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洪家暖氣汀燒得足,屋內養着大盆的綠植,空氣微微有些濕潤。不似遲生的屋子,一股炭灰的味道。
他一夜好夢,再一睜眼,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遲生擡頭望去,牆上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十二。
遲生愣了一下,掀開被子站了起來,他起遲了。遲生拿起床邊的睡袍,又去盥洗室匆忙洗漱,這才披着睡袍,往樓下走去。洪九爺正在餐廳看報紙,見他來了,指着旁邊的椅子讓他坐下。
“年輕就是好。像我這般年紀,早早就醒了。”
“我今日起遲了。”
遲生說完,面色微微有些發紅。在旁人家做客,将近午飯的時候才起床,實在是太失禮了。
“無事。年輕人,總是要多休息的。”
洪九爺說罷,就按下服務鈴。
“午飯你吃什麽?中餐還是大菜?”
遲生猶豫了一下。
“如果不麻煩,還是中餐吧。”
遲生在國民飯店的時候,下了工之後,後廚剩下的食物,便由他們這些侍應生分了。所以他對西洋菜,早就有些膩歪了。
“正好,我也是喜歡中餐。”
洪九爺說完,對傭人吩咐了幾句。
“今天上午,我已經讓人過去把你的工辭了。吃過飯,你也不用回福田胡同了,跟我去廣東會館。今晚墨菊先生要在會館登臺。我與他是老相識,要去捧個場。你随我一道,也見見人。”
墨菊先生是近年來新紅的名旦,唱腔優美,身段也好,在哪裏登臺,都是一票難求。去年他來津城的時候,就住在國民飯店,結果每天國民飯店都圍着他的戲迷,稍微不注意,就往飯店裏面鑽。
“這……”
遲生有些猶豫。他雖然年少時随着父母交際,但是沒過幾年,随着父親生病,他便未再涉足,深恐自己露怯。
“我不善交際,我怕給您丢臉。”
洪九爺太久未見這樣實誠的年輕人,忍不住朗聲大笑。
“有什麽好丢臉的,年輕人又有幾個會交際的?不是會說幾句場面話就是會交際。太會說話的年輕人,反而顯得油滑。”
“哦。”
遲生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只好胡亂應了。
“今晚去的都是熟人,許家夫婦,就是顧家,也得了戲票。墨菊先生今日登臺,目的就是為了宣揚國貨,昨日宴會的人,去了大半。”
聽聞顧家也會到場,遲生忽然高興起來。他昨日一直跟在洪九爺身邊,未能與顧家小姐說上幾句話。今日若是得空,倒是能與她交談幾句。
“另外,福田胡同你不用再去了,我已經讓人去給你收拾了。我在日租界的朋友,過兩日要出國。我就做主替你把他的房子租下來了。你現在這裏住幾日,過些日子就搬過去。”
洪九爺做事殺伐決斷慣了,語氣很是果斷,容不得別人質疑。
“是。”
遲生在國民飯店做久了,學會了察言觀色。見洪九爺這般,直接就應了。既然答應了跟在他身邊做事,就得學會聽話。
用過飯,已經是下午了。洪九爺讓他上樓梳洗,就随他出門。下人早已經把他的衣衫都拿過來。因着要見墨菊先生,遲生換上了張家為他裁剪的衣裳,噴了幾下古龍水。
鏡中的青年人,一下子就精神起來。
他回到客廳,洪九爺仍舊是一身長衫。長久居于高位的人,自帶威嚴,他坐在那裏,便不自覺地讓人把視線放到他身上。
“張家倒是舍得在你身上下本錢,可惜他們遇見的是我。”
洪九爺說着站了起來,拿着拐杖點了一下門口。
“走吧。”
傭人打開大門,遲生錯後了一步,跟在洪九爺身後。
汽車已經停在門口,遲生随着洪九爺上了車,直到開出大門,才發現前後都跟着汽車。
他從車窗看過去,很是驚訝。洪九爺見他這般,擡手敲了一下他的頭。
“昨日就是這般,不過天色黑,你沒看見罷了。”
汽車穿過英租界,很快就到了三不管兒的地界,遲生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目不暇接。
“沒來過?”
洪九爺問道。
遲生點點頭。
“我名下的産業,很多在三不管兒,日後你要經常過來。”
汽車緩緩地駛過人群,一家宅子前,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遲生看着,很是驚訝。
順着遲生的目光,洪九爺也看了過去。
“這是三不管兒的盧家,他家少夫人據說會看事兒,靈驗得很。”
“看事兒?”遲生有些不理解。
“就是看仙兒,不過我覺得就是迷信而已。”
遲生還是不明白,剛想問下去,就到了廣東會館。汽車将将停穩,就有人走了過來。
“洪九爺,您來了。”
說話的人也穿着長衫,可是看過去油滑得很。
“墨菊先生可到了?”
