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人偶戲
“妘兒!”
大廳中正在悠閑飲茶的祁永言一眼瞥見了樓上走出房門的兩位女子,于是立刻站起來含笑打着招呼。
腳下的步子一頓,淩妘初頓在了原地,擡眸向他瞧去,黝黑的眸子裏空洞茫然。
好半晌,眸中的光亮逐漸升起,她才略有遲疑地開口道:“……阿言?”
樓下的男子将她的反應收入眼底,唇角的笑意微不可見地收斂了些,卻仍舊輕笑着應了。
握着淩妘初手的人指尖猛然一緊,尚挽秋身子微側,遮住了祁永言看過來的目光。
她往男修那邊瞥過一眼,眸子裏盡是殺意和戾氣,卻又在轉眼時換上了柔和的笑意。
尚挽秋捏了捏這人纖細的手,彎着眉眼,淺淺地笑道:“阿妘,不是要吃點心嗎?”
“快走吧。”她擡手,指尖劃過淩妘初的眼尾,語氣寵溺道。
略有些清明的眸子裏再次恢複了暗沉,随後又一點點地爬上了癡迷的色彩。
“好。”
淩妘初反握住了她的手,柔和了聲音。
紅裙的姑娘倒映在她眸子裏,精致柔美的五官,溫柔的神色,纖細高挑的身子……
每一寸都好似勾着她的神魂,讓她為之傾倒。
胸口處那顆素來冷漠無波的心髒開始劇烈地顫動,每一分每一下,都在訴說着對眼前人的迷戀。
想要得到她。
想要永遠和她在一起。
愛她。
于是樓下衆人近乎是瞠目結舌般看着她們高傲的少主對着一個女子垂下了眸子,笑得溫柔。
這……難道他們将迎來一位少主夫人嗎?
底下的弟子紛紛揣測,暗自傳音,甚至大膽者對着一旁沉下了臉色的祁永言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修真界同性結契甚是普遍,只要日後找到一顆生子果,就可以解決子嗣問題了。
生子果雖是珍貴,但以淩家的實力,若是想要得到,也是易如反掌。
是以,他們倒沒有什麽反對之意,只不過……有些可惜了這位性子溫和平易近人的祁公子的。
目光中,白袍玉冠的女子正含笑望着紅裙的姑娘,看去的眼神似是在看她心尖上的愛人。紅裙的姑娘似是說了些什麽,她也毫不反抗,反而是跟着她的身後,走下了樓。
那模樣,甚至有些許的乖巧!
但……怎麽可能?
祁永言垂下了手,指尖微微用力,眉梢緊蹙。
不對。
太不對勁了。
與他昨夜所見完全不同。
高傲冷漠的青玉道君,有一雙格外明亮的眸子,閃耀似星河倒映,只一眼,就足以叫人愣了神。
然而……
他捏緊了指尖,抿唇瞧着那個從對面經過、步入廚房的女子,卻只瞧見了一雙黝黑空洞的眸子,從頭至尾,都不曾瞧他一眼。
淩妘初仿佛真的為情所迷一般,目無旁人,眼中只剩下了那個對她展顏的紅裙女子,眸子裏閃爍的都是恐怖的占有欲和不正常的癡迷。
就在她被牽着手走入廚房的前一刻,淩妘初微微偏過了頭,看向了他的方向。
那眸子中,便在頃刻間閃過掙紮之色,扭曲可怖。
然而,下一瞬,黑暗的色彩重新覆上,将那一分清明完完全全地蓋好了,深不見底。
她轉過了頭,祁永言的臉色也徹底沉下去了。
尚挽秋本是走着的,突然感覺身後的人頓了下,就轉頭去看淩妘初,只對上了一雙愛慕歡喜的眸子,叫她的眉眼一下子柔軟下去,心下的那抹疑慮瞬間散去了。
“怎麽了?”她彎着唇角柔聲問道。
“無事。”淩妘初垂眸,突然上前一步,漸漸靠近了她的臉,在尚挽秋愣怔時于唇齒間落下一吻。
“只是想親你了。”
青玉道君這般直白道,叫尚挽秋紅了臉。
她抿唇,唇間還餘有淡淡的香氣,心下的歡喜一波一波湧來,叫她臉上不自覺地有些發燙。
尚挽秋嗔怪地輕輕瞥了她一眼,轉眸時繼續牽着她的小姑娘的手,像很久很久之前一樣,帶着她進入了廚房,為她洗手做羹。
她剛剛跟掌櫃打過了招呼,廚房裏便空出了一個爐竈給她。周邊的廚子們見怪不怪,淡淡看過她們一眼,便自顧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淩妘初松開了手,抱胸站在一旁,靜靜瞧着她忙碌。
神識中模糊一片,叫人看不清晰。
她明明應當厭惡萬分的,可是心底卻像是被人強扭着擠出了欣喜。
那種泛酸的高興彌漫在她腦海裏,讓她很是難受。
翻騰的內心,平靜的外表。
她這樣一動不動地站着,連瞳孔中都失去了焦距。
一旁的一位廚師無意間瞥來一眼,心中升起了怪異的感覺。
他知道這位女修。
大名鼎鼎的青玉道君。
可是……為何她看起來如此……詭異,沉默得不似真人。
反倒像是一個……被控制住的人偶?
