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顧萱回頭看了一眼,正巧看見華清也回頭看她。兩個人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地挪開了。

“她,其實還是很可憐的,要不是因為她姐姐逼迫她,她現在應該還在念書。”顧萱輕輕地說了一句。

遲生看着顧萱,想了想,還是開了口。

“人總是會變的。況且,她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一些,若是真想念書,何必去你們學校。師範學校是免費的,出來就可以做老師。有了薪水,不愁不能自立。”

這是洪九爺的原話,當時瞬間就點醒了遲生。

顧萱瞪大了眼睛,眨巴了兩下。

“我父母也說過,華清進我們學校,其實就是為了釣金龜婿,只不過她姐姐等不及了,讓她退學做交際花。”

顧萱自幼嬌生慣養,不知人世險惡。

遲生見她這般,忍不住摸摸她的頭發。

“不要想了,這些事情不是你需要操心的。”

遲生覺得自己其實在第一眼看見顧萱的時候就喜歡上她了,只不過當時他尚且自身難保,就把這份喜歡藏在心裏。後來遇見洪九爺,算是徹底翻了身,這才有信心追求顧萱。不過到現在,他也沒有清清楚楚地表明自己的心意。他總覺得兩個人當朋友相處着,日後萬一有什麽事情,不會影響她的名聲。

顧萱穿着旗袍,脫去了大衣之後,露出一截光滑的手臂。她拿着菜單,仔細地看着。

“你應該要多吃點,”遲生看着她的手腕,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太瘦了。”

顧萱卻不當回事,她家人都是細條條的。

“還好吧。”

顧萱說着,把菜單遞給侍應生。她點了一客牛排,五分熟。

“遲先生,今日有法國來的葡萄酒,要不要嘗一嘗。”

遲生經常陪着洪九爺出入,侍應生也對他熟悉得很。

“改日吧。”

遲生知道他今日要送顧萱回去,若是飲了酒,在顧家夫婦面前,形象是要打折扣的。

顧萱卻眼巴巴地看着遲生,樣子像極了一只小貓。

“你喜歡葡萄酒?”

遲生見顧萱這般,就問了一句。

顧萱搖搖頭。

“我只是沒喝過。班裏同學有喝過的,說味道很好,我想嘗嘗。”

遲生聞言,忍不住笑了。

“改日,等我問過顧伯父,就帶你喝。”

顧萱也知道自己若是私下裏偷着飲酒,回去肯定是要挨說的,就點點頭。

“父親說我十八歲以後倒是可以喝一些,不過,也還要快一年呢。”

她說話的時候,鼻子皺了起來,很是可愛。

“那這樣,等你生日,我送你上好的法國葡萄酒,我陪你喝。”

“真的?”

顧萱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眼不錯地盯着遲生。

遲生笑着點點頭。他怎麽忍心拒絕她的要求呢!

“來,拉鈎。”

顧萱說着伸出右手小指,滿懷期待地看着遲生。

遲生猶豫了一下,也把手伸了過去。她的手指纖長,溫熱而又柔軟。百合一樣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的姑娘,十指不沾陽春水。

“那我可就等着了。”

得了遲生的許諾,顧萱笑得像一只計謀得逞的小狐貍。

這時侍應生送了牛排過來,兩個人才把手松開。

“你手上的傷好了沒?”顧萱看着遲生問道。

遲生把右手攤開,舉到顧萱跟前。

“就剩一道疤了,你看。”

顧萱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用食指輕輕地劃過那道白色的傷痕。遲生覺得手心癢癢的,仿佛一直癢到心裏。

“下次要多注意,好不好?”

遲生點點頭,她說什麽,他都同意。

晚上,遲生送顧萱回家。到了她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明晃晃地月亮挂在天上,沒有路燈也十分亮堂。

遲生把汽車停在院子中間,跑過去給顧萱打開車門。今日顧家夫婦晚上有應酬,他不方便進屋。顧萱走下來,門廳的燈光照過來,仿佛在她臉上打了一層柔光。

“今天的月亮真好看,”遲生忽然說道,“星星也很漂亮。”

顧萱不明白遲生為什麽這麽說,有些驚訝地看着他。

“不過這些都比不過顧小姐。”

遲生說完,就覺得臉上發熱。顧萱也紅了臉,不等他再說話,自己跑了回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顧萱一腳踏進屋裏,卻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遲生還在院子中間,一眼不錯地看着她。

“明天記得問我祖父家的電話。”

顧萱忽然說了一句。

遲生點點頭。

“好,明天問你祖父家的電話。”

顧萱關上門,脫了大衣就直奔二樓自己的房間。她跑進去打開窗簾,遲生還在院子裏面站着。顧萱猶豫了一下,打開了通往陽臺的大門。

“顧小姐,”遲生在下面喊道,“你比月亮還要漂亮。”

