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張絢美沒注意自家姐姐的表情,仍舊自顧自地說話。
“遲家那個窮小子,之前來的時候,祖母千方百計不讓他見人。這些日子,他攀上了高枝兒,祖母立刻殷勤起來。這裏面的事兒,當誰不知道是怎地。”
張絢美說完,擡頭就見張洵美一臉笑意,忍不住推了她一下。
“姐姐難道看上了遲家那小子?”
張洵美搖搖頭。
“又不是舊話本子,随便見了個眉眼清秀的男人就忘了教養。不過就是覺得祖母安排的這麽多人裏,只有他還算順眼。”
說到這裏,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想來是傭人在清掃地板。張洵美見狀,壓低了聲音。
“前些日子,你忙着考試,在學校沒回來。祖母在家宴請,白次長的兒子白宏明也來了。整個人圓滾滾的,那雙眼睛,你說他睜開了吧,我反正是沒看見一絲眼球。你說他沒睜眼吧,倒是能看得清道兒。”
張絢美聽了張洵美的描述,忍不住哈哈大笑。
“這個人真醜。“
張洵美贊同地點點頭。
“醜也就罷了,還不自知。大家都是看着白次長的面子,才誇贊他。饒是這樣,都險些找不到詞來。一句年少有為,十個人裏,得有九個人說。誰不知道他進大學,是他父親花錢給學校蓋了棟樓。”
張洵美說完,皺皺鼻子。
她那日與白宏明跳了兩支舞,一雙鞋都要被踩爛了。
“這麽說起來,倒是遲生順眼一些。不過要我說,姐姐這麽着急做什麽。大學念出來,還愁不能自立?”
張洵美見她說得輕松,伸手照着她腦門就是一下。
“你說得倒是輕松。先不說祖母讓不讓我出去工作,就算她老人家同意,我能做什麽?進了洋行,一個月就那幾個現大洋,買雙鞋都不夠。”
“省着點,總能活的。”
聽了妹妹的話,張洵美戳了她腦門一指頭。
“從簡入奢易,從奢入簡難。而且真要自立,這家是斷斷住不得了。租房子是一筆開銷,吃飯又是一筆開銷,而且總不能請傭人了。從小到大,咱們姐妹幹過什麽活?想得倒是挺容易。”
張絢美摸摸自己的腦門,也無法反駁。自家姐姐說的話,确實很有道理。
這一日,遲生帶着禮物去了張家。他的汽車到了張家大門口,按了下喇叭,門房的人聽見了,趕忙出來開門。
“遲少爺,您來了。”
寒冬臘月,門房的臉笑得比花還燦爛。
遲生點點頭,徑直開了進去。往日他來這裏,就是給了銀錢,都得不到門房的好臉子。
張家老太太在書房聽張洵美念報紙。小姑娘的聲音,清脆悅耳,宛如黃鹂鳥。外面的喇叭聲,她們也都聽見了。
“不妨事,你念你的。”
張洵美知道是遲生來了,定了定心,繼續念下去。
遲生進了門,傭人就把他手中的東西接了過來,引着他去了二樓。還未到書房前,遲生就聽見裏面的讀書聲,忍不住心頭暗笑。張家人的算盤,打得還真是精明。
“老姑奶奶。”
遲生進門,恭敬地鞠了個躬。
“可是來了,這些日子,沒少念叨你呢。”
張家老太太像是才知道遲生來了,笑着讓他進來。
“這是我孫女,叫洵美。你們應該是見過的。人老了,眼睛不好,只得讓孫女過來給我念。要不然,都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了。”
“張小姐好。“
遲生朝着張洵美點了點頭,禮貌卻又生疏。
這時,管家走過來,在張家老太太耳邊低語了幾句。張家老太太點點頭,然後歉意地看向遲生。
“家裏有點事情,我要處理一下,你先坐着,洵美陪着阿生聊天。你們年輕人,有共同話題。”
遲生暗笑,如此拙劣地計策,也難為張家老太太演得下去。
“您忙。”
張家老太太走了之後,書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張洵美坐在一邊,不知道如何開口,只得拿着手中的報紙慢慢看。遲生坐在另一邊,眼睛看着另一邊的壁爐。張家人熱愛西洋文化,裝潢也是要學的。屋裏燒着暖氣汀,卻還要弄個壁爐出來。
張洵美覺得有些尴尬,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拿着報紙,把上面的新聞全看了一遍,連中縫的廣告都沒放過。
牆上的時鐘滴滴答答,屋內安靜極了。
最後,張洵美終于忍不住了,輕輕地咳了一聲,剛要開口,張家老太太就開門進來了。
“家裏的傭人有回老家的,新來的不懂事,弄得一團糟。”
張家老太太朝着遲生解釋道。
遲生也只是微微一笑。
“這年頭傭人不比以前,不是家生的,用起來自然不順手。”
張家老太太說着坐到了沙發上。
“聽說你舊歷年的時候不在津城?”
