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鏡中月
吃食都是冉竹負責。
洛妘初原本不需要這些東西的,餓了吃辟谷丹,可是小姑娘願意給她做,那她何樂而不為,不什麽要拒絕?
反正麻煩的又不是她。
洛妘初只需要撐着頭坐在椅子上等人把東西端到面前來就行了,偶爾連筷子她都不想動,冉竹就會很自覺很乖巧地喂她吃。
啧啧啧。
幸福呀~~~
洛妘初今天就懶得不想動了。
所以她就眯着眸子,下巴抵在桌子上,張着嘴等着冉竹喂她。
活脫脫一條鹹魚,連張嘴的動作都做得不甘不願。
冉竹看見的便是如此畫面。
眸中閃過濃濃的笑意和溫柔,她将盤子放在桌上,點了點洛妘初的鼻尖,抿唇輕笑了下。
心中湧出的是歡喜。
是滿足。
多久了,洛妘初多久不曾在她面前露出這般親昵依賴的模樣了。
這樣子的洛妘初,讓她覺得便是她要天上日月,自己也能費盡心思給她摘來。
那些被冷落敵對的日子裏,她心尖上的姑娘都不願多瞧她一眼,縱然被她鎖在身邊,卻厭惡與她多說一句話,因為記憶太過甜蜜美好,所以冉竹才會如此難以忍受現實的冷漠殘酷。
冉竹今天做的咕嚕肉和山藥糕,她們兩個人吃就夠了。
洛妘初一開始還願意眯着眼睛瞧着冉竹臉色柔和地喂她吃,後來眼皮子一沉,她就幹脆閉着眼睛吃飯了。
中途如果不是嘴還張着,不時有菜夾進來,她都快睡着了。
冉竹看着她迷迷糊糊要睡不睡的樣子,有些失笑地搖了搖頭。
洛妘初是魔族,今年不過才十多歲,是魔族裏的幼崽,還在生長期,容易困容易餓,喜歡玩鬧不喜歡修煉。
她當年并不知道,後來翻閱了書籍才知曉的。
還是個孩子呢。
冉竹看她實在困,便放下筷子,想抱她進去睡覺。沒想到洛妘初一聽見聲音立馬精神了,猛地睜開眼睛,看見了她的動作,就有些不滿地嘟了嘟嘴,對她張開了嘴巴,輕輕哼了下。
冉竹的手便頓在那兒了。
這、這誰能受得了。
她默默垂下了眸子,紅了耳垂,繼續拿着筷子喂她的小魔。
好可愛。
等到洛妘初吃飽了,舔了舔唇角,滿意地閉上眼睛。這一次,冉竹才抱到了她的小姑娘,溫熱柔軟的觸覺讓她愛不釋手,想要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是好的。
天色已暗,她抱着洛妘初想将人放到床上去,讓她安心入睡了。
原本的冉竹可沒這個膽子,可是祝念雲敢啊。
若不是她的小姑娘剛剛與這個世界的自己認識,還沒過多久,她不想唐突,祝念雲恨不得現在可以抱着她的小魔頭一起入睡。
“……你今天是不是有哪兒不對勁?”
等冉竹為她輕柔地脫下外套和鞋子,将人放到了被子裏,想要直起身子回房時,床上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聲音有些沙啞懶散地問她。
冉竹指尖一頓,唇角笑意溫柔:“哪裏不一樣?”
她臉上露出了腼腆羞澀的神情,眸中亮亮的,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雙好看的杏眼微微彎着,幹淨透徹,像潭清水一樣,一眼就能望到底了。
啊,小鹿崽子?
嗯,不對。
是大狐貍。
洛妘初漫不經心地想到,唇角卻是彎彎,眸中閃過了笑意,她躺着想了想:“你今天沒哭!”
如此恍然大悟的聲音。
也讓冉竹一愣,有些哭笑不得。
她幼時愛哭,為此沒少被洛妘初調侃過,沒想到這一世不過幾天就已經給洛妘初留下如此深刻的映像了嗎?
“妘……洛師姐,莫要嘲笑我。”
小姑娘的臉頰上染上了粉色,眸中濕漉漉的,抿了抿唇角,看起來……乖巧又可人。
洛妘初眨了眨眼睛,輕笑了聲,往裏頭一滾,讓出個位置來。
“過來,和我一起睡。”
昂?!
冉竹睜大了眸子,表情有些驚詫。
可是一直盯着她看的洛妘初卻是瞥見了她眸底的意料之外的欣喜吶。
啧,正道劍君,太上長老?
