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廣東會館的人,都是見過大場面的。先頭驚慌了一下,幾聲木倉響之後反而都鎮定下來。遲生看着躺在地上的那幾個人,小腿在汩汩流血。

“不愧是程家姑娘,木倉法精準。”

洪九爺說完,看向遲生。

“你知道為什麽要打在小腿上?”

遲生搖搖頭。

“打在小腿上,人跑不掉,還能留活口。大腿有大血管,萬一打中就是大出血,人就沒了。”

洪九爺耐心地解釋道。

這時,警察廳的人也趕了過來,見程幼宜還舉着槍,心裏着實松了一口氣。

“人你們帶回去,仔細審審。”

洪九爺看着警察長,不茍言笑。

“是是是。”

洪九爺看了一圈,見除了那幾個殺手之外,沒有人受傷,便讓遲生扶着他,走上了戲臺。

廣東會館的戲樓,攏音效果很好。洪九爺輕輕地咳嗽一聲,就響徹了整個大廳。

“今日本是個好日子,墨菊先生從北平遠道而來,未成想被幾個宵小攪了局,萬幸是虛驚一場。依我看,不能為那些人攪了自己的興致,大家略坐一會兒,喝幾口茶壓壓驚。都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也不在乎這場鬧劇。稍後墨菊先生繼續登臺,不知道大家意下如何?”

在場的人,本來就是過來捧場的。況且事情已經解決,他們也沒什麽可怕的。一時間會場內掌聲雷動。

洪九爺微笑着擡起手,示意大家安靜,遲生扶着他下了臺,大幕一拉,戲班子裏打雜的,就上了場,來來往往搬着家夥什。

洪九爺坐回去,遲生就在他旁邊,乖巧聽話。

“我與許先生說幾句話,你去幫我問候一下顧家夫婦。”

遲生知道洪九爺這是給自己找機會,臉刷地一下就紅了。

“去吧。”

遲生站起身,紅着臉就走了過去。

顧家夫婦也是經歷過事情的人,自然不怕,只是顧萱到底年歲小,略微有些驚慌。秦嫣要了一杯熱巧克力給她,這個時候,又甜又暖的熱巧克力,最讓人安心。

顧萱也不是普通的富家女,背地裏也沒少參加學生游行。巡捕房的人雖然不至于開木倉,但是暴力行為總是有的。見慣了場面的她,很快就緩過神來。

“顧先生、顧太太。”

遲生走過去,非常有禮貌地與他們打了個招呼,還鞠了一躬。

顧昌與秦嫣看着遲生,想起來他就是昨日跟在洪九爺身邊的那個年輕人。

“剛才沒有驚吓到您二位吧。洪九爺讓我過來問候一聲。”

遲生說話的時候,趁人不注意看了一眼顧萱。見她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氣。

他在國民飯店,這樣的事情也經歷過。被殺的人,就躺在離他不足三米遠的地方。

“多謝洪九爺挂心,”顧昌趕忙說道,“我們夫婦二人并無大礙。”

遲生的一舉一動,顧昌與秦嫣自然看在眼中。都是從這般年歲過來的,怎麽能不清楚呢!之前顧昌嫌遲生身份過于低微,現在卻又覺得是自家夠不上遲生。一時間,頗為矛盾。

“那顧小姐呢?”

遲生最後還是沒忍住,與顧萱交談起來。

“我沒事的。”

顧萱揚起頭,笑着看向遲生。亮晶晶的眼睛,仿佛有光。

“倒是你,怎麽就從國民飯店的侍應生,成了洪九爺身邊的人了?”

“萱兒不得無禮!”

顧昌知道有些話問不得,趕忙出口呵斥。

“無妨,”遲生笑得溫柔,“洪九爺是我父親的故交,前些日子在我老姑奶奶家碰上了。”

遲生這麽一說,倒是解了顧家夫婦的疑惑。

“我聽說,洪九爺是個厲害人物。”

顧萱壓低了聲音,悄悄地說給遲生。

“是,”遲生點點頭,“不過洪九爺已經退出政壇,此次往津城來,一方面是看在老友的面子,另一方面,也是想為振興民族産業出一份力。”

洪九爺當年叱咤政壇,但凡家裏有些地位的,都聽過洪榮生這個名字。據說當年在金陵城,這三個字能止嬰兒夜啼。

“我先回去了,等下無事再找你聊天。”

遲生遠遠地看見洪九爺往他這邊看了一眼,想來是有事情。

“好。”

顧萱朝着遲生揮揮手。

梨園開放女禁不過數年,顧萱也是第一次上戲園子。她雖然随着父母做客的時候,聽過一些人家裏養的小戲班子的戲。雖然唱腔優美,身段妖嬈,可是到底沒有戲園子有意思。

“顧先生、顧太太,我先失陪了。”

遲生說罷,繞過衆人,坐回了洪九爺身邊。雖然不是洪九爺親置,但是大家昨日也都知道遲生是他身邊的得意人,此時不免對顧家夫婦高看一眼,想着日後若是可以,定要結交結交。

“還舍得回來啊!”