密密麻麻的驚悚感從心底猛然爆出,廚師連忙收回了心神,專注于手中的菜肴了。
那些事情,不是他這樣的人可以參與的。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十年前,尚挽秋也曾為她這樣做過糕點。
淩妘初冷眼瞧着,面上還挂着柔和的笑意。
做的好像是……梅花糕?
尚挽秋挽起了袖子,一邊忙碌着,一邊時不時回眸瞧一下她的小姑娘,便總能對上一雙好看的眸子,叫她心生歡喜、叫她心下柔軟。
可是,那裏面的空洞也讓她唇邊的笑意不覺地收斂了幾分。
垂下的眸子裏閃爍出又苦又甜的色彩出來,幾近扭曲。
她心尖上的人滿含愛意地看着她,讓她如此欣喜甜蜜。
哪怕知道這一切,不過是情蠱所控,虛假得如同鏡中月、水中影。
糕點做時麻煩,但火蒸卻容易,尚挽秋如今不是當年那個小小的練氣了,只需要稍稍加大火力,便能迅速得到一盤可以哄她小姑娘歡心的點心。
淩妘初眼眸微亮,擡手捏了一塊,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就讓她眉間舒緩了許多。
“慢點,小心燙。”尚挽秋含着笑意瞧她,擡起指尖抹去了她唇邊沾上的屑子。
她牽着淩妘初的手,一手端着盤子,将人帶出了廚房。
這裏油煙過重,她的小姑娘不能待太久。
等坐到了桌上時,她将盤子放好,卻見小姑娘正盯着她瞧,眸子裏亮亮的,可愛極了。
尚挽秋:……?
她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與淩妘初對視了一會兒,随後才恍然反應過來,嘴角的笑意更大幾分。
尚挽秋在手上打了一個清潔咒,這才擡手輕輕捏着一塊點心舉到了淩妘初唇邊。
這下子小姑娘滿意了,微微彎了彎眸子,賞臉地在上面咬了口,小模樣又矜持又傲氣。
是她心愛的大白貓。
尚挽秋眸中笑意深深,便舉着手喂她吃。
衆人:……
一旁的弟子有些……驚詫,他們怎麽想都沒能想到自家少主竟然也會……撒嬌?
但是……真的……好可愛啊。
一些弟子偷偷看了眼,紅了耳垂低下了頭。
“妘兒。”一旁蹙眉捏着扇子的祁永言此時忍不住上前喚了一步,他垂着眸子看見的是女子異樣的乖順。
高傲如此的青玉道君會竟也會這般作态,叫人驚奇。
可是他并無一點玩味,只覺得頭皮發麻、警惕得很。
女子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話,依舊在慢慢地進食糕點。祁永言不惱,耐心地又喚了一聲。
這一次,淩妘初理他了,她緩緩擡眸,見到祁永言時瞳孔中閃過了幾分茫然,但是轉瞬即逝,再瞧去時她便又是神情冷淡的淩家少主了。
“怎麽了?”淩妘初淡淡問道。
“既然你來了,那我也需要去尋族人了。”
“便等過幾日滅魔大會上再見罷。”
世家的公子眯眼而笑,神态溫和自若,眸子裏滴水不漏。
他這般含笑說道,随後便向淩妘初做禮告別,甚至于一旁沉默不語的尚挽秋還有其餘的普通弟子,他都未曾避過,一一作別。
禮數行得滴水不漏。
淩妘初沒有說話,目送着他離去,表情有些愣怔。
一只手将她的下巴捏着轉過來了,有些用力,又像是強忍着不敢傷害她似的。
淩妘初便順着力道,轉過了頭,瞳孔中空洞荒蕪,又詭異地在瞬間爬滿了愛戀。
“吃吧。”尚挽秋勾着唇角,含笑道。
她克制着自己心底的妒忌,壓抑着手上的力氣不能傷害她的小姑娘。
那些陰暗可怖的鬼影在她心中盤旋,恨不得将那個男人撕成粉碎。
為什麽還要去看他?
