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江南
南下前, 謝重錦和陸雪朝将每個人的任務都交代了,确保他們離京一月,玉京也不會鬧出亂子。
他們這次南下, 也不全是為了游玩,更是為了赈災。
長黎以一條臨江劃分南北,臨江以南就稱江南,囊括曲陵、雲州、泉城三個地區, 避暑行宮就修建在雲州。這三地乃魚米之鄉, 繁華富饒, 向來是朝廷稅收的重要來源。
江南多雨,近年暴雨連綿, 洪災不斷,淹了無數農田。江南又種植大量水稻, 農田一毀,百姓顆粒無收, 日子就難過。本是富庶之地, 卻是災民成堆, 餓殍遍野, 更交不上稅收。地方官員為了讓上報給朝廷的稅收不那麽難看,就強逼當地富商繳納錢糧, 又引得富商對朝廷不滿。
歸根到底, 是本該修建水利的錢, 被玩家拿去修了行宮。洪災泛濫之地,沒有水利建設, 自然就是災年不斷。大災知情不報是死罪, 地方官員上奏災情, 玩家要麽坐視不理, 要麽下令赈災。但在半個朝廷都腐敗的情況下,赈災下去的錢糧也大多被層層私吞,真正落到百姓手裏的不過一口薄粥。若災民發生暴亂,玩家就直接派武力鎮壓,手段簡單粗暴。
游戲裏的皇帝除了明面上的五項數值,實則還有聲望、民心等隐藏數值。前世記憶中,謝重錦被控制的那些年,全國各地都在鬧災,南方洪澇,北方大旱,民不聊生,皇帝只在玉京沉迷聲色,諸事不管,只知鎮殺難民。這種事發生多了,聲望民心都跌入谷底,還會觸發被暴民殺死的結局。
謝重錦往年南下,都是帶着一群後妃,儀仗浩浩蕩蕩,大張旗鼓,地方官員領着衣着光鮮的“百姓”夾道歡迎,讓他在奢華行宮中好吃好喝地住上幾日,見識過江南富饒,就可以放心擺駕回宮。至于光鮮背後那些衣衫褴褛的難民,都被官員命人攔住,絕對不會跑到陛下面前礙着陛下的眼。
傅惜年就是江南才子,考上功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禦前陳詞江南災情,為民請命。
所以謝重錦擺脫控制、肅清朝綱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抄家得來的銀子全部投入到建設農田、水利、交通,減免賦稅,開倉放糧,這些才是關乎民生的大事。
謝重錦已派了欽差大臣前往江南赈災,但數月前江南暴雨,大水沖斷曲陵與雲州連通的道路橋梁,至今尚未修好,赈災的隊伍耽擱在路上。根據前方傳來的消息,還需修上半月才能動身,謝重錦即刻啓程,到曲陵正好半月,能與大部隊會合。
謝重錦幹脆去江南一趟,親眼看看赈災情況。
安排好京中事宜,謝重錦換上常服,命人在宮外備了輛馬車。
要想盡快趕到曲陵,快馬加鞭才是最佳選擇。但謝重錦怕陸雪朝身子吃不消,還是選了舒适的馬車,一路緊趕慢趕,總歸能在半月內抵達。
陸雪朝看到樹下停着的馬車,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不由問:“車夫呢?”
謝重錦牽着陸雪朝的手,讓他借力上馬車,随即自己坐上車頭,戴上面具,手裏攥着鞭子:“這兒呢。”
“你給我當車夫?”陸雪朝掀開簾子,訝異道,“這次出行……不會真只有我們兩個?”
連個宮人侍衛車夫都不帶?
……這也太誇張了。
“說是兩個人,就是兩個人,多個車夫都不算兩個人。”謝重錦并不覺得這有什麽誇張。
經歷過那麽多與陸雪朝不得相守、陰陽相隔的世界,一朝重獲自由,他簡直恨不得抛下全世界,抛下所有紛紛擾擾,什麽事都不去管,只和陸雪朝待在一起。
那麽多世界,他都沒有陸雪朝。
為什麽不能有一回,他的世界裏只有陸雪朝呢?
為什麽要考慮天下人?被折磨生生世世,誰還能心懷天下,他心裏早就只在乎陸雪朝一個人了。恨極的時候,謝重錦甚至想過這世界幹脆全毀了,他可以付出包括自己在內的任何代價,只求清疏一世平安,回到天上,做無憂無慮的月下仙人。
……不要堕入凡塵,來到他身邊,受這樣的苦。
謝重錦曾這樣自私地想過,他不是聖賢,不會在遭受命運如此玩弄後沒有恨怨,也會克制不住滋生自暴自棄的陰暗念頭。可當清醒過來,看到陸雪朝也在為重振長黎辛苦忙碌,就知道自己還要肩負起一個君王的責任。
他們本都不是将私情置于家國之上的人。
謝重錦每日忙于政事,陸雪朝也同樣公事纏身。這幾月二人都在為家國大事辛勞,鮮少有機會獨處,更無暇談及私情,談話句句不離正事。晚間同榻而眠,也都精疲力盡,倒頭就睡,未有什麽親昵之舉。
偷得浮生半日閑。他就想和清疏有半個月的朝夕相處,沒有公事纏身,沒有旁人打擾。
陸雪朝以外的任何人在他眼裏,都顯得很多餘。
“你是皇帝,就算是微服私訪,也太不把自己安危放在眼裏。”陸雪朝問,“若是遇上刺客呢?”
