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前世錯

正陽高照,早已日中。

祁妘初兩人從青州城逃出後。就繞了個彎子,甩掉了身後的追兵,然後一直向北行走。

離青州城最近的是它北方的渝州,那裏面有祁妘初的人馬,渝州太守一貫中立,與祁妘初并無結仇。

在将近渝州之時,一直沉默不言的祁妘初陡然開口道。

“在青州一戰時,我曾問過你,可願意與我去過尋常百姓的生活。那時,你說願意。如今我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我願意!”祁青雲拉着馬停車了,她甚至不用思索,便給出了堅定的答案。

她不曾問祁妘初為何放棄。

也不曾質疑北方軍民的将來。

她只是給出了一個最忠誠的回答。

這是她自小追随的人,在她生命一片昏暗的時候帶着暖陽走進,溫柔了那個無衣無食、冰冷刺骨的冬天,從此性命相随、不敢忘卻。

祁妘初坐在車內,聽着她毫不猶豫的回答,輕笑着應了。

此次進渝州城,就先将那北方軍民安頓托付了,然後尋個安靜偏僻的地方,走完她在這個世界的生命。

她知曉,秦攸寧此時已有稱帝之心,那倒不如助她一把,算是上一世十二年荒廢歲月的補償吧。

天下亂,苦得是百姓。

祁妘初是無心之人,但是也不是非要給那些無辜之人再添征伐苦痛。

北方一定,南方首領又在秦攸寧手中,天下安定便指日可待。

祁青雲給的符咒是可以将面容和服飾一起改變的,且時間不限。

此時祁妘初便是一身淡紫長裙,梳着發髻,戴着銀簪,面容清秀淡雅。

一瞧便是一副世家小姐的模樣。

而祁青雲撕了那張符,換回了自己本來的模樣,卻仍舊穿着軟甲。

趕路一天,便到了渝州。

守門之人只道她們是來投奔親戚的,很容易就放她們進去了。

尋了家客棧,她們這才算是稍稍安定下來。

城中有祁妘初的人馬,她們并未暴露身份,只是裝着北方之人與那些人聯系上了而已。

祁妘初挑燈一夜,寫好了所有的文書,印上了保存在祁青雲那兒的私印,便交由那些人送出去了,大部分送回北方,還有一封送予青州城秦攸寧處。

不過短短一句罷了:

北方予你,死生勿見。

八字之信,便叫那個近乎瘋魔的女人潸然淚下。

口中有腥甜的液體湧來,秦攸寧死死盯着那薄薄的一張紙,唇角微動,鮮紅的血色便噴灑在案幾上,染紅了紙張。

雙手微顫,她獨坐至天明,燭花殘敗。

最後一刻,女人慘白的臉頰上陡然勾起了一抹笑來。

絕望又冰冷。

她低低地笑着,陰冷幽森。

鳳凰便是鳳凰,折斷了羽翼,也能從她的籠中逃脫。

怪她。

祁妘初這般人,就當給她帶上鎖鏈鐐铐,将她死死鎖住。

一時心軟都不行。

她擡手,将那張紙撕得粉碎。

死生不見?

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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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十五年,世家秦氏女秦攸寧異軍突起,于青州城起兵奪權,幽禁江南首領姜黎瀚,以此要挾,進攻南方。

永初十六年,南方定,秦攸寧稱帝。

永初十七年,北方來使,自願投降,秦攸寧欣然接受,免去一場災禍。

永初十八年,秦攸寧擊退蠻夷來犯者。同年汴京尚且年幼的魏文帝自願讓位,禪位于秦攸寧,改年號為建元,改國號為梁。

自此,天下一統,四方歡欣。

不過,這位新任女帝雖政事通明,卻不允許臣子插手後宮之事。

不見那位禦史大夫崔浩言,一頭撞死朝中,也未能動搖女帝半分,反倒連累家族失了帝心。

一瞬六年,後宮空無一人,亦無人敢提及此事。

而那位女帝也一年勝似一年地加派人手,前往各地,找一個人。

衆人不解,私下問及秦家家主,卻不曾得到半個字的回答。

那個向來溫和守禮的男子唯有苦笑,對此事一言不發。

還能找誰呢?

