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前世錯
在走之前,秦攸寧終究還是讓祁妘初去見了辛若采一面。
辛若采被她的手下一直看着,就關在不遠處。
她不願意祁妘初再惦記着這個女人了,最後再見一面也無所謂。
自那天後,祁妘初很少理她,卻又不曾反抗過她。幾乎到了秦攸寧說什麽她就做什麽的程度,但從不主動開口。
一別六年後的人沉靜了許多,不似記憶中的肆意張揚。
秦攸寧看得見她眉宇間的冷意和面對她時淡淡的厭倦,就像一盆冷水,一下子讓還沉浸在重逢喜悅中的秦攸寧清醒過來。
是了,誰會喜歡毀了自己十數年心血又強迫自己、要挾自己的人呢?
能安靜地呆在她身邊恐怕都是顧慮着被她抓起來的辛若采吧。
秦攸寧心下苦澀。
她無法訴說自己遭受的不平和痛苦,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會相信。
倘若祁妘初此時還有上一世的記憶,她還是上輩子那個無情狠毒的帝王。
那秦攸寧或許都不會像現在這般進退不能。
可是她沒有。
如今的祁妘初只是一個被她一直傷害的無辜人而已,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可以理所當然地厭惡痛恨這個一直逼迫她的人。
秦攸寧就是想和她在一起,甚至于開始後悔自己做的那些事情。
如若她能放下前世的恩怨,不曾想過去報複。
那她是否能和祁妘初幸福和美地度過這一生,而非如今這般慘淡模樣。
她忍不住地發問,最終只能苦笑。
有誰能在十二年滋長起來的恨意中保持理智,再次毫無猶豫地接受那個傷她至深的人?
秦攸寧無錯,這一世的祁妘初也無錯。
錯就錯在命運弄人,前世果,今生還。
恩怨糾纏,息息不止。
祁妘初走進牢中時便看見了那個被鎖鏈鎖起來的小姑娘,身上衣物完好,也沒有傷痕。
看來秦攸寧并未對她做什麽。
小姑娘在看見她時眼睛猛然亮起來了,但是目光瞥到了她的脖頸處露出來的肌膚時,整張臉都陰沉下去了,眸中染上了濃濃的殺意。
祁妘初一頓,擡手攏了攏衣襟,掩住了些斑駁的痕跡。
自從落到了秦攸寧手中,她便沒怎麽下過床了。
啧。
六年一別,秦女君的變化着實讓她驚訝。
她還要誇她技術好呢。
正常人若是被如此對待,早就怒發沖冠、冷眼相對了。
但祁妘初沒有。
對付秦攸寧這種人,基于她的人設上,能給她最大傷害的。
不是打她罵她。
無視她就行了。
秦攸寧想要祁妘初的身子,想要和她纏綿,想要把祁妘初鎖在身邊陪着她。
可以。
但是怎麽陪,卻是祁妘初自己的選擇。
她選擇冷暴力。
被刺得心尖疼,卻又不肯放手。
縱然血肉模糊,也要偏執到底。
這就是秦攸寧現在的狀态。
這種人祁妘初從前也見得多了,卻怎麽也不懂他們的腦回路。
愛情、陪伴,就真的這樣重要嗎?
可笑又可憐。
祁妘初慢慢走近了這個被鎖着坐在地上的小姑娘,不顧牢中肮髒、裙角染塵,蹲下來了,擡手輕撫她的臉龐。
她身後是秦攸寧,此時瞧見了這樣的動作,早已酸澀苦痛,又只能抿着嘴,忍下了翻湧的妒忌。
小姑娘似乎是看出了什麽,眼角慢慢紅了。
祁妘初細細打量了下她的面容,良久後輕嘆了聲。
“你知道如何取錢的,日後選個喜歡的地方住下,好好過日子罷……”她指尖下滑,為她将額前散亂的頭發別到了耳後,柔聲道。
“那你呢?”辛若采忍着眼眶中的酸澀,倔強地看着她。
祁妘初垂眸,避開了她的眼睛,放下了手,捏了捏指尖。
“我跟她去汴京。”
她神色平靜,語氣淡然。
卻叫辛若采心痛如割,猛然擡手,拉得鎖鏈嘩嘩作響。
她擡眸,兇狠地盯着祁妘初身後站着的女人,眼中一片戾氣,咬牙問道:“是不是她威脅你?她用我去威脅你?”