洪九爺下了車,擡腳就往裏面走去。
“墨菊先生知道您來,已經到了一會兒了。”
這人一嘴天津話,有意思極了。
“您請。”
那個人說罷,掀開門簾,遲生跟着洪九爺,也走了進去。雖然不知道遲生的身份,但是跟着洪九爺,自然也是不能得罪。是以那個人也不攔着。
走進去,遲生才發現這是後臺。歷來的規矩,戲班子的後臺不能随便進人,他不由得看向洪九爺,希望他老人家趕快發個話。
墨菊先生這個時候還未上裝,背對着他們整理戲服。聽見響動,這才回過身。
“原來是榮生,我還道是誰呢,竟然就這麽大剌剌地走進來。”
墨菊先生說罷,就朝着他身後看過去。
“這孩子是誰啊?真是俊俏,可惜年歲大了,要不然就能當我徒弟了。”
“故交的孩子,我前些日子遇見了。雖然家道中落,但是這孩子很是努力,我就留在身邊,幫着我打理事情。”
洪九爺說着,看了一眼遲生。
遲生明白,趕忙上前,朝着墨菊先生鞠了一躬。
“遲生見過墨菊先生。”
“真是個有規矩的孩子,”墨菊先生笑着說道,“若是早幾年遇見我,我定要收來做徒弟。”
遲生不知道說什麽,只得腼腆地笑了一下。
墨菊先生見慣了江湖,乍一看他這般生澀,倒是更喜歡了。
“去外面先坐着,我與榮生敘敘舊。我讓人給你倒水準備茶果子。”
“不勞您麻煩,我不餓。”
遲生回答得憨厚,倒是讓墨菊先生笑了起來。
遲生坐在外面,會館裏的人知道他是洪九爺帶來的,都不敢得罪他。準備了好茶跟點心,就站在一邊。遲生雖然不餓,但是有些口渴。他端起茶碗,就聞見一股清香,真是好茶。
沒一會兒,許家夫婦就來了。看見遲生,倒是笑了。
“洪九到的倒是早。”
許則韞側耳與夫人程幼宜說道。
“人家是老相識,自然要提前過來敘敘舊。”
程幼宜說完,就看向遲生。
“年輕人,我們又見面了。”
“許先生好,許太太好。”
遲生放下茶碗,站起身乖巧地許家夫婦打招呼。
“真乖。你坐着,我們進去與墨菊先生說話。”
程幼宜說完,就挽着許則韞的手走了進去。看來他們幾人,全是老相識。
遲生乖乖地坐了回去,過了一會兒,洪九爺與許家夫婦走了出來。
“咱們去戲樓聊,不耽誤墨菊先生上妝。”
洪九爺說完,拍了拍遲生的肩膀。
“走了。”
遲生趕忙站起來,跟在洪九爺身後。
不一會兒,戲樓的人就多了起來。遲生在一邊,時不時地往門口看過去。
“這孩子是等人呢?”
程幼宜忽然問道。
遲生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也不是,就是有個熟人今日也會過來。想與她打個招呼。”
程幼宜與許則韞年輕的時候是自由戀愛,也鬧得滿城風雨,自然就懂得遲生的心思,她笑了笑沒說話,只是往洪九爺臉上看過去。
“莫要亂想,”洪九爺笑着說道,“這是我家小輩,他看上了誰,只管與我說,我自會做主。”
程幼宜點點頭,這才明白之前自己有些想岔了。
這時,顧萱跟着顧家夫婦走了進來,遲生眼前一亮,挺直了脊背。她今日可能是因為聽戲的關系,穿了一身墨綠色的旗袍。更襯得她皮膚白皙,閃閃發亮。頸間的一串珍珠項鏈,都被她比了下去。
顧昌的身份,在這一場子人中不算什麽,是以他們的位置很是靠後。
“不去打個招呼?”
洪九爺瞧見遲生的動作,戲谑地問了一句。
“等一會兒吧。”
遲生忽然有些近鄉情怯,他不知道去與顧萱說什麽。
“害羞了?”洪九爺笑着推了遲生一把。
遲生的臉越發紅了。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亂,幾個穿着西服的人舉着木倉沖了進來,直奔着洪九爺就過來了。
霎時間,洪九爺身邊忽然站出幾個人,把他圍在中間。
程幼宜見狀,從随身帶着的手包當中,掏出一把精致的手木倉,朝着那幾個人就開了幾木倉。
“我是廣東商會會長夫人,在我眼中,還沒有誰是打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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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的許家夫婦,出自基友紅豆街辣妹的《二小姐過于強悍[民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