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這一日國民飯店格外熱鬧。津城商會會長宴請洪九爺外加遠道而來的廣東商會會長許則韞夫婦。國民飯店的經理前幾日就忙得腳不沾地,生恐出了什麽狀況,連帶着一群侍應生也緊張至極。這些人,他們一個也惹不起。

遲生倒是氣定神閑,畢竟其中的一位人物,他已經見過了。這份态度落在經理眼中,自是又高看他一眼,到底是富貴人家出生的孩子,氣度就是不一樣。

顧昌也得了一份請帖,讓他攜全家參加宴會。秦嫣拿着請帖,有些好奇。

“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怎麽倒是也請了咱家?”

“咱家到底是津城第一家襪子廠,現在不都是提倡振興民族産業嗎,洋貨有的,咱們也能做出來。”

秦嫣想了想,也确實有道理。

這時,顧萱從樓上下來,手裏領着顧茁。她今日穿了一件綠色的洋裝,越發襯得她皮膚白皙。顧茁年歲尚小,請的裁縫師傅特意定制的西裝,再加上他繃着臉,更像個小大人了。

“走吧。”

顧昌穿上大衣,又把禮帽扣到頭上,對着妻子兒女說道。

津城天氣冷,汽車直接開到門口,顧萱出門還未覺得怎樣,就已經上了車。

“姐姐不冷嗎?”

顧茁坐在她旁邊,很是好奇。

“不冷啊。”

顧萱說着幫顧茁整理了一下衣服。

兩輛汽車開出顧家院子,直奔國民飯店。

到了那裏,已經是華燈初上。國民飯店門口衣香鬓影,燈紅酒綠。顧萱下了車,下意識地往門口看去,大門處站着兩個門童,面生得很。

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有些失落。

經理看見顧昌,趕忙迎了上去。

“顧先生,顧太太,這邊請。”

顧昌點點頭,便跟着侍應生往電梯間走去。顧萱領着顧茁跟在後面。

上到三樓,很多人已經到了。顧昌與秦嫣忙着和衆人打招呼,顧萱則和顧茁跟在身後,乖巧聽話。

遲生這個時候捧着香槟過來,看見顧萱,不由得愣住了。顧萱見了他,俏皮地朝他笑了笑。

“你好。”

不知道為何,遲生忽然有些緊張,他抿了抿嘴,這才朝顧萱笑了起來。

“你好。”

顧萱看着他緊張的樣子,眼睛彎了起來。顧茁早已經看見同班同學,跑去跟他的小夥伴說話去了。

“有沒有橙汁?”

“有的,顧小姐想喝,我現在去拿。”

“不用,”顧萱說着朝其他侍應生招了招手,“我要一杯橙汁。”

“我在門口沒看見你,還以為你不在國民飯店了呢。”

“我升職了。”

不知道為什麽,遲生覺得有些自豪。

這時,宴會廳的大門開了,天津商會會長付甄與夫人方蓉和廣東商會會長許則韞并夫人程幼宜走了進來。天津商會會長顧萱見過,這廣東商會會長,她可是第一次見。

“許夫人好漂亮。”顧萱輕聲說道。

遲生看過去,只見一個中年婦人,頭發全部盤上去,頸間挂着一條金剛石項鏈。一條紫色天鵝絨連衣裙,包裹着她的好身材。雖然已經年過不惑,可是仍舊樣貌出衆,可見年輕的時候,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

“我與大家介紹一下,這位便是廣東商會會長許則韞,這位則是他的夫人,程幼宜。”

衆人紛紛上前。

“真不明白為什麽還要帶我們過來。”顧萱小聲嘟囔了一句。

遲生卻是知道的,這年頭宴會,經常會請一些舞小姐作陪。不講究的人家,也會帶着舞小姐過來交際。所以正式場合,都是會帶着兒女。

“我去忙了,顧小姐。”

經理朝着遲生使了個眼色。

“去吧,一會兒記得找我說話。”

今日來的人,帶着的兒女都與顧萱不太熟。她在那裏,無聊得很。

顧萱左右亂看,忽然間顧昌朝她揮手,趕忙放下橙汁,走了過去。

“這便是我家一對兒女。”

顧昌指着顧萱與顧茁,對許家夫婦說道。

“這姑娘真好看,還文靜,”程幼宜笑了起來,“比我家那個皮猴子強太多了。”

顧萱低下頭笑了笑,她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裝乖。

“不過就是在外面文靜罷了,在家裏,也是個淘氣的主兒。”

“能有我家的淘氣?直接跑去英國念書了。”

顧萱聽了這話,眼睛有些發亮。她也是想留洋的。

“許小姐有魄力。”

說話間,宴會廳的大門又開了,洪九爺走了進來。付甄與許則韞趕忙走過去,笑着與他打了招呼。

“今日是我來遲了,讓大家久等了。”洪九爺朗聲說道。

“不敢,您公事繁忙,能大駕光臨,已是榮幸之至了。”

