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遲生不言不語跟在洪九爺身後,國民飯店的侍應生,每一個路過的之後,都恭敬地與洪九爺行禮。遲生跟在他身後,避又避不得。這禮,仿佛是與他行的一般。

衆人并非不羨慕,只他們都知道遲生的出身,也就只能投過去一絲意味深長的目光。遲生越發有些不自在起來,都是往日的同事,如今身份驟然拉開。瞬間就成了陌生人一般。

洪九爺今日仍舊是舊式打扮,暗色的棉袍乍一看不過平平,仔細看去,織錦花紋反射出的光澤,明顯就是好料子。他們這樣的人物,已經不需要再用衣衫提升身價。

到了門口,遲生還未說話,侍應生便上前遞過來洪九爺的鬥篷與遲生的毛呢大衣,他剛要伸手接過來,洪九爺一個眼風過去,便讪讪地縮了手。

一個人的氣場太過強大,不用多言,就讓人很有壓迫感。

門童見侍應生幫二人穿好外衣,就拉開大門,洪家的汽車早就停在門口。二人走了幾步便上了車,絲毫不覺得寒冷。

後面,一衆汽車排着長長的隊伍,很是安靜,誰又敢超了洪九爺去。

“回大公館。”

洪九爺吩咐司機之後,就靠在那裏閉目養神。遲生坐在旁邊,很是拘謹。他脊背挺得直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

此時已近午夜,大街上仍舊車來車往,燈紅酒綠。有那沿街叫賣的小販,大冷天的,一聲吆喝剛出口,就被西北風刮得稀碎。

“馄饨喂~開鍋!”

洪九爺聽見吆喝聲,就讓司機停車。

“去買兩碗。這會兒家裏廚師估計已經睡了。”

洪九爺說完看着遲生,微微一笑。

“你也餓了吧?”

遲生臨上工之前,倒是吃了一頓飯,不過這一晚上下來,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是。”遲生點點頭。

“你們年輕人,總是容易餓的。”

遲生抿了一下嘴唇。

“這種吃食,洪九爺也看的上?”

洪九爺聞言朗聲大笑。

“這不比西洋大菜好吃!”

這時,司機拎着食盒回來,重新發動了汽車。馄饨的香味溢出來,勾的遲生越發餓了。

不一會兒,汽車停下來,司機按了一下喇叭,大門就緩緩地打開了。遲生借着路燈看過去,發現不是之前的宅子。

“這是我在津城長住的地方,”洪九爺說道,“之前的小公館,不适合你。”

遲生自小跟着父母交際,家中遭遇變故後又在國民飯店做工,洪九爺的話,他自然明白是什麽意思。

傭人已經在門口等候,見汽車停下來,趕忙過去拉開車門。遲生走出來,見洪九爺步履有些蹒跚,趕忙過去扶住他的胳膊。

“小夥子挺有眼力見兒。”

洪九爺借着遲生的力,就往屋內走去。

“我這腿,早年間在監獄裏受了寒,落下的毛病。年年冬天都要犯。”

遲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只是笑了笑。

二人去了餐廳,傭人早已經把馄饨倒入碗中端了上來。洪家的餐具講究,一應俱是琺琅的,看着就高級。

“吃吧。”

洪九爺說完,自己舀了一個馄饨入口。冬日寒冷,熱乎乎的馄饨,給人十足的慰藉。

遲生也不客氣,自顧自地吃了起來。他晚上下工回家,偶爾也會買一碗馄饨,只不過他是在攤子上吃完再走。馄饨帶來的暖意,足夠驅趕一路的嚴寒。

吃過馄饨,洪九爺又讓傭人端來咖啡。他看着牆上的挂鐘,又看了一眼遲生。

“不過将将十二點,你還不困吧?”

遲生點點頭,往日這個時候,國民飯店正是人來人往。那些客人吃過飯,定是要去跳舞的。

“我雖然退出政壇,但是很多人都以為我不過是以退為進。”

洪九爺叼着煙鬥,透過煙霧看着遲生。

“我今日的宴會,不過就是幫幫老朋友罷了。”

遲生看着洪九爺,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跟他說如此私密的事情。

“我那兒子在國外,一時半會兒也不想回來。我正想找個人替我打理,如今你正好是個合适的人選。”

“我……”遲生猶豫着開了口,“我恐怕幹不來。”

“有何幹不來,不會就去學便是了。難不成你真想一直在國民飯店做下去?”

遲生自是不願意一直做侍應生,只是他被生活所逼迫,選了個最容易賺錢的營生。

“明日我就讓人去國民飯店,把你的工辭了。福田胡同也不要住了,搬過來便是。”

“我還是想住福田胡同,”遲生忽然說道,“我在那裏住了很多年,習慣了。”

“既然跟着我,就不能堕了我的名聲。讓汽車出入福田胡同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讓司機住哪裏?”

