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雙标
玉京近日不太平。
禁宮中的卧龍雄獅沉睡了太久, 一朝蘇醒,方叫世人知道何為“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流血千裏”。
玉京百姓已經習慣了夜裏聽到兵荒馬亂的動靜, 第二天又能傳出誰家被查封的消息。
東廠素有監察大臣之職能,本就積攢了諸多把柄。往日謝重錦不能自控, 難以發落, 而今這些陳年舊事全被一樁樁翻出來徹查。錦衣衛辦案從不拖泥帶水, 才确定嫌疑,當夜就能舉火把包圍府邸,将人下獄。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 雲珞那張火光下瑰豔绮麗的臉成了京中無數人的夢魇, 生怕他跟鬼魅似的深夜出現在自家門口, 說聲“帶走”。
有心虛者想連夜卷走財帛逃出玉京, 就被守在各個城門的秦家軍當場逮住。秦小将軍嚴防死守,保證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還有仍心存僥幸的, 被抓時一臉“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正直無畏, 進大牢也進得雄赳赳氣昂昂, 仿佛真被冤枉了, 實則心裏打着算盤——錦衣衛只負責抓人,不能斷案。自己在刑部有些人脈, 只要打點一番, 無罪釋放不成問題,再不濟也能大事化小,把自己摘出去清清白白。這事他們熟練得很, 刑部早就被蛀空了, 只要交上金銀賄賂, 殺人放火的事也能擺平,根本不會好好查案。
但真一進去就傻眼了。刑部上下大換血,負責查案審案斷案的全是陌生面孔。為首的竟是今年新晉探花傅惜年,辦案鐵面無私,想通融一句都是癡人說夢。至于結交的人脈?呵,就住在隔壁牢房,和自己大眼瞪小眼。
陛下是來真的。
傅惜年能謀善斷,明察秋毫,大公無私。案子堆積如山,他也斷得又快又準,不僅将真正有罪之人盡數繩之以法,還将牢裏舊日被冤枉迫害之人沉冤昭雪,無罪釋放。
這般雷厲風行的行事下,玉京近日的菜市口就沒消停過,日日都滾落無數人頭,充斥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長黎并不興誅九族這種連坐,禍不及無辜,誰犯罪誰伏誅,家産沒收充公,家眷落入奴籍。這種不趕盡殺絕的做法會留下許多隐患,謝重錦知道,但也終究是沒選擇斬草除根。
這樣盡量不殃及無辜的情況下,菜市口每日仍要死那麽多人,足見朝廷的酒囊飯袋何其之多。百姓每日起早趕去菜市口看人頭落地,不僅不覺得今上暴戾,反而拍手稱快,大贊陛下聖明。
“今日斬的又是哪個貪官?”
“管他是哪個,反正都不是好人,我臭雞蛋爛菜葉都備好了,就等着砸那些狗官狗頭!”
百姓無不眉開眼笑。
這近日的不太平,預示着長久的太平。
抄家抄出的雪花銀,數目積累到一個驚人的天文數字。謝重錦看到那數字時氣得冷笑一聲,沒多猶豫,第一時間撥款下去赈災,這回命心腹親自護送,杜絕層層克扣的可能性。另一面撥款給工部,加緊城牆、水利與良田方面的修建。同時減免賦稅,讓水深火熱中的百姓得以緩一口氣。戶部有一毛不拔的柳雁聲監督,想再從中撈油水,得先問過他的意見。
這幾件事一做,剛充盈起來的國庫瞬間又空了大半,想再撥軍費給軍隊加強武裝力量便有些捉襟見肘。
果然還是得盡快發展商業。
下馬的官員太多,朝中不少崗位都虛位以待。擔任吏部侍郎的沈鶴洲忙得焦頭爛額,挑選人才為朝廷補上空缺。朝中不是沒有人才,只是沒後臺沒背景的人才往日都被打壓了,舉世皆濁,那不願同流合污的清明之人自然就會被排擠迫害。這類人不在少數,如今都可以用起來。
數管齊下,前朝一點點變了樣。
花顏、王以明和林蟬枝也沒閑着。前兩位忙着花滿樓的開張準備計劃,光樓裏的裝潢就推翻了好幾種方案。花顏還在為樓裏的男子們設計工作用的新衣裳。
花顏回花滿樓見了鸨爹。鸨爹眼角已有細紋,含着笑與他告別。
花顏才意識到爹爹是真的累了。
玉京繁華,青樓無數,花滿樓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家。樓妓論才藝,姿色,都比不過別家青樓。
鸨爹年輕時也是妓,因長得最好,被前樓主當做搖錢樹,要不是他這臉撐着,花滿樓早就倒閉了。前樓主死前,把花滿樓交給鸨爹。鸨爹不想再與風塵為伍,準備賣了花滿樓,将銀子平分給樓裏的人,讓他們各自另謀出路,別再幹這行。
樓裏的人面面相觑。
“可是……不幹這行,我們還能幹什麽呢?”
“我們做過這個的,也很難找個好人嫁了,做生意的也不肯要我們做夥計,嫌我們髒。”
“我舉目無親,自小就在樓裏長大,只會幹這個。沒有花滿樓,也會是別的青樓,聽說別的青樓還會打罵妓子,花哥哥對我們這樣好,我們想留下來,也求花哥哥不要走……”
當時樓裏除了別無長物的男妓,還有花顏花語那樣年幼的孩子。要是散了,他們都不知道要怎麽活。
鸨爹嘆息一聲,從此留了下來,撐了花滿樓十幾年。
花顏被贖身時,鸨爹是很為他高興的。他太知道妓子長得過分漂亮,看似受追捧,實則受折辱。花顏能脫離苦海,他也欣慰不已。
只是沒想到……贖身的人身份竟那樣貴不可言。
驟然收到大把銀票,得知對方是宮裏的人,說皇室要将花滿樓買下時,鸨爹是心驚的。
他還是沒立刻應下,問樓裏的人要怎麽辦。
宮裏的人說:“想走的拿筆銀子走,不想走的留酒樓做夥計。”
鸨爹:“……酒樓?”
