,給點心純粹就是讓大家都跟着一塊高興。”
她話鋒一轉,指着外頭的一個大娘說道:“瞧見了沒,她就是葉三姐,走,咱們下車去見見她。”
祝陳願順勢望過去,葉三姐在這麽多大娘中,容貌中上,哪怕有些蒼老也掩蓋不住那股秀麗,只是看着身材瘦弱非常,衣袍空蕩蕩的,面容呆滞,僵硬地立在那裏跟個木頭樁子一般。
她跟在祁秋霜後頭下了車,就見剛才還坐在那裏的将士們紛紛起身問好,祁秋霜與他們大多數都是相熟的,随意地應聲後。
她對大夥說道:“我今日是來找葉三姐的,有些事情想跟她說,你們坐下來接着看。”
葉三姐有些不知所措,走路姿勢怪異地跟在兩人後面進了邊上一所營帳裏,那是祁秋霜她爹的。
“三姐你坐,不用緊張,我今日是想來問問你,聽聞你之前說,要去汴京尋親?”
葉三姐忍痛扶着椅臂坐下後,她點點頭,不敢直視兩位小娘子的眼睛,有些嗫嚅地說道:“是的,只是最近家裏官人出了事,只怕要晚些才能了。”
祁秋霜聽後,露出了些許莫名的神色,“我知曉三姐你于廚藝上很是不錯,恰好我身邊有個小娘子要招幫廚,也是汴京來的,這不是正是緣分,就想來問問三姐你。”
她又多補了一句,“也無需多挂心你家官人的事情,你若是要去,我自然會在這之前幫你處理好。只不過,得簽一份女使的契約才成,如若生了不好的心思,我就将你送回來。你看如何?”
明明是頗為平靜的話語,在祁秋霜的嘴中說出來卻讓人發寒。
葉三姐擡起頭來,心跳得很快,她明白如果這個機會自己不抓住的話,以後也難逃升天。
她立刻說道:“如果小娘子願意的話,我葉三姐自然會盡心盡力。”
這地方,葉三姐是再也不想待了,吃肉還尚且吐骨頭,吃人的卻連皮都不扒。
商定好後,祁秋霜最後說道:“放心,我一向說到做到,你只需要記得你今日所言即可,我會幫你的。”
祝陳願看着兩個人打啞謎,也不吭聲,冷眼看着葉三姐的行徑和說話,有股怪異感,怕是根本不像表面那樣的柔弱無害。
等上了馬車,她便問起,“此人瞧着可信?”
“當然,你要知道,帶着她從泥潭裏出來後,這人的心就歸你了。”
祁秋霜笑,她喜歡行軍布局,也自然喜歡把控人心,當然能順手做件好事,又何樂而不為呢。
“這人不僅廚藝高,還聰明,她想找個安穩的地方幹活,你呢,也想找個人接手,不是一拍即合的事情。只是她呀,命苦,所嫁非人。”
祁秋霜點到為止,這命苦在一個女子的前半生體現得淋漓盡致,偶爾都會讓她恍惚。
祝陳願心裏自有考量,也就不再多問,至少日久見人心。
“走吧,送你回陳府去,免得老太太她,到時候埋怨我。”
“外祖母巴不得你過來呢。”
車上又恢複了歡聲笑語,等到了陳府後,老太太果然見着祁秋霜便高興地請她坐下,聊了好久才放她走。
這也讓祝陳願沒挨說,後頭她确實老實地在府上待了一天,為明日的端午做準備。
等到了第二日一早,陳府一大早就忙活了起來,陳懷先到祝陳願的院子裏來的。
這幾天他有些沉寂,讓人一看就知道興致不高,那天之後,陳懷倒是真的有些惶恐了。
祝陳願坐在石桌上等着陳思和陳幸過來,看着杵在一邊的陳懷,心下嘆息,語重心長地說道:“表哥,如果你真心喜歡一個人,不是在讓她被別人恥笑的情況下的。你以為自己只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實則是什麽你知道嗎?是你穿白衣淌污水,不髒也得髒。
現在衣服脫了還能洗幹淨,也有人肯再穿上身。但如果死不悔改,就一起跟着在污水裏發爛吧,是個人走過都得踩兩腳。好自為之。”
也是隐晦地告訴陳懷,沒有人會等你發爛後的浪子回頭,及時止損才是正道。
祝陳願說完後,便不再開口,道理說多了沒意思,還顯得自己好為人師。
她收回視線看着鏡子中的自己,這趟回來明州,倒是讓她在情愛上明白了不少。
至少,她明白了什麽是真正的喜歡。
有點想回汴京了。
作者有話說:
明日寫完端午就回汴京了。
今天看到新聞特別難過,難受了好久,祝願大家都能夠平安地度過每一天,珍惜現在平常的每一天。
君若無心我便休。——百度,不知道誰寫的,應該是化用張若虛的你若無心我便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