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汽車開到火車站,房站長早就帶着手下在廣場候着。他東張西望,總算看見洪九爺的汽車開進來,趕忙帶着人迎上去。

“洪爺。”

房站長是道地的天津人,一嘴天津話,聽着就讓人發笑。

遲生祖父年輕的時候在天津置了房産,卻是到了暮年才合家從北平過來的。是以遲生不會說天津話,但是喜歡聽,覺得很有意思。

洪九爺點點頭,因為心情不好,面沉如水,看着讓人發憷。他陰沉着臉往前走,弄得衆人面面相觑。

“介位怎麽地了?”房站長錯後一步,拉住遲生悄悄問道,“可是我哪兒做錯了?”

衆人都知道洪九爺待遲生比親生兒子還好,有什麽事情,會悄悄問他一句,能說的,遲生都會說。

“無事,與你沒什麽相幹。”

聽完遲生的話,房站長這才松了口氣,他落後洪九爺一步的距離,跟在他後面,縮頭縮腦仿佛一只鹌鹑。

火車已經到了,洪九爺走專用通道進了包廂。他坐下來,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在一邊畢恭畢敬的房站長。

“這裏沒你什麽事,忙去吧。”

得了洪九爺的話,房站長才下去。遲生看着外面,将近年關,車站人也多,而且好多都是年輕學生。畢竟寒假了,學生們是要回家過年的。

在汽笛聲之後,火車轟隆隆地開動了。洪九爺抿了一口茶,面上的神色緩了一些。

“杜燕培是我從戲班帶回來的,他身量太高,做不得當家花旦。可是他少年成名,又放不下架子,與班主很是吵了幾架。”

洪九爺說話,遲生就聽着,他知道洪九爺只是想說。

“他之前也小有名氣,現在給人做配角,自然不願意。我喜歡他長得秀美,就帶回小公館。誰知道這個混蛋小子居然抽起了大煙。”

洪九爺說完,一雙眼睛看着遲生。上了年紀的人,眼珠都有些渾濁。那雙褐色的眼睛看着遲生,仿佛要看進他心裏。

“遲生,你記着,大煙不能沾,抽大煙的人,也要離遠點。”

“遲生明白。”

火車開了幾個小時,終于到了北平。洪九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就下了車。洪家早已經派人在車站等着,看見洪九爺,趕忙迎上去。

“老爺。”

下人畢恭畢敬地上前,有個人很是機靈,從遲生手中接過他的皮箱。

洪九爺看了一圈。

“少爺呢?怎麽沒來?我可記着我提前打電話過去說我今日回來了。”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最後一個貌似管家的人大着膽子走上前。

“老爺,少爺今日陪着夫人上香去了。”

洪九爺哼了一聲。

“早不去晚不去,偏偏今日去,怎麽,今天還是黃道吉日不成?”

這話傭人們沒法接,只得在洪九爺身後跟着,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洪九爺也不理會衆人,徑直往前走,到了廣場,傭人手腳利索地打開車門,扶着洪九爺坐進去。

遲生錯後一步,坐在後面的車裏,一行人出了廣場直奔洪家老宅。

到了洪家老宅,已經是下午了。洪家老宅已經備好酒席,單等洪九爺回來。

許久未回來,家裏很多陳設都有了變化,洪九爺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仿佛他只是一個客人。

“坐,”洪九爺指着旁邊的椅子,“餓了吧,一道用飯。”

遲生早點吃得少,在車上又睡了一覺,一點東西未吃,此時已經饑腸辘辘。他猶豫了一下,也未再客氣,點點頭就坐在洪九爺下手。

津城與北平的菜沒有什麽區別,席面上沒有什麽新鮮東西,只不過多了一只烤鴨,洪九爺看見烤鴨端上來,自己就笑了。

“可是便宜坊的?”

“回老爺,是的。前幾天夫人特意吩咐小的去便宜坊訂了一只,剛送過來。”

洪九爺點點頭,拿起一張春餅,又用筷子夾了鴨片,蘸了醬放到春餅上。

“嘗嘗,”他笑着對遲生說道,“在津城,別的不饞,就饞這一口。你父親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吃烤鴨。我倆念書那會兒,每周末都要去便宜坊吃一次烤鴨。我們那會兒住校,就是小竈也比不得家裏,去一次便宜坊,算是開齋了。”

遲生小時候在北平也生活過一段時間,烤鴨是吃過的,只是他那會兒還小,已經不記得味道了。

“好。”

遲生餓得很,也沒有再客套。兩個人剛吃完飯,就聽見外邊有動靜,洪九爺一個眼風過去,傭人就趕忙出去看個究竟。

“不用看了,是我回來了。”

傭人剛走到門口,大門就開了,一個老婦人走了進來,身邊還跟着一位年輕人。遲生看過去,便知道是洪夫人與洪少爺。他趕忙站起身,站在洪九爺身側。

洪夫人穿着中式襖裙,頭發梳得油光水滑,一絲碎發都沒有。她只帶着一副翠綠色的翡翠耳環,手上拿着一串同樣材質的佛珠,神情嚴肅。她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着檀香味兒,一看就是經常在佛堂待着。

“我記得我前幾日就打電話過來,說我今日要回來。怎麽就派了幾個下人去接。洪少爺這是從國外喝了一肚子洋墨水回來,翅膀硬了?”

