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洪夫人治家嚴格,下人行動有素。遲生要的白粥與醬菜,沒一會兒就端上來。
“遲先生,白粥是後廚準備的,醬菜是六必居的。”
遲生不餓,用了一小碗就放下筷子。他按了服務鈴,沒一會兒傭人就進來了。
四合院不比洋房,接地氣。傭人進來之後,在門口拍拍衣裳,這才走過來。遲生看見他頭上挂了水珠,有些好奇。
“外面下雪了?”
下午回來的時候,天就漸漸陰了起來,但是沒起風。洪九爺還和他說,要下雪了。
“回遲先生,是的。”
遲生用過飯,倒是覺得精神頭回來了。他站在窗邊,掀開窗簾,外面已經全白了。北風裹着雪片,視線都有些模糊了。
看來明日的路很不好走,遲生提醒自己,明日要比平時再早起一會兒才行。
前院,洪九爺坐在正屋的火炕上,隔着案幾,就是洪夫人。
“老爺不管詹兒,我可是要管的。”
洪夫人說完,把手中的幾頁紙張遞給洪九爺。
“這是我這些日子尋摸來的各家小姐的情況,老爺到底過過目。”
洪九爺看着洪夫人遞過來的東西,根本就沒接。
“善珍,你我都是打年輕時候過來的。這麽多年吃的苦,我明白了,你沒明白嗎?”
洪夫人娘家姓鐘,閨名善珍。
洪夫人見洪九爺不接東西,也不惱,收回來之後就放在案幾上。
“誰不是打年輕時候過來的。這日子,怎麽着不都過到現在了麽。”
洪九爺看着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日子雖然都是過,可是有好有壞。”
洪夫人笑了起來,明晃晃地燈光下,卻透着一股心酸無奈。
“我沒覺得有什麽不好。往日出去交際,各家夫人過得又與我有什麽不同呢?而且長長遠遠地看下來,倒是我過得更順心一些。”
洪九爺看了洪夫人一眼。
“這個家,終歸還是我做主的。詹兒的婚事,絕對不可能是包辦婚姻。他剛回國,還未認識太多的人。後面定會遇見他自己喜歡的。”
洪九爺說完,站起身來,就往卧房走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苦,你還沒有吃夠嗎?這些年,我擔着不負責任的名聲,那是我罪有應得。可是你呢,一輩子困在這個四合院裏吃齋念佛,你心裏是願意的嗎?”
洪九爺說完,掀開門簾子就走了。洪夫人坐在那裏,沉默了許久之後,也起身去了小佛堂。
洪家的小佛堂,是洪夫人自己請人建的。裏面常年香煙缭繞,進去一會兒,出來就是一身香火味兒。
她跪在蒲團上,看着前面慈眉善目的觀音菩薩,垂下頭專心的念着佛經。半晌,她站起身來,從佛龛的下面,掏出一個紅布包。半舊的紅布,上面還有金光閃閃的絲線。看來已經很久之前的老物。
洪夫人顫抖着手,輕輕地打開,露出一個小小的牌位。她的手指,輕輕地撫過,一遍又一遍。興許洪九爺說的是對的,洪夫人把牌位拿出來,仔細地擦拭幹淨,放在了菩薩旁邊。
這家裏的人,每個人的心都在別人那裏,也不差她一個。
遲生起得早,他醒來的時候,只聽見外面嘩啦嘩啦掃地的聲音。他裹着睡衣站在窗戶跟前,發現雪已經停了。太陽露出一個角,襯着院子裏的雪,格外亮堂。
他看了一眼屋裏的座鐘,才剛剛七點半,他委實起得太早了。
不過這個時候他已經睡不着了,索性就開始洗漱。外面的傭人聽見動靜,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遲先生,可是起床了?”
遲生正在刷牙,不方便說話。他含着牙刷過去看開門,點點頭就回去了。
“老爺的接風宴,是晚上,您就不再睡會了?”
“睡不着,躺着也是頭疼。”
“那早飯您吃什麽?有豆漿油條,蛋糕牛奶也有,您吃哪個?”
“豆漿油條就好了。”
遲生最愛的,還是中餐。
等他吃過早飯,院子才漸漸有了動靜,想來是洪家人都醒了。遲生覺得洪家的傭人倒也清閑,家裏人口少,事情自然也少。
他穿好衣服,就往正院去了。在人家家中,還是得懂得禮數的。洪九爺這會兒正在喝豆汁兒,見遲生來了,指了指自己旁邊的椅子。
“要不要也來一碗?”
