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人偶戲

樊城的清風客棧是淩家弟子的暫居之處,他們已經達到這裏兩天了,正在等他們家少主前來。

此時距離滅魔大會僅剩五天時間了。

天色漸暗,留在大廳中守着的兩位弟子正靜坐閉眸修煉着,卻陡然聽見那個一直纏着要跟着他們隊伍走的祁家小公子驚喜地喚了聲:“妘兒!”

妘兒?

是少主!

兩人猛然睜開眼睛,朝着客棧門口望去,果然看見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風光月霁、仙姿綽約,似是注意到了他們的目光,淡淡瞥過了一眼,便叫兩人不敢多看。

淩妘初午時吃過了飯,發生了一些小插曲,随後從下午開始一直禦劍趕到了這裏。

別問為什麽沒有用傳送陣,問就是沒靈石。

不過……

餘光中顯出了紅裙女子有些沉寂的面容,尚挽秋自從中午起便一直安安靜靜的,跟在她後面,也不說話也不怎樣,只不過禦劍時非要蹭她的劍罷了。

啊,還摟了她的腰。

淩妘初微微不解,都給過機會了,靠得那麽近,還沒下子蠱?

若她不曾記錯的話,情蠱這種東西又少又難養。必須以自己的心頭血澆灌,長成之後将子蠱種給自己心悅之人,自此之後便能得到心上人的愛慕了。

但畢竟是吸食心頭血為生,對人體的傷害還是有的。

多留一刻,就多被咬一口,就多疼一分。

直到蠱蟲被使用得到效果後,才會平息。

一般也沒人會養這玩意兒,時時刻刻都疼着,不劃算。

所以……

她不疼嗎?

淩妘初漫不經心地想到。

她擡眸,看向了那個滿臉驚喜地瞧着她的男修,神色緩和了些,擡手做禮,溫聲道:“祁道友。”

尚挽秋眸色一動,看向了淩妘初,瞧見了她溫和下來的臉色,眼中神色一瞬間陰沉下來。

祁永言死皮賴臉地跟着淩家隊伍後面就是為了瞧她一眼,此時看見了本人,如何不歡喜。

他見淩妘初擡手作揖,自己也趕忙行了一禮,标準的世家禮節。

不過,祁永言猛然地感覺到了一股殺氣對着自己,忍不住微微蹙眉,擡眸望去,卻見到了淩妘初身後一位面無表情的紅裙女子。

那殺氣一閃而過,祁永言看去時,只瞧見了一片安靜冷淡,并無異常。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

盯着一位女修看,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情。

祁永言歉意對尚挽秋也行了一禮:“道友好。”

尚挽秋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曾動作。

他自讨了個沒趣,倒也不惱,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個清冷矜傲的姑娘。

“妘兒何必這般生分?若你願意,可否喚我一聲阿言?”祁永言含笑道,眸色柔和,聲音溫潤,卻夾着一絲期待之意。

淩妘初聞言,倒也不曾多加猶豫,随着他的心意啓唇喚道:“阿言。”

祁永言一怔,随即笑得更加溫柔了,捏了捏手中的折扇,輕聲應了。

“妘兒此行勞累,先休息一番吧。”他有些無措地捏着扇子,陡然敲了一下腦門,想起來淩妘初是趕路而來的了,連忙道。

“淩家歷練不給靈石,想必妘兒此行也甚為艱苦,還有幾日大會召開,不妨趁此機會好生休憩放松一番。”祁永言彎了彎唇角,有些揶揄道。

淩妘初輕輕掃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不得不說,這位世家子的禮節教養當真挑不出毛病,此時雖是揶揄,卻守着分寸,含笑溫和,只叫人心生好感,拉近了距離。

“多謝。”她微微颔首,瞥了下一旁兩個一直垂頭沉默的淩家子弟。

這些弟子修為多在築基金丹,恐怕這一路上沒有少受祁永言的庇護。

“無妨的。”祁永言也淺笑回應了。

天色已暗,修士可以不睡覺,修煉一晚也是精神倍加。可是妘初懶,所以她編的人設自然……也會偷懶那麽一點兒。

于是淩妘初就有了睡覺的習慣。

她徑直走上了樓,挑選了一個空房間推開準備進去,就發現身後的人也想進來。

“你做什麽?”淩妘初眉頭下壓,念着她請自己吃點心的份兒上還是耐心問了一句。

若是以往,都是直接踹了的。

紅裙的姑娘擡眸瞧她,眸色潋滟、楚楚動人,她低聲道:“我想與你同屋。”

“……我害怕……”她話罷,垂下眸子,神色黯然不安,好似真心恐懼似的。

月黑風高,一位貌美女子請求同屋,這是何意?