假正經。
明明有幾次被她撩撥得不行了,卻偏要板着個臉推開她。
“這間院子都是我的,我讓你睡哪兒你就得睡哪兒~”
小魔頭躺在床上翹着腿晃了晃,頗為得意。
“快上來,給我暖床。”
洛妘初拍了拍身邊,示意她快點兒上床。
冉竹垂眸,眼中一暗,唇角笑意染上了幾分羞澀,卻是乖順地脫下了外衣。
藍白的長袍滑下,露出了少女婀娜苗條的身子來。
這具身體開始發育了。
她慢慢地褪下靴子,爬上了床鋪。
期間,領口垂下了些許,胸前鎖骨精致誘人,肌膚白皙。
“師姐……”
小姑娘擡起了眸子,唇角含笑,眉間柔軟嬌俏,帶着清清軟軟的香味。
洛妘初像是被她勾住了一樣,愣了下,瞳孔中倒映出她的容顏。
啪。
被子被甩到了冉竹臉上,洛妘初嚴肅着表情,給她蓋得嚴嚴實實的,最後露出個頭來透氣。
“睡吧。”她一本正經地說道。
随後将人連着被子抱進懷中,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狗東西,這會兒想勾引我了?
好師姐絕不占師妹便宜。
冉竹:……
她有些無奈地笑了下,看着面前小姑娘的臉頰,感受着她逐漸平穩的呼吸聲,最後輕輕地從她懷中出來。
她伸出了手,将日思夜想的人攬入懷中,看着洛妘初熟睡的容顏,眸色暗沉。
最後,她低頭,在她唇邊落下一吻。
克制又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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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霜峰上,冉竹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龐大的記憶攪動着她的神識,她像一個過客一樣,被迫看着那些記憶。
甜蜜的,灰暗的,絕望的。
她看見她與洛妘初相遇相愛,她看見洛妘初對她百般呵護、萬般寵愛。
那個活得肆意張狂的人在她面前都沒有說過重話,一見她落淚便會哄着她,會把她護在身後擋住風風雨雨,會帶着她修煉教她如何用劍。
冉竹愣怔地瞧着,瞧着那裏面的姑娘因為她多看了一眼好看的配飾,就為了她偷偷地跑去打擂臺,打得滿身傷痕,終于買回了配飾跑去讨自己歡心。
那嘴角還有些青的姑娘瞧着自己撲過去的身影,分明能躲開的,分明身上都是傷痕一碰便疼得不行,卻仍然站着抱住了自己,只是轉頭時,疼得臉都揪起來了。
表情有些滑稽。
卻讓冉竹看着便笑了,眼眶通紅,淚水滑落下颚。
這樣的人,如何會讓自己不喜歡。
這樣的人……
洛師姐……
妘兒……
好喜歡……
她真的好喜歡。
冉竹捂住了自己臉,眸中水霧怎麽擦都擦不去。
果然的,她們相愛了。
明月作證,清風為伴,就在那小小的外門院子,她們結下契約,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永不相叛。
随後一夜合歡,床榻聲不絕。
冉竹羞紅了臉,卻無法不看。
洛師姐……不,妘兒的聲音……很好聽。
她垂眸,臉上發燙。
直至這邊,都是甜蜜的氣息。
可是,下一刻,記憶變了。
妘兒被查出是魔族身份,被壓着用了鞭刑。
一鞭下去,皮開肉綻。
冉竹瞪大了眸子,下意識地擋在她的身前,想揮開這些人落下的鞭子,卻是被穿過了。
對了,她如今只是旁觀者的身份,魂體狀态,無法觸碰。
冉竹忍不住地紅了眼,顫抖着手想為她捂住流出的鮮血,看着她慘白的臉色,心下痛如刀割。
她注意到了,洛妘初的目光一直在找什麽似的。
還能是誰呢。
冉竹顫了顫指尖,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卻怎麽也找不到自己的身影。
冉竹呢?
冉竹呢?
她雙眼通紅地找着,卻沒有看見一分熟悉的影子。
怎麽會呢?
怎麽會呢?
怎麽舍得!
她怎麽舍得把妘兒一個人丢在這兒!
她怎麽敢?!
冉竹近乎是有些魔怔地看着,眸中染上了戾氣。
垂眸時一瞥,她瞧見的是洛妘初眸中閃過的慶幸和……苦澀。
慶幸她的小姑娘沒把自己暴露出來,跟她一起受罪。
卻又……有些難過,洛妘初被打得意識不清,忍不住地想到。
她的小姑娘呢?
