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遲生見洪九爺生氣,也不說話,只倒了一杯茶遞到他手裏,就坐在一邊的沙發上。他跟在洪九爺身邊,學會的第一點,就是不該問的事情不要多嘴。

洪九爺坐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盯着牆邊的座鐘,一杯茶喝下去,才緩過神來。

“來了。”

他朝着遲生說了一句。

“是,早就來了。”

遲生坐直了身子,神情自然。

“今日去了張家,怎麽樣?”

遲生把張家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洪九爺安靜地聽着,手指輕輕地敲着膝蓋。

“張家大小姐也不是不好,只不過他家明擺着是用她來和你搭關系,心思不純正。最重要的,是你的心在顧家小姐那裏。所以張家那邊,借着我這邊有事,慢慢疏遠就好了。”

遲生聞言,站起身朝着洪九爺鞠了一躬。

“多謝洪九爺。”

“怎麽這麽客氣?”

洪九爺微微一笑,看了一眼牆上的月份牌。

“回頭給顧小姐去個電話,過兩日咱們就往北平去。”

遲生愣了一下,就點點頭。

“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我那不争氣的兒子從英國回來了。他下了輪船,直接就往北平他母親那邊去了。”

洪九爺與夫人常年分居兩地,一年也就過年的時候能見上一面。

“是,我知道了。”

“東西讓傭人收拾就好,這兩天趕快與顧家小姐出去玩玩,去了北平,不過了正月十五,是回不來的。”

遲生的臉慢慢紅了,點點頭。

這時,座鐘響了幾聲,洪九爺站起身來,轉了轉脖子。

“走吧,不能再遲了。”

遲生趕忙扶着洪九爺的胳膊,他早些年在監獄裏落下的毛病,一到冬天,關節就疼。

司機早已經在門口等着,見二人走進來,趕忙打開車門,遲生攙着洪九爺坐進車裏,自己才繞到另一邊。司機知曉遲生的地位,恭恭敬敬地打開車門。

汽車緩緩地駛出洪家公館,天已經黑了,路上的行人反而漸漸多了起來。租界的晚上,熱鬧極了。

二人到了國民飯店的時候,華燈初上,衣香鬓影。門童看見洪九爺的車來,樂颠颠地跑了過去,待到見了遲生,面上的笑容就有些繃不住了。

雖然知道二人從來就不在一個世界,但是工作了那麽久,早就把他和自己劃歸到一類裏面。驟然拉開距離,又□□裸地擺在跟前,是個人都受不了。

不過國民飯店的侍應生,到底都是經過培訓出來的,面上功夫了得。心裏的不平,轉瞬即逝。

“洪九爺、遲先生,這邊請。”

洪九爺點點頭,拄着拐杖就往電梯那邊走去。遲生略微錯後了一步。國民飯店對他而言,熟門熟路。

今日與洪九爺吃飯的,是天津并上海商會的人。這次國貨運動,舉國支持,洪九爺借着這個機會,自己也插了一手。比起那些發國難財的,他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了。

遲生在洪九爺身邊,把人認了個遍,對外,洪九爺只說遲生是故交的兒子,臨終前托付給自己,這才帶出來見見世面。

能和洪九爺打交道的人,不是老狐貍,也是小狐貍,一眼就能看出來門道。遲生與往日跟在他身邊的小白臉可不一樣,他們自然也就高看一眼,對着他,和藹得很。

遲生這些日子不但處理事情能力漸長,交際能力也是如此,一圈下來,得了許多誇贊。

“我在津城的廠子,是替我那故交開的。日後,是要交到這小子手裏的,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照顧這孩子。”

洪九爺說完,就看見遲生一臉驚訝地朝他看過去,他微微一笑,示意他回去再說。

“好說好說,洪九爺的面子,誰敢不給。只是不知道您日後是不在津城了?”

洪九爺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越發深了。

“老了,人啊,落葉歸根,從哪兒來的,就想回哪兒去。也不是說不在津城了,只是北平和這邊,兩邊都住住。說不定哪天懶了,就不動換了。”

洪九爺這話一說,衆人就明白了,不過就是給遲生找面子罷了。

在場的人,都和洪九爺是青年相識,不知道他以前的事情,只是對遲生越發高看一眼。

一場宴會,賓主盡歡。遲生與略微有些酒意的洪九爺往外面走去。上了車,洪九爺靠在座椅上,不等遲生說話,自己就吩咐了司機。

“去小公館,然後送阿生會愛司公寓。”

遲生知道洪九爺最近交了一個小朋友,熱絡得很,隔幾日就要見一面。洪九爺把他養在小公館裏,遲生并沒有見過。

深夜,大街上除了零星的汽車,就是晚歸的黃包車夫。租界雖然地價貴,但是照樣有暗門子在這裏做生意。那亮着燈的公寓,讓人一目了然。

“洪九爺。”