他每日看着自己那清冷端莊的女兒一日比一日的冰冷壓抑,又不知該嘆息什麽了。

他人眼中無情冷酷的女帝,并非不近女色,不懂情愛。

不過是沒有找到心中的人罷了。

可是,既有今日,為何當初又……

秦言禦愈發看不懂自己的女兒了,也無法插手她的事情,做出多少評價。

他不争權不愛財,每日站在那朝堂之上,不過是仔細看着女兒打下的江山罷了。

他秦家對不起那個小将軍了,不能再對不起這蒼生百姓。

索性秦攸寧雖是近乎瘋魔,卻從不在國家之事上犯糊塗,一時倒也是百廢俱興。

她自然不能毀了這片江山。

她還要等着将那無情的鳳凰抓回來,給她一個天底下最豪奢最尊貴的牢獄呢。

秦攸寧都不知自己是如何渾渾噩噩過了六年的。

每至深夜,咳血的現象越來越重。

支撐着她伏案辛勤處理政務,而不曾仍由內心的暴虐毀了這片土地的,是她六年來一刻不曾停止尋找的人。

從一開始,她幾乎想把人抓回來,打斷雙腿,關在殿中。再将她曾經做過的夢一絲不落地在祁妘初身上加以實施,哪怕是那人哭着求她也絕不心軟。

到如今,她只奢望能再見到那個人,能再抱抱她,能親吻她的額心,能将人留在身邊……

便好了。

只要她能呆在自己身邊,就好了。

她想要什麽,秦攸寧都給她。

全都給她。

哪怕這只鳳凰想要天邊的梧桐,她也給她翻山倒海地找出來,雙手呈上。

可是……

六年了,她連一個人影都不曾找到。

就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這個世界都沒有了那個人的蹤跡。

哪怕是夢中,那人都不願與她相見。

秦攸寧已經将近兩年了,不曾好好睡過了。

根本無法入睡。

身子在迅速地衰弱,咳疾纏身。

縱然那張臉無甚變化,依舊清麗動人,可墨發中已染上了幾縷銀絲。

六年一過,她也不過三十出頭。

終于的,派出去的暗兵找到了些許蛛絲馬跡。

“據儋州的暗衛來報,他們發現祁将軍當年曾在各地錢莊中以匿名留下了一大筆的錢財。順着這條線索去找,那筆錢在這幾年內都有所動用。”

“且一直被一位女子取走。”

一直沉默垂眸的女人眼神一動,擡眸瞧他,聲音淡淡:“可有那位女子的消息?”

“有的。那名女子現住南方的束河小鎮上,身邊一直随着另一位女子。”

“因她們剛剛搬到那兒,鄰近的人家與她們并不熟悉,只稱她們為辛姑娘和雲姑娘。”

影衛垂頭,将所得消息盡數告知。

上頭卻突然傳來了女人輕笑的聲音,幽冷戾氣,似在思量般慢慢呢喃着:“……辛姑娘?”

哼哼哼。

女人悶笑着,又忍不住輕咳起來。

眸中色彩陰暗幽深,秦攸寧扶額。

辛姑娘。

哈,哪位辛姑娘?

辛若采?

阿妘吶阿妘,當真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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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妘初自六年前便與祁青雲……應當是辛若采在四方碾轉。

辛若采幼時父母俱亡,卻是知曉自己姓名的。只不過後來跟了祁妘初,冠以她姓罷了。

如今祁青雲這個名字不能再用了,祁妘初便讓她換回本名了。

索性她們每個地方住得都不久,也無人關心她們的全名。

且她當時布置在地下的錢財藏得隐秘,幾乎無人知曉,自然也不會有人會查到她的頭上。

所以她過得還挺滋潤,近乎游玩般體驗各方人情,感受大好河山。

何況還有辛若采的符,她一直戴在身上,換了容貌,玩兒得起浪。

哪裏會知道當年做得隐秘的事情,到頭來還是被人揪出來了。

怪就怪她手腳沒處理幹淨,還留下了一兩個知情人。

這些東西,還安穩地住在束河小鎮的祁妘初自然尚未知曉。

她只是莫名地喜歡上了這鎮上安逸柔和的氛圍,想要多在這裏定居一段時間罷了。

或許可以住上兩年再走。

祁妘初提着手中從街上買回的荷葉雞與青梅酒,慢慢地踱步走回住處。

小鎮多河,她和辛若采就選擇了一處靠着小河、且較為安靜地居所住着。

此時,她穿着一身灰紫的長裙,用着一支銀簪半挽墨發,沿着河岸慢慢地走着,感受清風拂面,瞧着炊煙人間。

心情惬意。

這份好心情一直維持到她推開門,将手中的東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出來吧,買了你愛吃的荷葉雞。”她垂眸将手中裹好的牛皮紙展開,露出裏面清香誘人的雞肉來,如此輕笑道。

如今清麗的面容叫這份好心情顯得溫柔至極。

也刺痛了另一人的眼。

祁妘初沒有等到往常的回答,有些疑惑地轉身擡眸,以為辛若采是在房中不曾聽見。

結果卻對上了另一雙熟悉至極的眼睛。

唇角的笑意緩緩僵硬。

祁妘初微微蹙眉,垂眸斂去了所有的情緒。

半晌後,她淡淡問道:“不知女君為何在某家中?”

一直站在門檻處看她的人,将她的反應全都收之眼底,心下刺痛,帶着幾分嘲弄的意味反問:“你不知?”

“不知。”祁妘初也回答得十分果斷。

由指尖開始麻木,直至四肢,再到頭腦。

昏沉的感受迅速湧上,讓她眸中的神色漸漸空洞起來。

意識模糊,身子一軟,她整個人便向後倒去。

卻落入了一個柔軟溫熱的懷裏。

有人在耳畔輕笑道:“來捉回我的妻子。”

帶着無盡的偏執和陰暗。

脖頸上挂着的香囊被人扯下,面容在一瞬間複原。

祁妘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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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論!!!!!!!!!!

孩子要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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