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風情
花顏領了任務, 陸雪朝又把目光投到林蟬枝身上,大有一個也不放過的架勢。
被仙人般的皇後殿下盯着,林蟬枝臉一紅, 害羞地低下頭,忍不住暗暗緊張。
他也會被委派什麽重要任務嗎?
他不懂朝政,不會打仗,也沒有花顏的精明算計, 平日裏買個東西,和人讨價還價都會不好意思。讓他去做生意,一定會虧得血本無歸。
林蟬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陸雪朝開口道:“花顏會調香,你可會些什麽?”
林蟬枝緊張得直發抖, 低聲道:“……草, 草民愚鈍,什麽也不會。”
他唯一會的就是種地, 扛着鋤頭在田裏勞作, 看着種子在自己的辛勤勞動下生根發芽, 結出果實,就會感到由衷的滿足喜悅。
但也因為勞作,常常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總是被繼父生的弟弟嘲笑,說他丢了林家的臉。
加上父親對他這個愛好也很看不起,嫌他上不得臺面,林蟬枝就不敢把自己這個特長說出來, 生怕皇後殿下也覺得他不入流。
陸雪朝聽到這個答案并不意外, 這孩子屬實是被林家給忽悠瘸了。
早在察覺到林蟬枝的異常後, 陸雪朝就把林蟬枝的身世背景查了個底朝天。
林蟬枝委實是個小可憐。
林蟬枝的生父是富農獨子, 姓田, 家中代代以種地為生,勤勞致富,積攢下房宅良田,在當地算是數一數二的富戶。
他生父是個承歡,被一個姓林的窮書生騙得死心塌地,帶着數不盡的嫁妝嫁給他,算是低嫁。窮書生自視甚高,覺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一邊貪着田家錢財,一邊瞧不起妻子沒文化只會種地,認為自己才是低娶,也厭惡旁人說他高攀了田家,對發妻很是嫌惡。
在田家的財力資助下,書生考上功名,做了個小官,更覺得發妻配不上自己。發妻難産而死那晚,他宿在妾室房裏,連看都沒過去看一眼。發妻屍骨未寒,他就迅速把妾室扶正,成了林蟬枝繼父,還将田家産業盡數霸占,完全是吃絕戶。
對原配生的兒子林蟬枝,林父也毫無感情。尤其是在發現林蟬枝也喜歡種地後,更覺得十分讨厭。
林父對這兒子漠不關心,繼父怕林蟬枝和自己兒子争家産,也就使勁磋磨他,克扣他衣食住行,責罵不斷,把他養得膽小懦弱。
這樣糟糕的成長環境,林蟬枝竟也品行端正,不曾憤世嫉俗,怨天尤人。他在生父的嫁妝裏發現一本《種田指南》和一些種子,自此覺醒了種地天賦。繼父不讓他吃飽穿暖,他就自己種蔬菜,種棉花,自給自足,照樣過得有滋有味。
在妃線裏,玩家要抓住皇帝的心,就先抓住皇帝的胃。謝重錦吃過林蟬枝做的飯菜,味道确實比宮廷禦膳還好,上一個讓他有此感想的,還是陸雪朝的手藝。
當然,他對玩家恨之入骨,再怎麽好吃也不願意多誇幾句。平心而論,林蟬枝的手藝和菜式都很尋常,完全比不上陸雪朝,唯一特別的就是食材。
那些食材都是林蟬枝親自種出來的,口感絕佳。
謝重錦就想,林蟬枝的食材,配上陸雪朝的菜譜……
天底下大概沒人能拒絕這樣的美味。
商機,天大的商機。
“哦?”陸雪朝語調微揚,“可本宮聽說,林公子喜歡農耕。”
……這是聽誰說的?怕不是專門查的。赫連奚腹诽。
林蟬枝大腦一空,父親的嫌棄,繼父的謾罵,弟弟的嘲笑頃刻間浮現在耳邊。
“林家書香門第,怎麽就出了你這麽個愛種地的?真是有辱門風。”
“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和你那死鬼爹一個德性。我兒子将來能考功名,你也就只能一輩子種地。”
“土老冒又在幹嘛?施肥?噫,那不就是大糞嗎?好惡心,我先去吐一吐。”
這樣的話聽多了,林蟬枝也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有點土裏土氣的,和清高的讀書人格格不入。
皇後殿下看着就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還是天下讀書人都崇敬的天才狀元。
雖然這神仙一開口就是金錢俗物,但那張臉太仙了,仙氣是散不掉的。
林蟬枝下意識就不想讓皇後殿下嫌棄:“只是種着玩玩兒,難登大雅之堂。”
陸雪朝不贊同道:“民以食為天,豈會難登大雅之堂?”