洪九爺自己喝得有滋有味,時不時地還夾點鹹菜絲兒送進嘴裏。
遲生趕忙搖搖頭,略微往後挪了挪。豆汁兒的味兒太沖了,他有點受不了。
洪九爺見他這樣,沒忍住笑了起來。
“你和你父親可真不一樣,他是最喜歡豆汁兒的。”
說話間,下人打起了門簾子,洪詹走了進來。冬天的北平太冷了,得挂上厚厚的門簾子,才能擋風。要不然屋裏暖氣汀烘的那點熱乎氣,全都被順着門縫進來的北風吹走了。
洪詹一進門,看見遲生愣了一下。
“父親早。”
他朝洪九爺打了個招呼之後,又對着遲生點點頭。
“坐,”洪九爺指着八仙桌旁邊的椅子說完之後,又看向站在一邊的傭人,“去給少爺盛一碗來。”
洪詹笑了起來。
“在英國這些年,別的不想,就饞這口豆汁兒。”
傭人把豆汁兒端上來,洪詹喝了兩口,忽然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看着遲生。
“遲先生,要不要來點?”
遲生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了不了。”
洪詹見他不喜歡,也再沒讓他,自己與洪九爺喝完了兩大碗,還吃了幾個焦圈。
“味道不錯,”洪九爺擦擦嘴,“明日早點,我還吃這個。”
“我也是。”
洪詹在一邊也說了一句。
遲生忽然覺得自己明天早晨,可以晚點過來。
“接風宴在晚上,遲生你自己回去歇着吧。要是不累,出門轉轉也行。不過剛下過雪,怕是有些不好走。”
聽了洪九爺這話,遲生知道他是有事情要與洪詹說,趕忙站了起來。
“我回去看書。昨天在書架上看了一本游記,引人入勝。還差幾頁,我去看完它。”
遲生說完,站起身就走了出去。他實在有些受不得屋裏的味道了。
洪九爺見遲生走了,站起來就往書房那邊去。洪詹見狀,也跟了過去。
“這屋裏開窗子散散味兒。”
洪九爺的書房,比尋常屋子要大。西邊牆上挂了一副山水圖,看落款,是他自己畫的。
“昨日我與你母親的對話,你也都聽見了。”
洪九爺的話一說完,洪詹眼睛就瞪大了一圈。
“你以為你自己藏的隐蔽,可是你別忘了,我之前是幹什麽。你那點雕蟲小技,還瞞不過我的眼。”
洪詹低着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尖,沉默了一會兒,複又擡起頭來。
“昨天是有事情要與父親母親說的,結果到門口聽見您二位在說話,就想着不要擾了您二位。”
洪九爺見他這般說,笑了起來。
“不擾了我們的談話,可也沒說讓你聽牆根啊。不過也好,倒是省得再和你說了。我的意思,是不建議年輕人太早結婚的,到底是要以事業為主。洪家的産業,最後肯定是要交到你手裏的。”
洪九爺說罷,站起身來,走到洪詹跟前,拍拍他的肩膀。
“我老了,而且已經算是半退隐。雖然現在人情都還在,他們也都賣我個面子。但是人到底都是會死的。我又不想讓你從政,所以這份家業如何不敗落,就要看你的手段了。”
洪詹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話,有些驚訝地看着自己父親。
“這麽看我做什麽?”洪九爺笑了起來,“我這些年雖然荒唐,也有幾分自保的意思在裏面。至于遲家小子,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說,就是因為他父親。我給他的,你搶不走,不是他的,他也得不到。”
洪詹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我這邊的事情,早晚你會清楚。你母親那邊,就要看她說不說了。反正你只要知道一點,她與我成親後的所有事情,都是她自願的。”
洪九爺天南海北地到處去,監獄也進了好幾次。洪詹一直跟在母親身邊,對于眼前這個是他父親的人,很是生疏。
“我只說,不要難為遲家小子,有事情,你們兩個人能互相幫襯。這麽多年,大風大浪我都過來了,靠的就是這雙招子。”
洪詹也知道,自家父親看人的眼光毒辣老道。
“你回來了,日常也要交際起來。各家知道消息,宴會上肯定會有不少名門淑女,你若是喜歡誰,就放手去追求。在一起了,我自會與你做主。”
洪九爺說完,打了個哈欠。
“行了,回你院子待着去吧。人老了,毛病倒是多了。自家老宅,居然犯了擇席的毛病,昨晚都沒怎麽睡好。今晚又得應酬他們,我得好好補個覺。”
“父親好好休息。”
洪詹說完,就走了出去。他這些年在英國,雖然學的是金融,但是輔修選了心理學。父親的一言一行,瞞不住他。他知道,他父親說的都是真的。
回到自己院子,洪詹還有些發懵,未等他把洪九爺的話消化了,洪夫人身邊的丫鬟就進來了。
“少爺,夫人那邊請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