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顧萱放下電話,哼着最近流行的歌曲就回到餐廳。顧茁正在喝牛奶,看見顧萱進來,放下杯子朝着她一直笑。嘴唇上邊,一圈白印兒。
“你笑什麽!”
顧萱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害羞起來。她把餐巾扔給顧茁,又揉揉他的頭發。顧茁本來整齊的頭發,被揉得一團糟。
“擦擦嘴,都長白胡子了。”
顧茁接過餐巾,擦擦嘴之後,擡眼看着顧萱。
“姐姐你這是惱羞成怒。”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噔噔噔地就往樓上自己房間跑。
“我去複習功課了。”
顧萱瞪了他背影一眼,卻沒有追過去。
秦嫣走進來的時候,顧萱剛剛用完早餐。她打了個哈欠,坐到桌邊。
“大清早的也不安生。”
顧萱笑了笑。
“媽媽,我明天要和遲先生去看電影。”
“去吧去吧,”秦嫣揮揮手,“你正好和他說一聲,咱家臘月二十就得回北平了。”
顧家的廠子在津城,可是顧家老爺老太太卻長住北平。
“怎麽今年這麽早?”顧萱有些不理解,“往年不都是過了小年才回去的嗎?”
秦嫣嘆了口氣,她在津城自由慣了,很是不樂意回去面對公爹和婆母。
“你祖父那邊來信,說身體不太好,想着多和兒孫聚聚。”
顧萱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行了,你看書去吧。”
秦嫣等顧萱上樓,揉揉自己的額角。
顧家已經是新派家庭了,秦嫣對着婆母尚要畢恭畢敬。若是一直在一起住着,日日朝夕相對倒還好。她與顧昌長住津城,自由自在習慣了,冷不丁回去,她難受得緊。
秦嫣嫁到顧家十來年了,除了頭兩年跟着公爹婆母生活,剩下的日子,她都是與顧昌在津城,是以一到舊歷年這個時候,她就覺得頭疼。
至于遲生,雖然家境不好,靠着洪九爺才勉強立身,到那時他上無父母,下無兄妹。顧萱若是和他結婚,日子定會自在很多。
秦嫣與顧昌都清楚,顧萱被他們寵得嬌滴滴的,一點苦都吃不得。
想想每天憨吃憨玩的顧茁,秦嫣又忍不住揉揉額角,這個小子,雖然樣樣比不得顧萱,但是是個男孩,怎麽都不會吃虧。顧萱雖然聰明伶俐,可惜是個姑娘,總是要嫁人的。
樓上的顧萱,可沒有秦嫣想得那麽多。她站在衣櫃前,哼着英文歌挑選衣服。她有些犯愁了,明天真是不知道穿什麽。滿櫃子的衣服,顧萱還是覺得沒有一件可心的。她忽然就明白媽媽為什麽總感嘆衣服少了。
最後,顧萱還是選了一件旗袍,外面裹了一件羊絨大衣。她從樓梯上緩緩下來的時候,遲生在下面都看呆了。
顧昌在一邊,輕輕地咳了一聲,他這才回過神來。
“顧小姐,請。”
顧萱與遲生并肩出去,外面雖然冷,好在汽車就在門口,她略緊了兩步,就進了車裏。
“先去平安影院瞧電影,然後再去吃大菜,好不好?”
遲生的電影票買的是下午的,看完電影出來,正好是吃完飯的時候。
“好。”
今日的電影,是好萊塢新上的大片,顧萱見遲生看得津津有味,有些驚訝,他只念到高級中學,沒想到英文水平相當不錯。
“小時候家裏條件好,父親為我請了英文教師。”
像是看出顧萱的驚訝,遲生壓低了聲音解釋道。
這年頭,電影都開放,熒幕上男女主人公的臉越貼越近,遲生看着,手指忍不住往顧萱那邊挪了挪。只是他最後還是停在了那裏。他真是怕唐突了顧萱。
出了電影院,已經是傍晚時分,天微微擦黑。遲生開着車帶着顧萱就往餐館走去。街上的人行色匆忙,都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四九天,是津城最冷的時候。
遲生一路開着,路過一個當行,隔着車窗,就聽見裏面罵罵咧咧的聲音,一個穿着長棉袍的小孩被推了出來,跌坐在地上,手裏的包裹散在地上,露出一截上好的錦緞。
遲生猶豫了一下,把車停在了路邊。
“等我一下。”
遲生說完,就打開車門走了下去。顧萱在車裏,看着他過去扶起了小男孩,兩個人交談了幾句,遲生就掏出錢包,抽了幾張鈔票,遞給他。然後又摸摸他的頭發,這才往回走。
“好冷啊。”
遲生回到車上,兩手搓着在嘴邊哈氣。
“當鋪的人看那小孩子年歲小,拼命壓價。那小孩氣不過,與掌櫃的争執了幾句,就被推出來了。”
遲生說完,打着火,繼續往前開着。
“你知道當鋪什麽樣嗎?”