甫一落座,遲生就被洪九爺打趣了一句。遲生笑了一下,坐在洪九爺的身邊。他剛要說話,戲臺上小三弦就響了,這是要開場了。

墨菊先生十來歲登臺,扮相秀美,唱腔醇厚。而且他雖然是個大高個,但是骨架長得好,穿上戲服并不魯鈍,反而有些妖嬈。是以他往臺上一站,很是出挑,攏得住座兒,不過十四五歲,就已經聲名遠播。

加上他又很有氣節,先頭在滬城,日本人找他唱戲,被他厲聲拒絕。所以人們不再稱他為墨老板,而是尊稱墨菊先生。

今日墨菊先生唱了一出《貴妃醉酒》,贏得滿堂彩。遲生雖然聽不出門道,但是覺得戲詞文雅,曲兒又好聽,也跟着鼓掌。

“今日沒有那些夫人太太往臺上扔東西,墨菊倒是不用躲了。”

洪九爺小聲對天津商會會長付甄說了一句,倒是惹得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

“可不是,”會長夫人方蓉在一邊接話,“前兒個墨菊先生登臺,一位夫人估計勁兒大了些,一個金剛石的戒指,直接砸到了頭面上。若不是墨菊先生躲得及時,恐怕就要破相了。”

自打梨園開了女禁,一衆女戲迷偏愛柔美俊俏的旦角兒,捧起來,更是闊綽。那些家太太小姐們,是真金白銀的往臺上扔。珠寶首飾、現銀鈔票,毫不手軟。

“哈哈哈哈哈,”洪九爺忍不住笑了起來,“我想那位夫人,倒不如自己也票上一次,來個全武行不成問題。”

散場之後,洪九爺與墨菊先生還要敘舊,特意留下來等他一起宵夜,許家夫婦也一道去,天津商會會長付甄與夫人作陪。

“我這裏先要聊天,你去送送你那心上人。”

洪九爺把遲生當作晚輩,打趣起來絕不手軟。遲生面上又紅了,又不好辯駁。他真的只是覺得人家姑娘漂亮可愛,并沒有什麽多餘的想頭。

“去吧。這一晚上,臉都紅了幾次了。”

遲生抓抓頭,為了不再被打趣,就走了。留下一衆人在那裏哈哈大笑。年輕人,什麽時候都是可愛的。

顧家夫婦并顧萱已經已經到了門口,單等汽車司機過來接。秦嫣瞧着遲生朝他們走過來,悄悄地推了一下顧昌。

“這小子不會真對萱兒有意思吧?”

顧昌摸摸下巴。

“其實未嘗不可。不過不着急,慢慢再看着。橫豎孩子還小,若是真有,這層窗戶紙,讓他們自己破就好了。”

“顧先生、顧太太,”遲生猶豫了一下,又看向顧萱,“顧小姐。”

“今日托洪九爺的福,才見識到墨菊先生的風采。”

顧昌與秦嫣是新派人,不喜看戲。但是墨菊先生風姿綽約,唱腔又美,竟是把他們吸引進去了。

遲生雖然在國民飯店做過門童,但是場面上的話仍舊是不太會的。他剛想要說什麽,廣東會館的夥計就走了過來。

“顧先生,您家汽車到了。外面下雪了,您看要不要傘?”

“要的要的。”遲生趕忙說道。

夥計見是遲生,趕忙取來了油紙傘,他接過來,就與顧家夫婦往門外走去。

顧昌見遲生這般殷勤,也未說什麽,既然喜歡他家姑娘,自然要拿出一些态度來才是。

遲生與他們走到門口,趕忙撐起傘,送他們上了汽車。其實不過兩三步路,即便不撐傘,身上也是不會落雪的。

外面已經是白茫茫的一片。因着汽車往來,路面上的雪已經化了許多。本來安靜的廣東會館,因為戲園散場,忽然就喧鬧起來。

微微有風,吹起了會館屋頂脊角的鈴铛,叮叮當當作響。夜已經深了,周圍的鋪子都上了門板,只有賣熟食的小販,早就支起了攤子。

爐火的煙碳味兒和着食物的香氣,一陣一陣地傳過來,拉黃包車的、開汽車的,都擠在一處,吃過了東西,身上暖和起來,再就着炭火烤烤手,怎麽也能過下去。

不遠處的屋子,此時也挑起了紅燈籠。看着尋常人家,這紅燈籠一挑,懂行的人就明白了,這不定是哪家暗門子。黃包車夫見了,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門牙。若是賺夠銀錢,倒是可以往那裏暖和暖和。

都是下九流的人,誰也別瞧不起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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