遲生點點頭。
“洪九爺要去北平,我跟着一起過去。”
“好生跟着洪九爺,”張家老太太說着就要按桌鈴,“讓你等了這麽久,咖啡都涼了吧,還想喝點什麽?”
遲生沒回話,擡眼看了下挂鐘,略帶歉意地站了起來。
“不勞煩老姑奶奶了,晚上洪九爺在國民飯店參加宴會,我也一起去。”
張老太太瞬間臉色就變了一下,旋即就恢複正常了。
“不是晚上麽,這才幾點,再坐一會兒。”
遲生抱歉地笑了笑。
“我還要趕回去接洪九爺,實在坐不得了。等忙完了,我定找上一天,好好陪着老姑奶奶說話。”
遲生知道搬出洪九爺,張家人自然就不敢硬留他了。
“這孩子,那老太太我可就等着了。”
張家老太太說完,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的張洵美,很是不高興。這孩子往日機靈得很,今天怎麽跟塊木頭一樣。
“天氣冷,我這老寒腿又犯了,讓洵美替我送送你吧。”
張家老太太說完,朝着張洵美遞了一個眼神。
“遲先生,這邊請。”
“這孩子也太客氣了,什麽遲先生,你得叫一聲表哥。”
張家老太太有意拉近遲生與張洵美的距離。
“不勞煩張小姐了,我往您這兒來,熟門熟路的,哪裏還用人送。您這樣,可就是和我生疏了,下次我都不敢來了。”
遲生跟崽洪九爺身邊,很是學了一些眉眼高低,再加上他又有了資本,說話底氣很足。
“也是,那等過了年,老婆子我可就等你陪我了。我這些孫子孫女,除了洵美,都不愛在我這裏陪着。”
遲生笑了一下,禮貌地告辭了。
張家老太太見他走了,面上的笑意就收了起來。她冷冷地望着張洵美,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你往日的機靈勁兒都去哪兒了,還害羞了不成?”
張洵美聞言,立刻站了起來。
“前幾日家裏請客,白次長的兒子你不喜歡,怎麽,今日這個也入不得你的眼?”
張洵美本就因為遲生冷着她不高興,又聽見祖母這般說,一時間眼圈都紅了。
“應該是我入不得人家的眼。巴巴地拿我做招待,只可惜,沒被人家瞧上。”
“他現在瞧不上,不見得以後瞧不上。往日你在學校,交際也是好的,怎麽今日就束縛住了手腳,難不成還真動了心思不成?要我說,把你往日學的本領拿出來,放手與他交際,還愁入不他的眼?”
遲生與顧萱一同在起士林吃飯的事情,張家老爺回家之後就說與張家老太太了。只不過張家老太太覺得自家孫女容貌秀美,豈是尋常人家姑娘比得上的。
張洵美在學校也是衆星捧月,只不過張家待價而沽,管得嚴,倒是也把她的脾氣養起來了。今日聽了自家祖母的話,越發覺得是把自己當作長三堂子裏的姑娘來養。
“委屈了?”
張家老太太一擡眼,就看見張洵美紅着眼睛。
“你二叔家,見天過來想讓我帶着你那幾個妹妹交際,我都沒點頭,怎麽你倒還哭上了,若是不願意,下回讓你那幾個妹妹去,我可沒有義務看你的冷臉子。”
張家老爺與夫人關系不好,張洵美心裏存着口氣,總想讓自己得了祖母的寵愛,來證明生她的母親是優秀的。
“我沒有,”張洵美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不過就是覺得我這般好,怎麽就得不着那小子的好臉色。”
張家老太太見狀,面上才重新有了笑模樣。不得不說,她板着臉的樣子,着實有些讓人害怕。
“男人都是賤皮子,得不到的才是好的。下次再遇見,你就遠遠地打聲招呼就好了。”
張洵美點點頭,心裏卻很不屑一顧。人家根本眼裏就沒有自己,遠遠地打聲招呼,怕是更遂了他的心。只是這話她不好與張家老太太說,只得胡亂應了。
遲生出了張家,直奔洪九爺的公館。他今日陪着洪九爺參加宴會,可不要遲到了才好。
進了洪宅,洪九爺正在書房與人講電話,遲生便在客廳坐下來等着。洪九爺嗓門大,好在屋子隔音效果好,聽不太清楚。影綽綽的,只有什麽回不回來這樣的字句。
過了好一會兒,洪九爺才走回來,一臉怒氣沖沖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