遲生忽然說了一句。
顧萱搖搖頭。她不要說當鋪了,她連當票什麽樣都沒見過。
“當鋪的櫃臺特別特別的高,要是進去當東西,得把東西高高地舉過頭頂。”
遲生的父親生病,最後實在是沒錢了,遲生的母親就讓遲生把家裏之前的東西都當了。起先還是活當,最後就都是死當。從最開始的珍珠翡翠,到最後的錦緞棉袍。遲生去了當鋪無數次,從恐慌到麻木。
他那會兒身量已經很高了,可是一進去,還是有壓迫感。他把東西舉過頭頂遞進去,雖然他知道都是好東西,可是好東西是沒用的,他家需要的是現大洋。
于是,他就聽着掌櫃的把東西褒貶一番,最後點點頭,接過輕飄飄的銀票和當票。銀票換成了父親的藥,而當票,雖然被他母親一張張地收好,放進匣子裏,可是他知道,那些東西,是贖不回來的。
遲生毫不在意地講着過去的事情,顧萱卻聽得心頭發緊。這樣的日子,她沒過過,聽着就讓人心酸。
她轉過頭看着遲生。他盯着前面,顧萱只看到他的側臉。這個人說話的時候神色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
顧萱看着他,忽然就想擡頭摸摸他的頭發。他太需要一個安慰了。
“我家現在還有一摞當票呢,不過我也不想去贖了。傳家的镯子,我贖回來,其他的,不要也罷。”
“現在的日子,終歸是好起來了。”
顧萱不知道說什麽,只能用這樣的空話來安慰遲生。
“是啊,所以剛才看見那個孩子,就想到了以前的自己。忍不住動了心思,也算是給他救個急。”
遲生說完,自己就笑了。洪九爺看重他,無非是因為他父親。雖然他有些許能力,但是這年頭,有能力又貧窮的人,太多了。
“我過幾日就要去北平了,”遲生又說道,“洪九爺說要提前過去,我總是要陪着的。畢竟天津的廠子現在是在我名下,與北京商場櫃臺那邊聯系的事情,我總是要知道的。”
顧萱聞言,眼睛倒是亮了一下。
“我家臘月二十也要回北平,興許能碰見呢。”
“哦?”遲生看了顧萱一眼,“我記得你說你祖父他們住在北平。”
顧萱點點頭。
“是的,每年舊歷年都是要回去的。我回來把祖父家的電話號碼給你,你若是沒事,找我玩好不好?”
顧萱每次回北平,都是跟着父親母親到處做客,不勝厭煩。
“好啊,若是有時間,我就給你去電話。”
遲生一口就應了下來。他陪着洪九爺回去,人家一家三口團聚,他總不好在一邊戳着,興許能和顧萱出來見面。
汽車一路開車,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了,黃包車夫也多了起來。俄羅斯的姑娘,穿着貂皮大衣,露着一雙長腿站在街邊,朝着來來往往的人抛媚眼。一雙細白的大腿,凍得都有些發紅發紫了。
顧萱看了一眼,又把頭轉了回去。
“年景不好,這樣的人越來越多了。”
遲生前些日子與洪九爺去三不管,發現暗門子也多了起來。
汽車在餐館的大門前停下來,侍應生趕忙過去打開車門,遲生把鑰匙交到他手裏,就與顧萱一道走了進去。
熱氣撲面而來,仿佛不是冬天。
遲生與侍應生說了幾句,侍應生就領着他們往前走。這時顧萱看見華清迎面走過來,旁邊是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她穿着一件粉紅色的洋裝,胸口挖了好大一塊。她靠在那個男人身上,仿佛沒有骨頭一般。
顧萱知道這個時候與華清打招呼,是很殘忍的。她偏過頭,只當不認識。仿佛是默契,華清也沒理她,只是看了顧萱與遲生一眼,就擦肩而過,留下一陣濃郁的香水味。
“這個人你認識?”
遲生忽然問道。
顧萱回頭看了一眼,點點頭。
“以前班上的同學,不過後來不念了。”
“怪不得。”
遲生是認識的華清的。前些日子,張家起了好大的家庭糾紛,鬧到洪九爺都親自過問。張嘉善老房子着火,非要與夫人離婚另娶,他想娶的那個人,就是華清。
只不過他這個歲數,這件事情傳出去,并不是婚姻自由,而是純純的桃色新聞,張家老太太是極力不許的。
遲生到現在,都還記得張家老太太拐杖打在張家大老爺身上的聲音,聽着就疼。
不過,也幸虧有了張家老太太,這事才沒鬧大。這還沒過去多久呢,華清就跟了別人,可見張家老太太看人,是很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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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