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不管兒地界的熱鬧,不同于顧萱住的日租界,滿是煙火與俗世的氣息。她站在門口,好奇地張望,仿佛是在一個新世界。
“你若是好奇,有機會我帶你過來。”
遲生撐着傘,看着顧萱,滿眼含笑。
顧萱有些驚訝,旋即點了點頭。映襯着路邊的燈光,閃閃發亮。
她外面裹了一件白色毛呢大衣,長至腳踝,因為她身材纖細,非但不臃腫,反而更加窈窕。
“冷不冷?”遲生關切地問道。
顧萱搖搖頭。
“就幾步路而已。”
顧昌與秦嫣在車內看着兩個人的眉眼官司,笑而不語。誰都是打小這麽過來的,遲生眼中的情意,藏都藏不住。
關上車門,顧萱透過車窗朝着遲生揮揮手。車越開越遠,他的身影也越來越小。
車內,父親與母親輕聲聊天,陸陸續續地傳進顧萱的耳朵。
“最近又購置了電機與織機,櫃臺也多了兩個,是不是有些冒進了?”
“不會的,近來支持國貨的聲音越發高漲,又快要到年關了,生意定然好做,而且我在《北洋畫報》又登了廣告。”
父母讨論着生意上的事情,顧萱望着窗外,車窗倒映出她的臉。精致秀氣,仿佛瓷娃娃一般。
北方的姑娘,長相端莊。顧萱雖然祖輩就在北方,她卻生得白皙小巧,雖然她自己對身高略微有些不滿,總希望自己再高一些。但是學校內傾倒于她的,也不在少數。
遲生個子高,她今日穿着高跟鞋,剛剛到他的下巴。顧萱忽然想自己還是要多喝一些牛奶,争取長得再高一些才是。
她想着想着,忽然面頰緋紅。自己要長高,關遲生什麽事。這時,汽車停了下來,到家了。
遲生送完顧家夫婦,轉身就回了戲樓。
洪九爺正與付甄夫婦并許家夫婦聊天,見他進來,就笑了。
“外面下雪了?”
遲生點點頭,但是卻不知道洪九爺是如何知曉的。
“快去找小二要幹毛巾,”程幼宜笑着虛指了一下遲生的肩膀,“可見是給心上人撐傘,自己半邊身子都打濕了。”
廣東會館的夥計機靈,這個時候早就捧了幹毛巾并手巾把過來。他幫遲生拭去身上的水珠,又把手巾把遞給他。
遲生擦了把臉,覺得暖和了許多。
這時,墨菊先生卸了妝,打後臺走過來。他穿着長衫,氣宇軒昂,倒是與在臺上到時候,完全不同。
“今日多謝大家夥捧場,我讓人往登瀛樓定了一桌席面,一會兒就到。”
墨菊先生說完,就坐到一邊,饒有趣味地看着洪九爺。
“想不到你卸了職務,居然還有人對你窮追不舍。”
“我退隐數次,坦白地說,前幾次是以退為進,但是這一次,是真的想退了。估計他們可能以為我又是故技重施,想弄死我,以絕後患。”
洪九爺說罷,看向坐在一邊的遲生。
“你可知道為何我身邊的人只是保護我,卻不動手嗎?”
遲家雖然是官宦世家,但是到了遲生祖父這一輩,宣統爺離了紫禁城,他便回到津城,做起了寓公。到了遲生父親這邊,更是因為身體原因,未在涉足官場。所以遲生對這些,一無所知。
“不知。”
遲生很是坦誠,倒是讓在座的人,又多了幾分喜歡。他們一個個都是人精,一個人有幾斤幾兩,一打照面,就能看出七八分。是以在他們面前,裝是裝不得的。
“今日來的人,應該是日本人派來的。我的人若是動手了,恐怕就要上升到政治層面,就不好解決了。而許夫人,是廣東商會的人。”
如今□□勢緊張,很多話都是不可說不可說。即便在這種很是私密的場合,也是點到即止。
遲生也上過學,天津教案的事情,他也聽父親分析過。洪九爺今日簡單地一說,他就懂了。
“不說這些了,”墨菊先生站起身來,“咱們吃夜宵去。”
眼下的時局就是如此,多說無意,倒不如随遇而安,還能安生地過幾天日子。
這會兒,登瀛樓的小利巴已經拎着食盒過來了。夥計幫忙擺到餐桌上,每道菜都還冒着熱氣。
登瀛樓的食盒與別的地方不同,下面的暗格放着炭火煨着。小利巴都是力氣大的人,這樣才能一路拎過來。
墨菊先生經常晚上登臺,唱念做打是力氣活,一頓夜宵是少不了的。
大家坐定之後,店夥計便給大家倒茶,只有墨菊先生,是接了自家戲班子的人遞過來的茶水。