花滿樓不是個青樓嗎?
等搞清陛下是想盤下這間樓開酒樓,鸨爹只覺得天大的餡餅被砸中,惶恐地問陛下為何會看上花滿樓這種名氣不大,地段不好的地方……
對方只說:“宮裏有位花美人。”
鸨爹心駭,才知常來樓裏尋花顏的那位客人是今上。所以……花顏是得聖寵了麽?
後來花顏與他見面,才說沒這回事,他純粹是來幫皇帝賺錢的,陛下的聖寵全在皇後殿下身上,半點兒沒分給旁人。又說爹爹莫擔心,陛下與皇後殿下人都很好,我沒受委屈,您就放心休息吧。
鸨爹終于能休息了,花顏倒忙起來了。
樓裏的人基本沒想走的。王以明就教他們一些做生意的本領,将來也能派上用場。
京郊,林蟬枝在忙着種地。
他以為皇後殿下說要給他一塊地,是一個院子那麽大的地,沒想到是……京郊荒廢的千頃地。
不是所有地都适合耕種,但對林蟬枝來說不成問題。再貧瘠的土地,在他手下也能被改造成良田。他還能建造大棚控制室溫,不是時令的蔬菜水果也能種植。只要他提要求,陛下與皇後殿下派來的人手自會為他安排好一切。
安心種地一個月後,陛下派人傳消息給他,說他爹被卷入貪官案,調查後發現并不清白,他爹膽子小,貪的數目不大,罪不至死,但也已被革職,再不能入仕。他弟弟政審過不了,想考功名走仕途也絕無可能。林家財産悉數充公,那一家三口身無分文,被趕出玉京。林父遇到田家前是怎麽一窮二白,現在就也是怎樣一無所有。
林蟬枝聽了,除了唏噓,一時竟再無其他想法。他對林家感情不深,唯一可惜的是林家充公的財産裏,大部分都是父君的嫁妝,這下是再也拿不回來了……
但随後,陛下派來的人又将一沓銀票地契交給他:“皇後殿下說這些財産屬于田家,并不屬于林家,不必充公,命我交給林公子。”
林蟬枝愣了半晌,揮着鋤頭愈發賣力。
他一定要種出最好吃的菜報答陛下和皇後殿下!
–
這樣大動幹戈了将近兩個月,事情才終于落幕。
重雪殿內,一群人聚在一起,俱是一副眼底青黑,困到極點,恨不能立刻睡死過去的虛弱模樣,眼裏卻還很精神,個個冒着光彩。
這兩個月他們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熬夜捉貪官、查罪案、選良才、算賬本、種田地……各有各的忙碌,白天還要一起在皇後宮裏開會,散會後又繼續投身建國大業,一個人掰成十個人在使,離猝死只差那麽一點距離。
但身體上再勞累,眼皮子都在打架,眼睛也仍舊神光奕奕。
能為自己熱愛的事業拼搏奮鬥,為自己的家國建設貢獻,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赫連奚看着一群勞累過度的人,開始思索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
聽他們的述職報告嗎?
這兩個月,後妃們每日開會議事,赫連奚都默默旁觀。
倒也沒有被冷落,聊完正事也會聊家常。秦玉龍時不時和他吵兩句,皇後殿下也會适時問候他,不會顯得赫連奚是個局外人。
赫連奚甚至懷疑聊家常這個環節是皇後殿下專門為了照顧他設置的。不然他根本沒插話餘地。
他就沒見過這麽奇葩的後宮。後妃每日見皇後不是為了晨昏定省,全在讨論國家大事。
跟他想象的宮鬥完全不一樣。他不喜歡局限于後宅,才那麽抗拒出嫁,卻沒想到長黎後妃個個那麽有事業心。
他還挺羨慕這些人有事要忙的。他無所事事,連找秦玉龍吵架都沒心思了。而且秦玉龍也很忙,忙着練兵,整天見不着人。
……他爹的,越想越羨慕。
後妃來齊了好一會兒,陸雪朝才和謝重錦一塊兒出現。
衆人起身見禮:“陛下,皇後殿下。”
沈鶴洲腳步一踉跄,險些栽倒下去,幸得柳雁聲眼疾手快扶了把。
他反應過來,漲紅了臉,不好意思道:“臣失儀了,陛下恕罪。”
他連夜看卷宗熬了太多宿,這會兒站着都能睡着。
傅惜年擡手掩飾了一下哈欠。
花顏給每個人都配了能提神的香,但也架不住連續兩個月高強度工作。
他們還只是負責某一方面,陛下日理萬機,此刻竟然是看着最有精神的。
不愧是陛下,真是龍精虎猛。
他們自然不知道,謝重錦雖也疲憊,每日卻有陸雪朝為他按摩養神,還調了藥為他溫養身體。
不然鐵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陸雪朝也忙,謝重錦卻不許他熬夜通宵,嚴格規定了工作時間,過了點就不許他再為朝事傷神。
許是慧極必傷,陸雪朝身子骨天生就比旁人弱些,這麽多年精心調養,看着與常人無異,但若不小心養身,又要出問題。謝重錦可不敢冒險,累壞了也要心疼。
謝重錦帶頭內卷,自己007,屬下996,但陸雪朝必須遵守八小時工作制。
問就是雙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