看着我不好嗎?
這般喜歡他?
貓眼中陰沉幽冷,她不無憐惜地撫了撫淩妘初的唇角,那些咆哮着想要沖出牢籠的猛獸被她再次仔仔細細地鎮壓回去。
會吓到她的小姑娘的。
尚挽秋瞧着女子安靜無聲的模樣,眸光沉了沉。
情蠱已種,她與她的小姑娘将會永結同好。
誰都無法改變。
就這樣過了幾日,淩妘初帶領一衆子弟與紅裙的女子去參加了那所謂的滅魔大會。但是到了場地時,卻叫她有些詫異地瞧見了她的父親,原本不用來的淩家家主淩允南。
“父親。”
淩妘初上前行禮,随後依次見過在座的各位前輩。
于是一堆誇贊的話語不要錢似的砸來,這些大能們出手大方,給她的見面禮自然也是難得一見的寶貝。
淩妘初皆面不改色地收下了,唯有一直盯着她瞧的尚挽秋才能看出她柔和了些許的眉眼。
她的小姑娘很開心呢。
尚挽秋心下輕笑。
她想了下魔宮裏的寶庫,盤算着什麽時候都取出來哄她的小姑娘歡心。
神色冷淡的淩允南輕輕掃過了這個紅裙的女修,随即又移開了目光。
所謂的滅魔大會,着實無趣。
淩妘初坐下來,聽他們扯着旗號說了半天的廢話之後終于談到了點子上。
不是怎麽對付那個新出的慕雲魔君,而是商量着各大家族門派的排位方向,以及日後各方之間的交易互助。
虛僞得光明正大,那算什麽?
坦蕩嗎?
淩妘初全程垂着眸子盯着杯中茶水,偶爾接上幾句話,盯着高冷疏遠的皮子,實則漫不經心。
既然淩允南到場了,那便不需要她費力應付了。
也叫她讨好。
七日一過,商談得差不多了,各方也要各回各自領地。
“這位姑娘是?”淩允南在踏上飛舟前,微蹙了眉,打量着沉默安靜的尚挽秋。
“雲秋,是我……喜歡的人。”淩妘初頓了下,如此說道。
可是站在她面前的淩允南,分明就瞧見了她瞳孔中一瞬間的掙紮扭曲,再到下一刻的空洞無波。
心下一跳,淩允南面上無波,冷淡地瞥了眼尚挽秋,對着她微微颔首示意。
自剛剛便唇角染上笑意的尚挽秋見此,也趕忙擡手恭敬行禮。
“淩家主。”
淩家最近其實還是有一件大事的。
淩允南自淩妘初母親死後一直未曾續弦,但是兩年前卻是從外面帶回了一個襁褓中的孩童,稱是他的血脈。
想來是哪次外出,不小心流落的。
既然淩允南能帶回來,那肯定也是用血緣法術檢測過的,帶回淩家之後諸位長老自然也是查探過後才松口讓那孩子留下。
在飛舟上,淩允南便将淩妘初叫去,遲疑了下,還是将事情告訴了她。
淩妘初才是他淩家的少主,是他器重的女兒。
怎麽對待這個弟弟,還是看她的意思。
不過淩家主也頗為尴尬,這種風流韻事拿到女兒面前來說,着實有些……不像話。
“他不會擋着你的位置,我淩家的少主只會是你。”淩允南如此說道。
好色乃本性,哪怕是冷冷清清的淩允南也無法逃脫吶。
淩妘初心下啧啧暗嘆。
“那,若是我死了呢?”她擡眸,看着淩允南如此說道。
黝黑的眸子中終于有了些許清明。
“這是什麽話!”淩允南先是一愣,随即緊蹙了眉頭,輕聲斥道。
他看着這個異樣的女兒,沉默了一會兒,終于問道:“那個雲秋,到底是什麽人?”