洪九爺雖然卸了職務,但是積威仍在。

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許則韞的肩膀。

“沒成想竟然在津城遇見了。”

洪九爺與許則韞交情甚篤。

“是啊,”許則韞也笑了,“之前一直通電話說要見面,沒想到是在這裏。”

這時,經理讓遲生端着香槟過去,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結果了盤子。

洪九爺看着遲生走過來,面上的笑容更甚盛了。

“我就說津城是我的福地,果然不假。不但見了老友,還見了一個故交的兒子。”

他說完,指着遲生。

“就是他。”

衆人都朝遲生看過去,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一個英俊的少年,到哪裏都受到矚目。衆人此時已經交頭接耳起來,洪九爺故交的兒子,怎會淪落到在國民飯店做侍應生。

“我那位故交,跟我同窗多年。後來生病,家裏的産業全賣了,這孩子有志氣,誰也不求,自力更生。”

“同窗?”許則韞想了想,“可是您之前見過的遲溫遲先生?”

洪九爺點點頭。

許則韞朝遲生看過去,心下就明白了。

“這孩子可真好看。”

程幼宜在一邊說道。她年輕時候就喜歡美人,現在也仍舊喜歡。

許則韞無奈地看了一眼夫人。被寵愛着的女人,結婚再久,也是一副小孩脾氣。

“山經理,這孩子今日跟在我身邊,你看如何?”

“當然可以。”

山經理只知道遲生家道中落,萬沒想到,竟然能和洪九爺有些關系。

遲生猶豫了一下,就把手裏的托盤遞與同事。

“今日跟着我,也算長長見識。”

遲生沒說話,心裏苦笑了一下,經了這一遭,他怕是在國民飯店也幹不長了。

今日這場宴會,是為了國民政府為了振興國貨舉辦的,在場的,都是在天津開辦工廠的本地商人。

“今日請大家過來,無非就是為了振興國貨。現在正是要民族團結時期……”

顧萱聽着洪九爺的話,悄悄地回到角落裏。這樣的話,她日日都聽。

洪九爺說完之後,就與在場的衆人交談起來。遲生跟在他身邊,面上帶着禮貌的微笑。顧萱偷偷看了他幾眼,忍不住笑了起來。她覺得遲生的臉,快要笑僵了。

可能是因為她的目光太過直接,遲生察覺到了。他趁着人不注意,偷偷朝顧萱笑了一下。這張臉,瞬間就鮮活起來。

洪九爺與衆人寒暄的時候,也抽空觀察遲生,見他朝着角落裏的姑娘微笑,一下子就明白了。不過他也不點破,只是在心裏暗暗記下來。

一場宴會,賓主盡歡。

顧昌帶着顧萱與洪九爺告辭的時候,他才知道這位是誰家的姑娘。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倒是覺得般配。

“天津第一家襪子廠就是你家辦的,現在又在百貨大樓弄了櫃臺,真是後生可畏。”

洪九爺笑着拍拍顧昌的肩膀。

“好好經營,咱們自己的東西,不比那些洋玩意差。”

“是。”

顧昌态度謙遜。

臨走前,顧萱躲在身後,朝着遲生吐吐舌頭,然後朝他擺擺手。遲生站在洪九爺身邊,也沖她眨了眨眼睛。

顧萱笑了起來,跟着顧昌與秦嫣就走了,她手裏領着的顧茁,這個時候已經打起了哈欠。

在車上,顧萱不知道為什麽,又偷偷地笑了起來。顧茁倚着車門,睡眼惺忪地望着自家姐姐。

“姐姐,你不困嗎?”

顧萱轉過頭,看着一臉倦意的顧茁,忍不住摸摸他的頭發。

“你們寄宿學校管得嚴,平日這會兒早就睡了,我在家,偶爾會跟爸媽參加宴會,自然就不困了。”

“姐姐精神可真好,”顧茁小聲說了一句,“功課也這麽好。”

顧萱這下笑了起來。她這個弟弟,也不知道随了誰,确實不太聰明。不過好在他足夠勤奮,功課也跟得上。

“姐姐平日也用功,只不過你看不到而已。”

“你就別安慰我了。你們學校排的話劇,在津城都出名了,誰都說那個朱麗葉特別漂亮。”

說到這裏,顧茁很是自豪。

“我逢人就跟他們說,那個朱麗葉是我姐姐。”

“小呆瓜!”

顧萱揉揉顧茁的腦袋。她這個弟弟,還是那麽可愛。

送走了客人,遲生還要留下與其他人收拾,就被洪九爺叫住了。

“今日跟我回去。”

“是。”

遲生知道經過了今天的事情,他這個侍應生算是做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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