王以明也忍不住激動:“士農工商,農還排第二呢!這要上不了臺面,我們商人豈不是無顏茍活于世了!”
林蟬枝無言以對。
實在是在林家,他的的确确就是最底層。
“國庫空虛,抄家得來的金銀優先救濟災民,後宮自然要節儉些。林公子既會耕作,就賜塊田地,種植蔬果,養些雞鴨,也省了宮中采買食材的開銷。”陸雪朝道。
赫連奚:“……”長黎雖窮,倒也沒窮到連皇宮都吃不起飯的地步吧?這對帝後是不是太扒皮了?
偏偏林蟬枝還感恩戴德:“多謝皇後殿下!”
他喜歡種地,能種給大家吃,貢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就是非常快樂的一件事。
赫連奚徹底不能理解了。為什麽被壓榨的反而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再看陸雪朝那自始至終都溫柔不變的神色,赫連奚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如果他是長黎人,他此刻一定也會被這張臉蠱惑,為對方抛頭顱,灑熱血。
陸雪朝雖然不曾做過生意,但他有顆別人沒有的腦子,做什麽都能迅速上手。
凡事都要循序漸進。花滿樓要轉行,先轉成酒樓最合适。青樓本就提供酒菜,過渡到酒樓順理成章,要是直接從青樓變成藥鋪,那恐怕沒人敢買。
酒樓最重要的就是食譜和食材。要有獨家秘方,好吃到讓食客抓心撓肺,念念不忘,還在別的地方吃不到,才能紅紅火火,長盛不衰。
陸雪朝雖為了滿足自己挑剔的口味,自行研究出許多新菜,真正嘗過他手藝的也就雙親、謝重錦和自己四人,并不知道大衆口味如何。他準備先讓宮裏人嘗嘗,做試驗新菜的小白鼠,若反響好,再正式上花滿樓的菜譜。
正好林蟬枝種菜需要時間,花滿樓重新裝潢也需要時間。這段時間先把前朝抄家的事忙完,再準備花滿樓開張事宜。
事情總要一件件來。
安排玩林蟬枝,陸雪朝問王以明:“會管賬麽?”
王以明撓撓頭:“會。”
他不學無術只是對讀書不感興趣,賬本倒是算得又快又準。畢竟首富之子,從小聽着算盤聲長大,也幫家裏看過賬本,是有點商業天賦在身上的。
王以明覺得他繼承家業就是最好的結果,偏偏他爹腦袋被門夾了,硬讓他讀書,實在太痛苦了。
“挺好。”謝重錦說,“花滿樓開後幫忙管賬去。”
王以明睜大眼睛:“那,草民是能出宮?”