遲生見洪九爺開始說自己的家事,略微有些局促。他猶豫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

“九爺,我先讓下人把行李收拾了。”

洪九爺看了他一眼。

“下人早就安排好了,你在這兒站着就好。”

遲生聞言,沒再說話,只得在一邊立着。

“是我讓詹兒陪我去上香的。”

洪夫人說着,坐到洪九爺旁邊的椅子上。

“這些年,我年歲大了,腿腳不利落,他好容易從國外回來,讓他盡盡孝心,有什麽不可以的嗎?”

遲生在一邊站着,偷偷地打量起洪夫人身邊的年輕人。他與洪九爺長得很像,個子不好,但是身板很壯。一張臉神情嚴肅的時候有些吓人,嘴巴抿成一條線。

“都随你。”

洪九爺說完看向身邊的兒子。

“那我叫你來津城,為何不來?”

洪九爺的兒子叫洪詹,二十來歲的年紀,倒是與遲生差不多大。

“客船停在上海,沒有買到往津城的火車票,就直接回北平了。”

他的聲音平平淡淡,讓人找不到一點錯處。

洪九爺冷哼了一聲,還帶着一絲戲谑。

“我洪榮生的兒子,還能買不到車票?你一張嘴,好些人捧着車票到你跟前讓你選才是。”

“父親說的沒錯,只是我不想靠着父親。”

“說的倒是好聽,你出國留學,難道用的不是我的鈔票?”

遲生在一邊聽着,越發局促起來。他們父子二人,眼見就要吵起來了。他不知道是該勸,還是應該在一邊看着。

“行了行了,一回來就吵架,吵得我頭疼。”

洪夫人的話打破了僵局。

“今日好好休息,明天六國飯店還要給老爺接風洗塵,都回去歇着吧。”

洪夫人說罷,就站起身來,洪詹趕忙在旁邊扶着她。她走過遲生身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客房給你備下了,一會兒有下人領着你過去。看看缺什麽,就讓管家給你送來,不用客氣。”

“是。”

遲生應得乖巧。

洪夫人與洪詹走了以後,洪九爺喝了一杯茶也站了起來。

“今日都累了,回去好好歇着吧。”

遲生看着洪九爺走了,這才跟着下人去了客房。

洪家老宅是标準的四合院。三進的院子,占地很廣。他的房間,在就在第三進。

下人領着他去了正屋,讓遲生吓了一跳。

“這位小哥,是不是走錯了?”

遲生出言問道。

下人看了遲生一眼,搖搖頭。

“遲先生就住這裏,沒錯的。”

遲生見主人家這麽安排,也不好多說,跟着下人就走了進去。

一進屋,遲生就看見一張桌子并兩把交椅。往東邊走去,就是卧房。正南正北的屋子,這會兒陽光已經隐去,借着餘晖,倒是能看得陳設全是新的。

“遲先生,缺什麽您就按鈴,小的就在耳房。”

下人說完,就退了出去。這個時候,早有人把遲生的皮箱搬過來。遲生把它放在桌子上,把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的拿出來。

他帶的全,現在看來,很多都沒有必要。洪夫人是個妥帖人,樣樣備的齊全。

遲生拿着毛巾,往旁邊的盥洗室去。裏面不僅有淋浴,還有一個浴缸,牙刷毛巾也擺在架子上。遲生笑了笑,把自己的毛巾搭在上面。

他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衣服。髒的衣服就扔在旁邊的藤筐裏,他知道,明日就有下人會拿去漿洗。

洪家的床,看着古香古色,坐上去卻軟軟的,顯然鋪了席夢思床墊。遲生的頭發沒幹,半靠着床,只覺得眼皮發沉。可是現在天還沒黑,他也不好意思睡覺,只得又坐起來,在屋裏溜達了幾圈,想醒醒盹兒。

西邊是一個書房,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書,遲生拿起一本,上面一點灰都沒有,想來洪家下人應該經常過來打掃。他拿着書坐到桌邊,打開了臺燈,就着燈光看了起來。這是一本游記,遲生以前沒看過,所以看得津津有味。

下人進來的動靜,才讓遲生回過神來。原來天都已經黑了。

“遲先生,”下人說着打開了屋裏的燈,“老爺說今日都累了,就不必過去了,有什麽要吃的,您吩咐廚房就好了。”

遲生午飯用得晚,此時并不覺得餓,可是他又不想大半夜叫廚房送吃的過來,想了想,就吩咐他送一碗白粥并一小碟鹹菜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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