倘若現在身上無鎖,祁妘初毫不懷疑她會撲上來咬死秦攸寧。
小狼崽子。
祁妘初沒有做聲,冷靜地看着她,直到辛若采平靜下來,開始小聲地抽咽,好不可憐。
啪嗒。
淚珠打落在地,響起了清脆的聲音。
眼角處被人輕柔地滑過,有人為她擦去了眼淚。
是祁妘初。
正垂着眸子仔細地給她擦掉了眼角的淚水。
“是我自願的。”她這般淡淡說道。
“我留下的錢財應當夠你好好地過一生了,別做傻事……”
指尖下是越擦越多的濕潤,她頓了頓,垂下了手。
“這是命令。”
“不許哭。”
祁妘初最後細細地瞧了她一眼,便緩緩起身了。
“……保重。”一縷輕如煙霧的嘆息聲消散在空中。
身後的人趕緊上前一步扶住了她,順便攬住了她的腰肢,宣告主權。
祁妘初垂眸,不曾反抗,轉身離去時,身後還是傳來了壓抑着的哽咽聲。
痛恨又不甘。
縱然祁妘初說自己是被強迫的,那又怎樣?
她們手上早已無權無勢,能逃到哪裏去呢?
早知今日,當初做事就該慎重再慎重。
祁妘初內心反省道。
或許是近來任務太過輕松,竟然讓她松懈了。
實屬不該。
眸中神色愈加幽冷。
身旁的人小心地扶着她,好似在對待一件易碎的至寶。
她斂起了所有的情感,臉上面無表情,平靜得吓人。
牢中陰暗,外面确實正陽高照。
第一縷陽光映入她的眼睛時,刺得她雙目有些疼痛,叫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阿妘!”身邊突然有人輕呼。
秦攸寧捧着她一直垂下的右手,瞧着她手心處被掐出來的血痕,唇角顫了顫。
“你就這麽喜歡她?”她輕聲問道,帶着悲哀。
祁妘初淡淡地瞧了眼手心的傷痕,抽出了手,冷淡道:“我不喜歡她。”
不喜歡?
秦攸寧愣怔地瞧她,陡然苦笑。
“好,不喜歡……”她将人重新環住了。
下颚抵着她的肩頭,垂下的眼簾遮住了她又苦又甜、近乎扭曲的神情。
“與我回去吧。”
回汴京了……
無人回她,她便自己收好了情緒,小心地握住了祁妘初的手。
直到自己觸摸上去,她才知曉,原來這人的手如此冰冷。
她來的時候分明還是溫熱的……
這時候卻冷得吓人,一如秦攸寧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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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衆人都轟動了。
後宮空置六年的女帝,竟然拉着一個女人上朝,說要将她立為皇後。
這倒也罷,畢竟後位空置許久,此時能有一人坐上這個位置,朝臣倒也欣喜。
可問題是,女帝似乎太過寵愛這位未來的皇後了,不僅公然握着她的手将人帶上朝廷,更是叫人與她一同坐在那至高的位置上了。
更何況……
大多朝臣此時垂下了眸子,不敢再看那位神情冷淡無波的皇後。
這張臉他們大部人都見過啊!
赫然是當年名震天下的祁妘初祁将軍!
這……不是說祁将軍已死嗎?
不少人将目光暗暗投向了前面站着的宸王秦攸遠,希望他有所反應。
可是人家現在哪裏顧得上他們?