“當然。”
只要不下正式的遣散令,這些人名義上就還是後妃,沒有莫名其妙失蹤,程序員就不能以修複bug為由對他們動手。
至于後妃具體行動?這誰管的着呢。
王以明立即高興應下。這感覺挺新奇,這可是為陛下和皇後殿下辦事诶。
他暫時不知道自己幫花滿樓看賬,對自家産業算不算背叛。王家富甲天下,各行各業都占了龍頭,怎麽會被一個新開的花滿樓撼動地位?權當是歷練了。
将後妃都一一安排好,視線終于聚焦到赫連奚身上。
赫連奚坐姿僵硬,微微挺直身體。
他是最不好安排的。其他人能立刻對陸雪朝言聽計從,是因為陸雪朝本就是在幫他們實現他們的抱負。他們不會覺得被壓榨利用,只覺得遇上伯樂。長黎是他們的故國,他們當然願意齊心協力,讓長黎煥然一新。
赫連奚不行。他的願望是回到栖鳳國,替栖鳳效力。
至少現在,陸雪朝絕不會放虎歸山。
無論陸雪朝對赫連奚提出什麽要求,赫連奚都不會心甘情願答應。為長黎辦事?那對他無異于叛國。
但要怎麽委婉拒絕呢?赫連奚冥思苦想。
直言拒絕,他怕直接被拖出去斬了。
好在不用他費心思想理由,陸雪朝就道:“九皇子是客,沒有讓客人幹活的道理。長黎這亂糟糟的狀況,讓九皇子見笑了。”
赫連奚一愣,連忙搖了搖頭:“不曾笑話,還要多謝殿下……”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坦誠相待。”
把長黎的現狀和部署都當着他的面說,是真不怕把他當栖鳳派來的細作。
陸雪朝當然是不怕的。赫連奚敢傳信,信剛發出去就能被謝重錦的人截下。不避着他,是因為沒必要。
他理解赫連奚的立場。長黎與夜郎是世仇,栖鳳與夜郎也是死仇,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雖說也打了幾回,栖鳳現任女皇看不慣長黎,下任女帝——赫連奚胞姐卻持中立态度。化敵為友還是不共戴天,全看長黎怎麽對待赫連奚。
陸雪朝不打算讓長黎再與栖鳳交惡,對這小皇子也沒什麽敵意。
赫連奚心情很複雜。
陸雪朝言語對他很是尊重,把他當成客人對待。實際上他是個質子,本就不必受到禮遇。知道他立場不同,也不強求他為長黎效力。
只能說,長黎皇後真的是君子之風。
松了口氣的同時,赫連奚又不免感到失落。
這種整個後宮都有工作,只有他被排除在外,失業在家的感覺,總歸是有那麽一點微妙的惆悵。
他終究是個外人,不免愈發思念起故國。
幾人告退後,室內終于又只剩下謝重錦與陸雪朝兩人。
陸雪朝看向謝重錦:“還生氣麽?”
謝重錦剛進來那會兒,明顯是壓着很大一團火。陸雪朝上回見他這麽震怒,還是在謝重錦身為太子,查出那樁牽連甚廣的男童拐賣産業鏈時。
謝重錦少時看似桀骜,脾性其實算得上溫和。身為天潢貴胄,他禮賢下士,以德服人,待人尊重。哪怕是被操控時被迫日日面對旁人,也不曾遷怒無辜。陸雪朝認識他那麽久,幾乎沒見他發過脾氣。
當然,也有謝重錦不會在陸雪朝面前發脾氣的原因在。
當年謝重錦能下令斬殺那麽多人,陸雪朝都意外了一把。也是自那以後,人們對少年太子的印象,多出“殺伐果斷”這一項。
如果不是觸及謝重錦的底線,他都不會選擇殺伐。
“若說完全不氣,自然是假的。”謝重錦冷笑道,“玉京恐怕有一段日子都得天天見血了。”
“所以清疏……”大概是覺這話題太血腥,謝重錦話鋒一轉,語氣透出幾分求親親求抱抱的委屈來,“你要怎麽安慰你家生氣的夫君?”
清疏那樣矜持,鮮少主動吻他。
若能讨得一個吻,他立刻就不氣了,還能高興上三天三夜。
“……”陸雪朝望他片刻,涼涼道,“又不是我惹你生氣的。”
謝重錦:“……”
只恨清疏不解風情。
謝重錦無奈一笑,拿過桌上的茶盞,正要喝口茶掩飾過去,視線忽然被一身白衣擋住。
陸雪朝俯身,眼睑半垂,墨發懶懶散下來,紅唇叼住白玉杯的另一端,精致如畫的臉龐近在咫尺。
兩人就咬着同一只杯子。
謝重錦一怔,不覺松了口,換作喉結滾動。
陸雪朝咬着杯沿直起身,若無其事地将茶盞取下放回桌上:“這麽愛喝我喝過的茶?都涼了,我再給你泡壺新的。”
謝重錦看着他轉身去泡茶,舉止高雅端莊,仍是清清冷冷的仙人之姿。
謝重錦不覺擡手觸碰唇瓣,指尖掩住笑意。
真是太沒出息,分明還不曾吻到。
便覺得他風情萬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