她的冉冉為什麽沒有來……
是不是也痛恨她是個魔族。
是不是厭惡她了。
最後一鞭落下,喉嚨中的鮮血就已經抑制不住了,噴湧灑下,染紅了地面。
猩紅的液體從嘴邊留下,臺上的姑娘已經像是從血裏撈出來的一般,匍匐在地上,了無生息。
冉竹甚至不敢碰她,眼前模糊中,她跪在洛妘初的身旁,想要把她的妘兒抱住護着,卻是一遍遍的穿過。
她沒有辦法抱住她。
她沒有辦法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她沒有辦法護着她。
無能。
懦夫。
眸中猩紅之色一點點爬上,冉竹虛抱着昏迷了的洛妘初,擡眸看着臺下,将這些人幸災樂禍的歡喜的嘴臉都記在了心底。
她一遍遍瞧着,卻還是沒有看見自己的身影。
那個冉竹,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
冉竹垂眸,想為洛妘初擦去臉上的血漬和冷汗,想要親吻她的額心告訴她自己在這兒,可是她什麽都觸摸不到。
最終,她無力地看着那些人将她的妘兒拖着帶走,扔入了地牢中。
寒冷鋒利的氣息将本來昏迷中的洛妘初活生生凍醒的。
原本已經結了疤的傷口被再次劃開,鮮血便争先恐後地往外湧去。
洛妘初撐着手,一點點挪到了鐵欄出,靠着欄杆坐下,阖眸忍住了那些刺骨的疼痛。
好疼。
好冷。
她的唇角已經凍上了一層冰霜,顫抖着縮着身子。
可是一動,傷口卻裂開了。
冉竹跪坐在她的身邊,想要将她攬入懷中,想要為她披上衣服。
可是她的手抱不住她的妘兒,她的衣服只能落在地上。
喉嚨中一片酸澀刺人,這一次,她沒哭,靜靜地看着洛妘初,保持着抱她的動作,想為她傳送點兒溫度。
但是不行,直到最後洛妘初的神色都麻木了,也感受不到一點溫暖。
索性,有個魔頭混進來了。
洛妘初沉默着接受了他的藥物,卻堅定地拒絕了他帶自己出去的要求。
“再等一會兒……”
那個滿身傷痕的姑娘靠着欄杆,擡眸朝着外面望去,片刻後收回了目光,喃喃道。
等誰呢。
等她的小姑娘啊。
冉竹眼眸一酸,疼惜地想要親吻她的唇,是一如既往地穿過。
等了好幾天了,等到洛妘初都快沒力氣了,等到旁邊的大魔都快受不住這冰寒之地了。
那個冉竹來了。
踏着光,提着劍。
在洛妘初掙紮着爬起來的時候……
一劍刺下……
“你敢!”
冉竹在一旁通紅了眼,殺意湧上,她近乎是顫抖着看着她的妘兒由滿臉欣喜到灰暗……張開的嘴角沒有吐露出一個字,就被湧出的鮮血淹沒了。
啪嗒。
啪嗒。
是鮮血落地,混着淚水。
劍柄收回時發出刺耳的聲音,白袍的女人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一旁呆愣住的魔頭趕緊給洛妘初服下藥物。
“……這就是你要等的人?”
魔頭輕聲問道,看着曾經高高在上的魔族公主如今落得如此下場,也覺不忍。
“人族心狠……不值得……”他嘆了口氣,只道這一句。
洛妘初握着藥瓶,收回了愣怔的目光,捂着腹部,唇角鮮血不斷,她臉色慘白。
發絲垂下,遮住了她小半張臉。
藥物服下,洛妘初随手扔了空瓶,陡然笑了,笑着笑着便忍不住地咳嗽,咳出了血,垂落衣襟。
“……這下懂了。”
她紅着眼,如此輕笑道。
果真,不值得。
冉竹紅了眼,眼看着一幕幕發生,卻不知該說什麽。
怎麽會呢?
她如何舍得……!
她怎麽敢!
喉嚨中湧上腥味,冉竹狠狠咽下,沉默着跟在洛妘初身後,看着她。
看她回到魔族,看她因錯被罰禁閉,曾經的魔族公主如今竟能任人奚落。
看她的妘兒步步為營,一點點成長到那個高傲的魔族之主。
期間傷痛苦澀,只有洛妘初一人知道。
若是這樣也罷。
可是那個冉竹來了。
挑起戰争,攻打魔族,仗着洛妘初對她留情幾分,就将人擊敗鎖入殿中了。
冉竹簡直不敢相信這一件件事情是另一個她會做出的。
那個所謂的正道魁首如此羞辱她的妘兒,竟還擺出委屈的臉來!
冉竹恨不得殺了她,将她一點點淩遲死去。
可她無能,她甚至碰不到那個畜牲。
她只能看着她的妘兒痛苦,看着她的妘兒乘着空隙自斷經脈,痛苦死去。
死時滿眼厭惡痛恨,沒有半分曾經的愛戀之色。
看得冉竹……心如刀絞。
恨不得将自己胸口處的那顆心挖出來捏碎才好。
冉竹,冉竹……
你怎麽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