顧萱披着羊毛開衫,笑眯眯地看着遲生。

遲生朝她擺擺手,鑽進車裏,只是剛進去就又出來了。

“趕快回去,冷得很。”

“知道了。”

顧萱也覺得自己冷得受不了,她聽話地回到屋裏,隔着窗戶看着遲生的汽車緩緩地開了出去。她只覺得面上做燒,不知道是不是被冷風吹的。

顧家夫婦回家,自然有傭人把今日的事情詳細地分說一邊。兩夫婦無奈地笑了起來。年輕人的感情,從來就是這麽熱烈,并且肆無忌憚。

顧萱房間的燈,其實很晚才關上。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睡不着。第二天醒來,已經很晚了。

她下了樓,發現顧昌和秦嫣已經坐在樓下,瞬間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爸爸媽媽,早安。”

秦嫣看見顧萱,笑着指了指沙發。

“遲先生打過電話來了,我見你睡得正好,就沒喊你。他也沒什麽事情,就是問你北平祖父家的電話號碼。”

秦嫣說到這裏,停了下來,似笑非笑地看着顧萱。

顧萱神情一滞,很是緊張地看着母親。

“那媽媽告訴他沒有?”

“自然是告訴了,不過這個他,是誰呀?”

顧萱把臉一紅,剛坐下就站起來。

“我餓了,去吃早飯了。”

秦嫣也沒攔着她,只是自顧自地發笑。這孩子長大了,逗起來也是挺有意思的。

遲生那邊,問到了顧家在北平的電話,記下來之後,小心翼翼地放進行李箱中。後日,他就要與洪九爺一起去北平了。

洪九爺的身份在那裏,坐火車都是有一個包廂。遲生早晨去接他的時候,只看見洪家的司機在門口等着。

“洪九爺吩咐了,等遲先生過來,就一道去小公館。”

遲生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看來洪九爺新結識的朋友,深得他的喜愛。

汽車一路開到小公館,遲生示意司機在車裏等着,自己下車叩響了門鈴。可是許久也不見有人來開門,裏面卻隐約聽見有吵鬧的聲音。洪九爺自然不怕誤了火車,可是遲生卻不能不上心。

“九爺!”遲生又喊了一聲。

終于,大門打開了。

“怎麽這麽久?”遲生忍不住責怪了一句。

傭人抿了一下嘴,壓低了聲音。

“吵起來了,誰也不敢勸。還請遲先生去勸勸。”

洪九爺不怒自威,一瞪眼就能讓人噤聲。

遲生無奈,只得邁步走了進去。

小公館的客廳奢華,深藍色天鵝絨的沙發襯着米黃色的牆紙,很是有英國風範。洪九爺坐在沙發上,叼着煙鬥一言不發。那個細條條好身段的男人,裹着睡衣跪在那裏。看過去,身上還有深深淺淺的傷痕。

“九爺,燕培知錯了。”

洪九爺新交的朋友,藝名叫杜燕培。他愛這個名兒,是以雖然戲不唱了,但是名字還留了下來。

洪九爺聞言,輕輕地哼了一聲。

“我可沒看出來你知錯,若不是我今日早晨發現了,你還不定瞞到什麽時候去了。”

遲生望過去,茶幾上擺着煙槍和煙燈,還有一個琺琅盒子。他瞬間就明白了,眼前跪在地上的人,抽大煙。

“我說過,不禁着你玩。就是賭場,也是可以去的。沒想到你竟然沾了這玩意。罷了,我這裏是留不下你了。”

洪九爺說罷,就站起身來,被杜燕培一把抱住了雙腿。

“九爺,燕培錯了。”

一張俊俏的臉上,眼淚橫流,早不見之前的風華絕代,很是有些狼狽。遲生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進來。

洪九爺看了他一眼,一腳把他踹到了沙發的另一邊。

“帶他去找約翰醫生,就說是我讓他去的。治好了之後,把匣子裏的現大洋都給他。這屋裏,他的衣裳頭面,随他去拿,只是人住不得了。從北平回來,我不想看見一點他的痕跡。”

洪九爺說完,起身就往門外走去。遲生拎着箱子,也趕忙跟了過去。身後還傳來杜燕培的聲音,只是沒有人再回頭。

到了汽車上,洪九爺還很是氣憤。

“大煙這個東西,沾不得。一旦沾上了,就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遲生明白。”

洪九爺嘆了口氣,就不再說話,兩個人一路沉默着往車站走去。天氣陰沉沉的,有冷風吹過,樹上挂着的枯葉,偶爾會掉落下來,大了幾個璇兒,就落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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