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人偶戲
淩家坐落于北方群山之間,層層疊疊、巍峨壯麗。
當年的尚挽秋只不過在淩妘初的山峰上住過一段時間,被趕出去時走的也是偏徑。
怨恨滿懷,苦澀溢心頭,哪裏有心情去欣賞遠處美景。
可如今卻是大不相同。
她們坐在甲板上,微風拂過,雲霧缱绻。尚挽秋悄悄地勾住了淩妘初搭在膝上的手,捏了捏柔軟的指尖,彎着唇角無聲輕笑。她擡手,将額前碎發別到耳畔後去,臉上露出抹若有若無的羞澀來。
女子在心上人面前的歡喜,和即将成婚的雀躍與期盼。
那雙深暗的眸子裏閃爍着點點星光,顯得明亮又美好。
尚挽秋從深淵中爬出,捉到了她的太陽,于是世界從黑夜變為了白晝,冰冷的心髒貼上了一顆溫熱的心,融化了眸底的霜雪。
這些美景落入眼底,讓她眉眼中的笑意愈加柔和。
妘初冷眼瞧着,心髒中一點點湧出來的愛意卻讓她做出了溫柔的回複。
她反握住了尚挽秋的指尖,捏住她白皙纖細的手,舉到了唇邊,輕輕柔柔地落下一吻,眉眼間染上了笑意,好看的眸子裏盡是迷戀。
這般珍重,如此溫柔。
叫尚挽秋的耳垂一點點爬上了紅暈。
她擡手半掩面,嗔怪地瞧了眼淩妘初,卻舍不得把手縮回來。
心髒處開始失控地跳躍,每一下都好似要蹦出胸口,落到這個人的手掌上去。
歡喜的情感一波波沖擊着她的腦海,讓她幾乎失去了思考的理智。
她瞧着淩妘初突然湊了過來,呼吸不禁一窒,紅霞落臉頰,下一刻卻是回神稍稍偏了下身子,躲了過去。
尚挽秋垂眸,不敢去看那雙讓她沉迷的眸子,低聲嗫嚅道:“……這是在外面呢。”
不能……不能親吻。
還沒有成婚……
她想着想着,腦子裏亂成一片,思緒漸漸偏移開來,想到……別處去了。
耳畔突然傳來了一聲輕笑,尚挽秋擡眸瞧去,卻是淩妘初含笑看着她,擡手自她發中取下一朵花瓣。
再看四周,原來剛剛她們已進了群山之間,飛舟緩緩降下了些,帶過的氣流掀起了些許飛花。
火紅的靈犀花瓣便落在了她的發中,可惜當時尚挽秋只顧着沉浸于自己的悸動之中,不曾有半點分心。
而淩妘初擡手……只是想為她撚起發中落花罷了。
“你以為我想做什麽?”
淩妘初随意一揮,那花瓣便随風飄走了。
她轉過了視線,盯着尚挽秋又羞又僵的臉龐,唇角上挑。
我以為……我以為你想……!
尚挽秋的臉色瞬間紅透,咬唇微微偏頭,垂下了眸子不想回答她。
淩妘初笑哼了聲,倒也不曾揪着這個話題問下去。
“到了。”
她瞥向了遠處的群山之巅,眯着眸子輕聲道。
那山巅的宮殿,便是淩家家主所居之地了。
“妘兒。”淩允南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淩妘初收回了目光,起身行禮。
“父親。”
尚挽秋也趕忙起身,恭敬地行了禮,溫聲喚道:“淩家主。”
淩允南淡淡瞥過了她,輕聲應了,神色冰冷無波。
他在淩妘初眸中不正常的迷戀和歡喜的情緒上頓了下,随後眸色又暗沉了許多,到底不曾說什麽。
“走罷。”淩允南擡眸,瞧向了不遠處的山巅,如此說道。
這便是回家了。
飛舟速度逐漸減緩,慢慢停在了宮殿前面。
淩妘初微微颔首,随後伸手牽住了尚挽秋的手,拉着她與自己并列走下了飛舟。
愛一個人不就是處處關懷她、呵護她、舍不得她受半點委屈。
哪怕這個施暴者正是自己嗎?
所以說妘初冷眼旁觀了這麽多天,對于尚挽秋嘴中的愛抱有七分的懷疑。
這究竟是愛,還是她求之不得的執念呢?
易到手的東西太過廉價,總是讓人不願珍惜。
求而不得的東西卻是深深地刻在心底,偏執成魔的執念總讓人誤以為這就是所謂的愛情。
然而一到手,這東西就會失去那層閃耀着吸引她的光芒,變得不值錢起來。
興奮勁兒已經過了。
可是……
愛是什麽?
若是真心愛一個人,愛到無可救藥,愛到難以自拔,愛到甚至可以獻出生命放棄自己……
難道不會愈加珍重呵護嗎?
難道不是以對方的快樂為快樂,願意放手,讓她去尋找她所需要的愛嗎?
不擇手段、拼了命也要握在手心裏,寧願傷害對方也要将人綁在自己身旁的……
那到底是愛,還是執念呢?妘初過了數不清的歲月,卻始終不明白性、愛和執念之間的區別。
有的人将性當做了愛,不顧對方的意願,強迫發生軀體接觸,還挂着深情的名頭,擺着情聖的臉。
這種人,不會很惡心嗎?
有的人因為時光中的偶然一瞥或是一段刻骨的記憶,将得不到手、放不下手的執念偏執當做了愛……
這……真的是愛嗎?