秦攸遠愣怔地瞧着上面那個面色沉寂幽冷的女人,對上她瞥來的目光,嘴角不禁泛起了苦笑。
祁妘初……
當真是祁妘初……
上頭的女帝正瞧着女人,溫柔地笑,低聲說着什麽,滿眼都是那個人的影子。
而當初那個肆意矜傲、一心愛慕秦家女的小将軍,如今卻是眼中冰冷,看都不願意朝她看一眼。
秦攸遠垂下了眸子,不再看了,眼眶猛然有些酸澀。
他閉眸,心下哀嘆。
到底是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秦攸寧正與祁妘初說着冊封大典的事情。
她眼中彌漫着期盼和柔和的笑意。
這個人馬上就是自己的妻子了,她怎能不高興?
但是祁妘初如今的身子比普通人還要弱一些,她又舍不得太過繁瑣,叫她受累。
便在盤算着怎樣弄才妥當。
祁妘初垂着眸子,從頭至尾都在安靜地聽她的打算,不置一言。
她沉默又冷淡,完全沒有要結婚時應有的高興。
“可是累了?”正與禮部商量着大典儀式的秦攸寧注意到了她的沉寂,有些擔憂地柔聲問她。
祁妘初這才擡眸瞧了她一眼,将她眼中自欺欺人般的欣喜都收入眼底。
陡然彎唇笑了下,淺淺的笑意,帶着嘲弄和幾分玩味,還有散之不去的寒意。
“我累了。”她這般低聲說道。
身邊便有人抿着唇角,握住了她的手,柔聲哄着:“那我們回去歇息吧。”
話罷,真當不顧下面的朝臣,第一次提前退朝了。
她小心地扶着身旁的人,素來無情果決的臉上是一片愛戀呵護,叫底下一衆人咂舌。
這場大典果然盛大至極。
秦攸寧将次作為自己與祁妘初的結婚大典,親自設計監督,又不舍得讓祁妘初太過勞累,删掉了許多的禮儀,自己也從頭至尾都跟在她的身邊。
一拜天地。
二拜祖宗高堂。
最後夫妻對拜。
禮成擡眸時,秦攸寧眼中便蕩漾出了點點溫柔的笑意。
心中溢滿了欣喜。
她伸手握住了自己的皇後的手,仔細地瞧着她的面容。
這人從來都是嬌豔動人,如今鳳冠霞帔,盛裝打扮後,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叫她舍不得移開眼。
女帝大婚,大赦天下。
宮中也是一日日地大擺筵席。
夜間一瞬便至。
祁妘初沐浴過後,靜坐在梳妝臺前,身上披着薄裙。
秦攸寧不願與她分開,便讓自己的妻子與她同居未央宮。
如今,她退下了所有的宮人,輕輕地走到了祁妘初的身後,将人抱進懷中,吻了吻她的墨發。
“秦攸寧……”祁妘初看着銅鏡中的人影,陡然開口。
秦攸寧便笑着應了,環住了她的腰肢。
“怎麽了?”她柔聲問道。
“你不後悔嗎?”祁妘初歪了歪頭,神情平淡無波。
腰上的手一頓,秦攸寧毫不猶豫道:“我不後悔。”
“不後悔?”祁妘初輕聲呢喃着。
她驀然彎眉輕笑,說不出的悲涼。
“你我成婚,卻又各自兩看相厭,倒也有趣。”她輕聲道。
脖子上便被人重重咬了口。
“……兩看相厭?”
“阿妘錯了,我從未厭惡過你。”
“是嗎?”祁妘初不置可否地淡淡笑了下。
身子被人微微向前壓上,耳畔傳來了溫熱的氣息。
秦攸寧将人壓在了梳妝臺上,掩去了那些又開始蔓延的苦澀,輕笑道:“一夜春宵,阿妘莫要辜負了……”
她脖子上挂着那塊鴛鴦玉,緊緊扣着祁妘初的手,輕撫那上面戴着的镯子。
兩情魚水,并頸鴛鴦。
紅燭搖曳,纏綿聲一夜未絕。
從梳妝臺,到床上,再到沐浴池中……
祁妘初被她折騰得酸軟腰疼,當真不知該誇她耐力不錯,還是怒斥她人面獸心。
最後意識模糊時,有人輕柔地吻着她的額心,與她十指相交。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此生不悔。
————若你在旁,縱如砒.霜,吾亦如食蜜糖。
————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