淩妘初瞧了她半晌,陡然唇角微挑,玩味問道:“秋秋想和我睡?”

垂下的眸子中神色一頓,愈加暗沉,尚挽秋抿了抿唇角,輕聲應了。

“那便進來吧。”淩妘初打量了她一番,側身讓出了位置。

房門随後關上,隔絕了外邊傳來的目光。

祁永言一直擡眸關注着那邊,見狀不禁眉間微皺,片刻後又松開了,随後對着一旁的兩個小弟子,半是開玩笑道:“你們少主太受歡迎了怎麽辦吶?”

小弟子們與他同行一路,倒是頗為喜歡這個沒有架子的世家公子,此時也笑了:“這就要祁公子自己努力了。”

祁永言來自傳承家族祁家,與淩家同為古氏族。

氏族之間聯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這兩家也是對彼此的子弟頗為看好,有了結親的意向。

祁永言是嫡系次子,性格溫和略帶跳脫,他當日見着了淩妘初,與這位聞名大陸的第一天才交流了一番道法,過後卻是心服口服,對淩妘初的道心和博識很是欣賞。

他們這些世家子弟的婚姻結契大多是不受自己控制的,一切以家族利益為先。

難得見到自己有好感、又家世相當的女子,自然是果斷地開始追求。

并非一般的追求法子,而是将利益弊端都算得明明白白,然後告訴淩妘初,他們的結契将會給各自的家族帶去怎樣的好處。

他不是戀愛腦,淩妘初也不是。

淩妘初是家族少主,她必不能外嫁,而祁永言僅是次子,他上頭還有一個兄長頂梁子,所以他甚至是可以接受結契後久居淩家這個條件的。

利益當頭,淩妘初自然是沉思了一番,随後還沒給出答複便碰上了她該去歷練的年歲了。

祁永言并不着急,算是善解人意,讓她多考慮一下。

若是對自己還算有好感,那麽雙方便定下來;若是不行,也還能做朋友。

只不過……

祁永言默默嘆了口氣,能遇見一個三觀相合的人真的很難,他也是真心想淩妘初答應了這門親事的,所以才跟着淩家隊伍追過來了。

不成想到,青玉道君竟是男女通吃。

他想了想那個女子剛剛瞥過來的眼神,裏面是濃濃的警告和占有欲,陰暗得吓人。

而且修為竟是他也看不破的。

也不知淩妘初從哪裏招惹上來的。

麻煩呀麻煩……

祁永言苦笑了下,一撩衣擺,也不嫌地髒,便坐下阖眸修煉了。

“他是誰?”尚挽秋跟着進了屋子,安靜地站在一邊看着淩妘初,突然問道。

她抑制了聲音,将心頭翻湧的酸澀都咽下去了。

淩妘初正在脫外袍,聞言指尖一頓,平靜地回答她了:“是我可能會結契的對象。”

“結.契?”身後的人一字一頓,仿若要将這兩字咬碎了似的。

有人猛然撲過來了,摟住了她的腰肢,将淩妘初按在了床上,語氣微顫。

“你要與他結契?”

剛脫去了外袍,此時便突然被壓在床上,淩妘初眸色一冷,心下卻越發平靜。

她已經猜到這個人是誰了。

淩妘初手臂撐起來了些,額角邊的發絲微微垂下,有些遮掩她的視線。

這人倒是進步飛速,此時修為正隐隐地壓制着她。

淩妘初垂眸,瞧着身子下的床褥花紋,冷聲反問:“我為何不能與他結契?”

“我結契又關你什麽事?”

“尚.挽.秋。”

“你果然沒死。”她微挑眉,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蠱蟲躁動的氣息。

眸子中閃過暗芒。

腰間的手一點點收緊,好似要鑲嵌進去似的,疼痛感讓她眉間微蹙。

但是很快地,那力道便松開了。

“是我啊,阿妘能認出我,秋秋好高興吶。”身後的人貼上來了,在她耳畔輕嘆。

呼出的溫熱氣息吹拂到她的耳畔,讓她有些不适地側了側頭。

這微小的動作,一直盯着她的尚挽秋怎麽看不見?