梨園行的規矩,外人的水,不能喝。就怕有眼紅的人往裏面下藥,倒了嗓子。
登瀛樓以魯菜見長,面點也是一絕。遲生在一邊聽他們聊天,手中的筷子也不停。年輕人,到底還在長身體,到了這會兒,他早就餓了。
幾個人敘舊之後,見夜已經深了,就起身告辭。許家夫婦後日就要做火車去上海,這會兒,也算是給他們踐行。
“可惜你們不能多留幾日,新年的時候,商會要舉辦舞會,商政兩屆的人,屆時都會過來,很是熱鬧。”
付甄說這話的時候,有些惋惜。
這年頭,新派人物都流行過新歷年。
一行人淩晨才散場,遲生跟着洪九爺回到他的大公館。冬日的津城,格外寒冷,呼出一口氣,都冒着白煙。擺攤的小販都已經回家了。青樓的燈籠還亮着,偶爾有恩客踉踉跄跄地出來,漂亮姑娘嘴上說着小心,眼神中卻帶着嫌棄。
藏在深處的煙館,也有人出來。雖說國民政府禁了大煙,可是有的人就是斷不了。
遲生與洪九爺坐着汽車,看着路邊的燈火。其實與往日他從國民飯店下工回來沒有什麽區別。
“過幾日,我帶你去看房子。公寓麽,要求也別太高,我撥了司機跟一個仆從給你,其他的人,可就住不下了。”
洪九爺替遲生找的公寓,就在英租界,離着他的大公館不遠。
“這如果還說不好,那我以前住的地方算什麽?”
“那是你能将就,”洪九爺笑着說道,“明日裁縫過來為你制衣裳,新年舞會,你與我一道。”
“是。”
自從那日遲生被洪九爺帶走之後,張家便再未見到他。張家老夫人遣人打聽過,才知道福田胡同的房子已經空下來了。只是洪九爺的小公館并未住人進去。
“沒想到洪九爺對遲溫情意如此之深,愛屋及烏,連着他兒子都如此喜歡。”
張家大老爺感嘆了一句。張家的算盤,怕是打錯了。
“無妨,”張家老夫人揮揮手,“新歷年的舞會,你帶着洵美過去。”
張家大老爺與夫人是包辦婚姻,兩個人都無甚感情。前些年,張家大老爺更是鬧出離婚的戲碼,氣得大夫人直接搬進自己娘家陪嫁的小樓。除了逢年過節,再不上門。像是這種活動,她是萬萬不會陪着張家大老爺去的。
只不過她娘家勢大,張家人不敢多言罷了。
“洵美?”
張家大老爺猶豫了一下。
“洵美往日又不是沒有交際過。”
張家老夫人算盤打得精。洪九爺這是眼見着要把遲生當繼承人培養,若是能利用洵美與他搭上關系,不愁張家日後發展不進一步。
“先不要跟洵美說她與遲生有婚約的事情,年輕人講究浪漫,一見鐘情才是最好的。”
張洵美是張家一衆小輩中,最出衆的那一個。張家老夫人對她很是滿意。她相信只要遲生見了她,就一定會對她一見鐘情。
“是。”
張家大老爺對自家夫人沒什麽感情,對幾個兒女卻是非常疼愛。張洵美自小聽話懂事,更是深得父親喜愛。他一直就想為洵美尋一份好親事。看遲生現在發展,未來大有可期。
新年舞會的帖子早就派下去了,顧家自然也得了。各家都忙置辦衣服,裁縫倒是比往日更加忙碌了。雖然津城流行法國成衣,但是腰圍肩膀處,總要略微修改一下。買得起定制法國貨的,到底還是少數。
顧萱的禮服,是秦嫣為她選的。墨綠色電光綢長裙,包裹着她的好身段。她站在鏡前左右看了看。
“媽媽,會不會冷啊?”
秦嫣一下子就笑了。
“你們學校的舞會你又不是沒去過,怎麽會冷?”
顧萱自己也笑了。
“不知道會有誰去?我們班裏,倒是有幾家也得了帖子的。總算有認識的人,不會無聊了。”
顧萱說完,就把禮服脫了下來。她太過纖瘦,腰圍還要改一改。
“有認識的人就好。不過沒有也不要緊,舞會歷來就是為了交際,一場下來,不認識的,也認識了。你現在雖然還在上學,可是日後這些也是要學起來的。”
“我明白。媽媽,您知道嗎,華清已經不來上學了。我們班上,也有兩個女生說上完這個學期就不來了,說是家裏安排了嫁人。”
秦嫣見她落落寡歡,忍不住揉了她頭發幾下。
“各人有各人的志向。你管她們不過是自尋煩惱罷了。你念書念得有趣,她們還覺得成親做少奶奶有意思呢。”
顧萱想了想,也覺得有幾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