“也不是沒人跟着,會有暗衛暗中保護,再說了——”謝重錦不假思索,“除了你,還有誰能殺得了我?”
這話謝重錦是不經大腦就脫口而出。記憶裏他遇見過太多刺客了,除非玩家多年不練武荒廢了武功,再加上陸雪朝死後謝重錦一心求死,有游戲設定和謝重錦本人意願的雙重影響,他才會被其他人殺死。若陸雪朝活着,天底下就只有陸雪朝能殺謝重錦。
陸雪朝死了,謝重錦不願獨活。陸雪朝活着,謝重錦也絕不願死,要死也得是陸雪朝親手殺他。
這話一出,空氣突然冷凝了一瞬。陸雪朝抿唇看他一眼,忽然将簾子放下了。
謝重錦一怔,察覺到不對,趕緊掀開簾子,就見陸雪朝別過頭,垂下的長發遮住臉龐上的神情。
“清疏?”謝重錦小心喚了聲。
陸雪朝沒說話,不搭理他。
謝重錦心道,壞了,把人惹生氣了。
他那話真不是為了責怪陸雪朝。恰恰相反,被陸雪朝殺死,反而是謝重錦感到開心解脫的一件事,提起來就沒什麽忌諱。
陸雪朝垂着頭,肩膀抽動了一下,身體在輕微顫抖。
謝重錦心一慌,趕緊鑽進馬車,攬着人肩膀把人扳過來。陸雪朝沒有哭,只眼眶泛着圈紅,顯然是傷心了。
“對不起,清疏,我說錯話了。”謝重錦手足無措,一點兒也看不出那個運籌帷幄的帝王影子,“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你殺我我還能解脫,我挺開心的。”
陸雪朝不僅沒有被哄住,眼睛還紅得更厲害了,唇瓣被咬出齒痕,偏還強忍着沒落淚,隐忍的樣子讓謝重錦快心疼死了。
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這下都不知道該怎麽哄才好。
陸雪朝擡起眼,平靜地問:“你覺得我殺了你,對我而言會是件開心事麽?”
謝重錦呼吸一窒。
……那自然不會是件開心事。
不僅不是開心事,還恐怕是件傷心欲絕的事。
他知道那有多傷心。
他也……殺過清疏。親手殺死所愛的滋味,是至今想起來就痛不欲生的痛苦。他是受人所迫,清疏是情非得已,論痛苦程度,都是一樣的。
他揭了清疏的傷疤。
他們的世界對玩家是一場游戲,可對他們卻不是一場游戲。不是說你刺我一刀,我也殺你一回,我們就扯平了,就兩不相欠了。這不過是安慰人的說法。
怎麽可能扯平呢?每次傷害,都是将彼此心上的傷口割得更深。千瘡百孔,鮮血淋漓,再怎麽拼湊,都難以恢複原樣。
這是他們平時都有意不去提起的事,但不是不提起,問題便不存在了。往往一個無心之舉,一句無心之言,觸及到傷口,便能牽動得痛徹心扉。
譬如此時此刻。
“清疏,抱歉。”謝重錦也顧不得駕車,簾子放下,兩人就在逼仄的馬車空間內對望。
謝重錦一臉歉疚,恨自己說話不過腦。
陸雪朝卻搖頭,神情平靜下來:“不用總和我道歉。你有了前世記憶後,對我說了好多句對不起。”
謝重錦垂目:“做錯了就該道歉……”
“這不是我們任何人的錯,誰都沒必要說抱歉。若是夫妻間總在道歉,不就生分了麽?我也不希望……我們以後說話還要小心翼翼,生恐觸及到彼此傷心事,隔三差五來上那麽一回,也挺沒意思的。再好的感情,也經不起那樣消磨。”陸雪朝正視他,“我為過去的事難過不代表你就要認錯。我會調整好自己,你不用哄我,也不用道歉,不要把不屬于你的過錯都歸咎在你身上。不止是關于我,關于長黎,關于父皇,都不是你的錯。你不是原罪,生來也并沒有錯。”
他實在是個很冷靜的人。第一回 還會哭一哭,第二回就只是紅個眼,連眼淚都不肯流。
他知道謝重錦心裏也藏着很多難過事,從來都沒有說出來。本就已經忍得很艱難,要是再費心哄着他,謝重錦會受不住的。
謝重錦一頓,扯了下唇:“這與父皇……又有什麽關系?”
十八歲之後,他對不起很多人。而父皇……死在他十八歲生辰的前一日。
“懷允,我傷心了不瞞你,你有心事也不要瞞我。”陸雪朝看着他的眼睛,“你當真沒想過,父皇正當壯年,猝然駕崩,是為了要給你這個所謂的游戲主角……讓位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