遲生愣住了,洪家的汽車司機,自然是要住洪家的。

“你若不喜歡這裏,便尋一處房子,回來告訴我,或買或賃,你自己選。”

遲生想了一下,倒也是可以的。福田胡同的房子空下來,他賃出去還能有一筆錢入賬。只是這洪九爺這般熱心,讓他心頭仍舊充滿疑慮。

“我與你父親……”

說到這裏,洪九爺頓了一下,眼神中滿是懷念。

“我們少年相識,只不過這人跟我是不是一類人,我一眼就能敲得出來,所以,不過是襄王有意罷了。不過他的孩子,我肯定是要照應的。”

洪九爺在高位久了,習慣了說話半藏半遮。對着遲生這般稚嫩的後生,倒反而沒那麽戒備,吐露了一些心思。

他說話的時候,手中一直在摩挲一塊懷表,誰也不知道這懷表打開,就是一個年輕人的小像。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遲生的父親。

“從哪個錢莊借的銀錢?”

洪九爺又問道。

“盛家錢莊。”

“利息收得幾分?”

“二分。”

遲生不知道為何,仍舊老老實實地回答了。

“你可知道你與張家大小姐定了親事?”

遲生一愣,詫異地望着洪九爺。他不知道洪九爺為何扯到這上面來了。

“父親去世前,倒是與我說了此事。不過父親說張家日盛,這門親事人家怕是不認的,讓我只當作沒有此事。若是他家提起來,直接推說不知道,退了就是了。”

洪九爺知道,遲溫是已經知道了張家的人品,不想讓遲生與張家再有什麽瓜葛。只可惜張家人生性貪婪,又精于算計,若不是遇見自己,遲生恐怕真要被他們給賣了。

“盛家與張家來往密切。”

洪九爺這話一出口,遲生就明白了。張家若是真心照拂自己,盛家不會不清楚,就算利息照收,二分也應當減做一分。

“若是你想與張家大小姐成親,也是可以的。張洵美在津城也算有些名聲,是個美人。”

遲生搖搖頭。

“那樣的千金大小姐,我高攀不起。”

洪九爺聞言,挑了挑眉毛。

“張家大小姐高攀不起,我看你今日與顧家小姐,眉眼官司倒是打得火熱。”

洪九爺這話一說完,遲生滿臉通紅。

“之前與顧家小姐有個幾面之緣,顧小姐又善交際,不過是與我說笑幾句罷了,連交情都談不上。”

洪九爺見他這般描補,越發篤定了自己的想法。

“顧家雖然在津城生意場上有一號,但是到底還是商人,那顧家小姐配你,倒也算是門當戶對。”

“不是這樣的。”

遲生趕忙朝着洪九爺擺手。

“我對顧家小姐沒有意思。”

洪九爺忍不住笑了起來。他雖不喜歡女人,但到底在風月場待久了,喜歡一個人什麽樣,他清楚得很。遲生與顧家那小姐說話的時候,眼角眉梢藏着的都是情意。也就是他自己魯鈍,未察覺罷了。

“先不說這事了。明日你先回福田胡同,把東西慢慢收了,再往這附近找一處房子。等安頓好了,你便往津城商會去一趟。”

“是。”

遲生知道眼前這個人不容別人質疑,況且他也想明白了,跟着洪九爺與在國民飯店,其實并沒有太大差別。他拿着一份薪水,努力幹活就好了。

“醒了,今日也晚了,你趕緊去睡吧。三樓是客房,福成估計早已經準備好了,你上去便是了。明日我去廣東會館,你睡醒了,讓司機送你回去。”

“好。”

遲生起身,扶着洪九爺上了二樓。洪九爺自有傭人服侍,他待他進了卧房,就上了三樓。

果然如洪九爺所說,管家福成早就把一切料理妥當。他見遲生過來,趕忙鞠了一躬。

“遲少爺,要放熱水洗澡嗎?”

“好的。”

遲生換完衣服,熱水就已經放好了。他在盥洗室脫了衣衫,就把自己埋進熱水中。這樣的日子,距離他已經太久了。

他不知道洪九爺內心的想法,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對他沒有什麽壞心思。到底是養尊處優的少爺,遲生也是真厭煩了國民飯店。

“在哪裏不是幹活。”

遲生自己笑着說了一句,起身出了浴缸。深灰色的浴袍裹在身上,妥帖溫暖,屋內暖氣汀燒得旺,他赤足踩在軟墊上,絲毫不覺得冷。

若是不在國民飯店做工,唯一的遺憾可能就是見不到顧家小姐。臨睡前,遲生忽然想到這麽一件事情,只是他還未來得及深究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想法,就陷入黑甜一夢,再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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