“阿妘不要和他結契好不好?”尚挽秋貼着這人的身子,撒嬌般柔聲哄着,眼中卻是幽冷陰翳。

淩妘初毫無所動:“不是他也會有別人。”

“我是家族少主,日後自然需要找一位道侶,結契、生子……”她語氣冷清無波,認真地與尚挽秋說道。

耳垂便立刻傳來了劇烈的疼痛,打斷了她的話語。

“結契……生子?”尚挽秋輕聲呢喃着,垂眸瞧着那個被自己狠狠咬出來的血印,語氣已是溢滿了寒意。

她的小姑娘當着她的面說,要與別人結契,要為別人生子!

心下的戾氣翻湧,恨不得現在就去将她嘴中的結契對象撕成粉碎。

尚挽秋沉默了片刻,按捺下了暴戾的沖動,陡然笑了。

“好呀……”她溫柔地彎着眸子笑道。

“那我們不也可以嗎?”

子蠱沿着她的血肉一點點爬出,途中每行一寸,都是筋骨之痛。

尚挽秋好似無所察覺,她還彎着唇角,挂着淩妘初曾經誇贊過的笑容,輕輕地擡起來了指尖,按在了淩妘初脖頸處。

她眯着眸子,就這樣看着子蠱的一點點滲入,身下的人突然悶哼了一下,聲音隐忍,身子微顫起來。

“乖,忍一忍,馬上就過去了。”尚挽秋翻身坐到了床邊,将人摟入懷中,柔聲哄道。

忍一忍。

再過一會兒,你就是我的了。

淩妘初臉色逐漸蒼白,那蠱蟲每至一處,她的筋脈就要疼上一分,一直爬到她的心口處定居下來為止。

它還在吸食自己的血液!

是情蠱。

淩妘初咬唇,忍住了了那一股股的疼痛,垂下了眸子,不發一聲。

随着蠱蟲的深入,她眸子中的神色也漸漸空洞起來。

意識開始模糊,有人環着她,憐惜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是尚挽秋。

“……我不喜歡你。”她定了定目光,疼痛感正在消散,蠱蟲即将占領她的心口處。

在意識還很清醒的時候,她抓住了旁邊人的衣襟,慘白了臉色,額角滲出了冷汗,卻一字一字堅定又認真地說道:

“我不愛你。”

“……淩妘初不愛尚挽秋。”

“至.死.不.愛。”

正道的青玉道君,衆人眼中的無量後輩,卻一朝被魔修種了情蠱。

自此之後,她目光所及之處,皆會湧起對尚挽秋的愛意。

直到生命枯竭,蠱蟲死去。

可那并非淩妘初動心。

被壓着頭承認的情愛,無法受意識的掌控,軀體的歡愉、神識的觸動,無可奈何又不甘不願的愛意。

身為淩家少主,高傲如此的淩妘初,至死都不會承認。

啪嗒。

是另一人滾燙的淚水。

女子溫柔又顫抖着近乎瘋狂的聲音響徹耳際。

“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

當初你既然将我拉上冰雪、給予光明、又承諾了陪伴,就不可食言。

縱然你不愛我,從今往後,我們也會永遠在一起。

尚挽秋勾着唇角,笑着想到。

啪嗒。

懷中的人已經安靜沉睡,心口處的母蠱也安靜下來。

情蠱起作用了。

視線有些模糊了,她也不介意,彎下了腰,為心上的小姑娘脫下了鞋襪,為她蓋好了被子,然後靜坐着,貪婪地瞧着她安靜的睡顏。

啪嗒。

視線越來越模糊了,她看不清小姑娘的臉了。

于是趕緊擡起了手,想要擦去眸中的水霧。

卻越擦越多。

到了最後,尚挽秋有些愣怔地停下來了。

唇角的弧度僵硬着,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淩妘初說的話。

……淩妘初……不喜歡……尚挽秋……

淩妘初……至死不愛……尚挽秋……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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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嘻嘻嘻,晚安鴨,小寶貝們,好夢!

明天作者君還要和閨蜜去逛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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