又或者說,愛到底是什麽呢?
是偏執?
還是說……不過是軀體歡悅的共鳴?
她行走過了多少世界?
她不擇手段地完成了多少任務?
又有多少人紅了眼痛恨絕望地問她:
你為什麽不愛我?
我愛你呀!
我對你不好嗎?!
我既然這麽愛你,又對你這麽好……你不就應該屬于我?
你不就應該愛我嗎?
你不就應該喜歡我嗎?
你憑什麽不喜歡我?!
你不喜歡就是對不起我!就是在背叛我!你傷害了我你知道嗎?!
當年一開始做任務的時候,她還是有一個伴身系統的,裏面可以查詢到人類或是其他物種的各方面情感指标。
在妘初剛開始做任務的時候,她總會觸發一個指标——黑化值。
最開始的時候她還沒有這麽不擇手段,也因為曾經的一些事情不願意接與攻略有關的任何任務,她每次都是按照任務指南規規矩矩地做任務,然而每次……總會有那麽一兩個給她鬧幺蛾子。
分明不是她的任務對象,有的與她接觸不多、有的受她恩惠、還有的是死對頭或是壓根不曾見過幾次的人。
那時候的妘初沒有現在這般……渣,她還有點兒節操,既然不做攻略任務,就不會去玩弄觸碰感情這種東西。如果身邊出現了這種東西,她都會掐死在搖籃裏,明确拒絕。
但是……莫名其妙地開始飛漲喜歡值,跑到她面前瞎湊合,被拒絕了又會開啓所謂的黑化值,最後開始想要實行各種囚禁、虐待、強.暴或者極端一點會給她潑髒水、讓她衆叛親離最後不得不去依戀她他等等等等。
每次都是挂着深情的面孔,做着足以毀掉一個尋常人一生的可怕事情。
他們問出的問題,就是以上的疑惑。
從頭至尾,妘初看着他們眸子裏的掙紮和深情絕望,沒有半點愧疚感,只想笑。
你喜歡我,我就要喜歡你?
你對我好,我感激,但是我就必須要愛上你?
我從頭到尾并沒有招惹你的感情,但是我拒絕了你的感情,我就對不起你,我就辜負了你,于是你就可以做出這些惡心的事情了?
這是什麽道理?
我不喜歡一個人還要有所理由?
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見到你心如止水、沒有半點波瀾,我難道還要因此愧疚嗎?
吃屁吧你。
她曾反問過多次,你喜歡我什麽呢?
那些人說的第一句話大概都是:
你很美,我見到你的第一眼便喜歡上你了。
很狗屁,說白點兒就是對你的臉和身子一見鐘情了。
他們想要性關系。
再後來,做的任務多了,她開始不擇手段地完成任務,開始一點點接觸感情這把雙刃劍,開始懂得如何靈活運用它了。
可是她還是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邏輯。
這種看似正常,實則道德綁架的邏輯。
這些人到底是沉迷于所謂的愛情裏,還是只是感動于自己的深情?
當然,這些話只能由最開始情感方面還算幹淨的妘初來問,而後來那個已經深陷泥潭、放肆玩弄操縱別人感情的第一賞金獵人,是絕對沒有資格問這種話的。
但是她又出現了新的疑惑。
什麽是愛?
什麽是偏執?
愛就是偏執嗎?
到如今,這個問題她也沒有搞得清楚。
“……阿妘。”
指尖被人輕輕撥弄了下。
女人軟軟柔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淩妘初瞥了她一眼,眉眼柔和,含笑問道:“怎麽?”
“我們……我們舉辦婚禮嗎?”
尚挽秋抿了抿唇角,忍着羞澀的感覺低聲問她。
其實……沒有婚禮她也不在乎,只要這個人願意與她結契,在她身旁,與她攜手,她便高興歡喜至極,并不在乎這些形式。
“自然有。”淩妘初安撫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已與父親說過了,馬上我要閉關一些時日了,等出關後便操辦起來,屆時自然要讓你風風光光地嫁給我。”她柔聲道。
尚挽秋有些愣怔地瞧着她的眉目,眨了眨眼,覺得眼眶中有些酸澀,心下一點一點蔓延出來的……近乎欣喜若狂的情緒叫她不知不覺地彎着眸子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盡管她眼中還帶着淚花。
含淚而笑,美極了。
淩妘初垂下眸子,指腹拂過她的眼尾,将那些閃爍的水花溫柔地擦去了。
“走罷。”
淩允南已經進殿了,而她們卻還逗留在外,這周邊都是守衛和弟子。
尚挽秋笑着颔首。
淩妘初瞧着她眉眼間的欣喜,便勾着唇,牽住她的手帶她進去了。
一是為了拜見到此的長老前輩,二是為了将婚事定下來,三是為了去殿後劍冢燒香祭祖。
這三件事她一一做完之後,便囑咐一番,告辭閉關了。
尚挽秋被她安排在自己的山峰上。
那正是當年她們共同居住的山峰,連峰上屋內擺設都一模一樣,絲毫未變。
那特地為尚挽秋開辟出來的小廚房也整潔依舊,完好如初。
叫尚挽秋忍不住地歡喜。
她便在此等候。
不同于十年之前的忐忑不安,這一次,她滿懷希望和期待,數着日子,看着院中樹木開敗,等待着她的心上人歸來娶她。
果然,她等到了。
那個穿着白袍一塵不染的姑娘自山腳處慢慢走上,走至她的跟前,唇角含笑地對她張開了懷抱。
“秋秋,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