“我怎麽說,你怎麽聽就是了,回頭你就知道了。”

洪九爺打斷遲生的話,自顧自說完就繼續靠在那裏閉目養神。遲生見狀,也只好把話咽了下去。洪九爺不說,他也不問。

到了小公館,司機鳴了一聲笛,雖然聲音不大,可是在靜谧的黑夜中,格外刺耳。

吱呀一聲,大門打開了,汽車長驅直入,直接開到了大門口。

遲生借着門燈,發現一個穿着長衫的男人早已經站在那裏等着。一張俊俏的臉上,桃花眼似喜非喜,似笑非笑,眼波流轉,裏面就像帶了鈎子。他整個人細條條的,雖然攏在衣服裏,卻仍舊能看出勻亭的身量,整個人可真高。

未等司機下車,那個人就走上前,打開了車門。他看見遲生,先是愣了一下,之後就笑了起來。

“遲先生好。”

那個人聲線略微有些柔美,再加上那通身的氣派,遲生覺得他應該是戲班子裏的小旦。估計是幼年就進了戲班子,雖然沒有倒倉,但是因為這身板子,卻唱不得了。

“這兩日好好玩,有事我會讓人給愛司公寓去電話。”

洪九爺說完,就靠在那個人身上,由他攙着往小公館裏走去。

“是。”

遲生在汽車旁應聲,待小公館的門關上了,他才鑽進汽車。

司機看着遲生,沒說話,心裏卻越發覺得洪九爺很會看人。這般謙遜恭敬的青年人,很是難得。

遲生回到愛司公寓,已經是淩晨了。他覺得有些餓了,卻懶得讓廚子起來弄東西吃。他胡亂洗了個把臉,就進了卧室。他這幾日睡得早,現在已經困了。

顧萱這些日子因為放假,很是無聊。她怕冷,很少出門。在家除了看書,就是輔導顧茁功課。這一天,她剛起床,就聽見電話鈴聲,心中忽然有些期盼。可是過了一會兒,就聽見傭人喊顧先生電話。她忽然就失落了起來。

她坐在床上,長長的頭發披散下來,垂在面頰兩側,擋着臉。顧萱的食指繞了幾繞,忍不住嘟着嘴巴。自從那日去了三不管之後,遲生只打了一個電話給她。顧萱好幾次想主動打電話過去,卻又覺得不好意思。

“管他呢!”

顧萱小聲說了一句,掀開被子下床。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今天的陽光正好,她伸手擋住眼睛,覺得暖融融的。

她望着窗外發了一會兒呆,這才往樓下走去。顧茁這個時候已經在餐廳用早餐了。顧家他們兩個上學,起的都很早,放假了也改不過來。

“姐姐早安。”

顧茁見顧萱進來,趕忙和她打了個招呼。

“早。”

顧萱打了個哈欠,坐到了顧茁旁邊。

“什麽時候起床的?”

顧萱問道。

“七點半就起了,英文都念了四頁了。”

顧茁說這話的時候,很是驕傲。在顧萱的輔導下,他的英文越來越好了。

顧萱聞言,摸摸顧茁的頭發。

“真乖,好好學,回來帶你去瞧外國動畫片。”

“姐姐最好了。”顧茁的聲音很是高興。他很喜歡看外國動畫片,只是他們家都喜歡全英文的,只有他一個人,看得半懂不懂。

顧茁剛吃了一片面包,就又聽見電話鈴聲。将近年關,顧家的廠子,越發忙碌起來了。

“小姐,電話,是遲先生。”

顧萱正在胡思亂想,就見傭人走過來。她站起身,快走了兩步又慢了下來,不過就是遲生打電話給她而已,要這麽着急做什麽。

“是我。”

顧萱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裏,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明日有事情嗎?”遲生在電話那邊輕聲問道,顧萱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也一定是笑着的。

“沒有啊。”

顧萱說完就有些後悔,她應該說自己有事的,誰讓他這些日子都不去電話給她。

“要不要去看電影,我這裏有兩張電影票。”

“找不到人來陪你看,就來找我,是不是?”

顧萱說完這話,自己忍不住就笑了起來。少女的笑聲仿佛黃莺出谷,格外甜美。

“自然不是,我可是特意請了人去買的,再特意給顧小姐打電話,請她賞臉陪我看個電影,不知道顧小姐願不願意?”

遲生學着新近上映的電影裏人物說話的腔調,逗得顧萱又笑了。

“明日若是來接我,我就去。”

“這是自然,這麽冷的天,自然不能讓顧小姐多走一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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