“她對你做了什麽?”
“慕雲魔尊。”淩妘初趁着意識難得恢複,想借此将事情安排好。
“她就是當年的尚挽秋。”
“她給我下了情蠱。”
淩妘初淡淡開口,快速地将這幾件事情脫口告知。
啪!
桌角被人憤而拍下,淩允南冷下了臉,眼中閃過殺意:“她欺人太甚!”
情蠱!
竟然是情蠱!
之前淩妘初的異常都有了解釋。
可如今,卻讓滿腔殺意的淩允南有些無措了。
情蠱難得,且無解。
一經種下,終身不去。
除非被種蠱者死去。
這樣的蠱蟲,哪怕是母蠱死了都無用,甚至于還可能會傷到子蠱的寄主。
這,這可怎麽辦?
而且……慕雲魔君。
這又與魔族扯上關系了。
淩允南着實為難。
依他的心,這時候将尚挽秋殺一百次都不為過。
可是子蠱在淩妘初身上,他又怕會傷着淩妘初。
一旦尚挽秋的身份爆出,他們淩家便是與魔族有染,日後必遭各方打壓……
“父親可知攝魂鈴如何制作?”淩妘初陡然開口問道。
淩允南一頓,微蹙眉看她,許久後才道:“……家族中有古書,上邊有記載。”
“還請父親為孩兒尋得造就之法……”
……
房門被打開,淩妘初從中走出,便見到了不遠處等着的女子。
女子聞聲回眸,在瞧見她的那一瞬間,就染上了溫柔的笑意。
那雙好看的貓眼中倒映出的都是她的影子,就好像……尚挽秋的整個世界都是她。
淩妘初冷眼瞧了一會兒,神識中又不複清明,籠上了一層迷戀的簾子。
她像個廢物一樣無力地被人控制,被迫生出如此惡心的愛意。
并且,為期一生。
做夢。
“我們結契好不好?”淩妘初走過去,彎着眸子,輕柔地吻着她的唇角。
她陡然開口,帶着濃濃的笑意。
結契?!
尚挽秋一怔,随即眸子瞬間亮起來,整個人都透出歡喜的氣息。
“你、你要與我結契嗎?”她難得有些結巴地反問道,語氣中除了欣喜還有一絲不可置信。
淩妘初含笑颔首。
她擡手,輕撫着這人的眉眼,眸中的神色溫柔到了極致。
“你不願?”淩妘初微微挑眉,輕笑着問道。
尚挽秋立刻睜大了眸子,搖頭否認。
“我只是……太高興了……”
“我等這一天好久了。”她唇角彎着,笑得溫柔,眼眶卻不知不覺地紅了。
她真的……等了好久了。
她真的……好高興好高心。
“我願意。”
尚挽秋想與她的小姑娘結契。
尚挽秋想與淩妘初永永遠遠在一起。
尚挽秋……真的好愛淩妘初。
愛到……願意把心掏給她,願意為她獻出生命……
願意匍匐在地,求她施舍一眼。
寧願不擇手段,也想要得到她,擁她入懷、愛她入骨。
“那便好,我們一同歸去,我會閉關數月為你備上一份禮物……随後,我們便成婚。”淩妘初垂下了眸子,如此說道。
瞳孔中的神色就好似被人拿刀鋸成兩半。
一半愛慕迷戀、溫柔至極。
一半厭惡冷淡、惡心透頂。
她唇角的笑意卻是真實無比。
我将送你一份禮物。
一份,足以叫你刻骨銘心,永生不得忘卻的大禮。
面前的女人溫柔地笑了下,擁她入懷,淺淺地笑着。
“阿妘送什麽,我都喜歡。”
--------------------
作者有話要說:
要抱抱親親舉高高,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