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遲生回到房間,本想給顧萱去個電話。只是洪家雖然可以打長途,但是長途費用過于昂貴,遲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襲來想去,他決定出門,往郵電局給顧家去一封電報。

他穿了外套,和院子裏的傭人說了一聲,就往西北門去了。這年頭不講什麽規制,但是大門也是很少開的。

門房在屋裏揣着袖子打盹兒,聽見動靜,半睜着眼睛扒頭看了一眼。他見是遲生要出門,抓着棉袍披上,胡撸了一下腦袋就出去了。

“遲爺。”

洪家原先是漢軍旗,就連傭人,都是旗人的做派。

“您這是要出去?”

“是,你知道最近的郵電局在哪兒嗎?”

門房咧嘴一笑。

“老爺吩咐了,家裏有輛汽車單給您用。您吩咐一句就是了。”

遲生未料到洪九爺給他準備得這麽齊全。他本來是想着坐電車或者黃包車去的。

門房不理遲生,直接朝屋裏招呼了一聲,沒一會兒,一個中年男人就走出來。

“這就是您的司機,姓柴,您叫他老柴就行。洪九爺吩咐,您雖然自己會開汽車,但是咱北平的路,您可不認識。”

遲生覺得有些麻煩,想回去,可是這事已經出了,他就覺得回去也沒有意義。

“遲爺,”那個中年男人朝着遲生一哈腰,“您去哪兒盡管吩咐。”

“我去離這裏最近的郵電局。”

“好您嘞。”

北平下了雪,氣溫又低。路面上都是積雪,咯咯愣愣的,很不好走。好在今天冷,大街上沒什麽人,汽車開起來倒也不費事。沒一會兒,就到了郵電局。

遲生下了車,邁步走了進去。他本想和顧萱說自己到北平了,可是站在櫃臺前,又覺得這話沒什麽意思。

“這位先生,請問您想發什麽?”

坐在裏面的職員見遲生一直走神,忍不住出言提醒。

“就說北平下雪了。”

職員被遲生的話弄傻了,他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想了想,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還有嗎?”

“沒了,”遲生說着摸出鈔票,“加急。”

五個字的電報,加急可不少錢。

“好。”

遲生聰明,送顧萱回家的時候就記住了她家門牌號。

司機正在車裏走神,見遲生開門進來,趕忙坐直了。

“遲爺,現在去哪兒?”

“回去。”

遲生不熟悉北平,加上天氣冷,路又不好走,實在沒有心思閑逛。

洪家下人素來訓練有素,也不多問,一路又開了回去。

進到院子,遲生給了司機一張鈔票。大冷天的,讓他跑一趟。

“遲爺,這個咱不能收。”

司機擺着手,不接遲生的照片。

“九爺不讓你接,我知道。我回去跟他老人家說。”

遲生把鈔票放到車座上,自己就下車了。司機見他這麽說,也笑着把鈔票塞進口袋裏。明日若是沒事,讓後廚添個菜,和門房喝兩盅,也是件美事。

已經是中午了,遲生沒回自己院子,而是直奔正堂。洪九爺看見他穿着齊備走來,知道他是出門了,笑了笑。到底是年輕人,在家閑不住。

“沒多逛逛?”

洪九爺說着,指了下手的位置,讓他坐下。

“沒有,就是去給顧小姐拍了個電報。”

洪九爺先是一愣,之後就哈哈大笑。

“到底還是你們年輕人浪漫,要是我,直接一個電話就完事了。”

遲生有些不好意思,局促地抓抓頭。

“晚上是他們給我準備的接風宴,六國飯店,就在東交民巷。吃過飯之後,估計還要跳舞。你用過午飯,就回去歇會兒。不鬧到三四點,怕是回不來。”

“是。”

“洪家人素來惜福,所以飯菜也簡單。”洪九爺說着,動了動大拇指上的碧綠扳指,“四個人,八個菜一個湯,也是盡夠了。”

待飯菜端上來,遲生看了一眼,不由得想笑。他自小家境富裕,也算吃過見過。洪家的簡單飯菜,可跟平常人家不一樣。單是那道莼菜湯,可就不少銀元。

用罷午飯,幾個人就各自回房歇着。到了将近七點的時候,傭人過來敲門,說是該出發了。

洪家老宅在城裏,往東交民巷去并沒有多長時間。今日是衆人為洪九爺接風洗塵,他若是到早了,那些晚到的,估計要好些天不自在了。

晚上,路更不好走了。汽車到了六國飯店的時候,遲生在車上晃悠得要睡着了。

“這一路,我都要吐了。從英國回來,客船上大風大浪都沒事,怎麽北平的路況,差成這個樣子。”

洪詹從汽車裏出來,看見遲生,忍不住和他發起牢騷。

“下雪的關系吧,天津也這樣。”

洪九爺與洪夫人并肩走在前面,洪詹略錯後一步。旋轉門那裏,他一回頭,就發現遲生落後他三步的距離,心下點點頭難怪父親如此器重他。

今日與洪九爺接風的人,都是各界名流,遲生跟着洪九爺,倒是把報紙上熟悉的名字認了個遍。

晚宴接近尾聲,忽然傳來木倉聲,衆人先是驚慌了一下,旋即就當作無事發生。這年頭,時局不好,這樣的事情,隔幾日就會發生一次。

外面兵荒馬亂,裏面的人照舊歌舞升平,哪裏都是一樣。

不過招待洪九爺的主辦方卻是怕出事,硬是在六國飯店開了幾個房間,讓他們住下來,有什麽事情,明日白天再說。洪九爺也覺得現在時局不好,晚上回去怕多生事端,便沒有推辭。

遲生鮮少經歷這樣的事情,一晚上倒是有些惴惴不安。第二日一早,他看了侍應生送來的報紙,才明白昨日發生了什麽。拒絕與日本政府合作的白将軍,被人在六國飯店暗殺了。

洪九爺看完報紙,很是沉默了一陣。回去的路上,他陰沉着臉,看着外面匆匆忙忙的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回到家裏,他就直奔書房,半晌,把洪詹叫了進去。兩個人在書房相談到深夜,午飯和晚飯,都是讓人送進來的。

天津的冬天也越發冷了起來。顧萱畏寒,又因為要收拾東西回北平,這些日子只在家待着。這天上午,她剛剛用過早飯,就聽見樓下的門鈴響。沒一會兒,張媽進來了。

“小姐,郵遞員說有您的電報。”

顧萱愣了一下。

“我的電報?是不是錯了啊,應該是父親的吧。”

“不是,郵遞員說就是顧萱。”

顧萱聞言,擰着眉毛站了起來。她怎麽也想不明白,會有誰發電報給她。

她披了外衣,換好鞋子走了出去。外面好冷,讓她打了個哆嗦。

“我是顧萱。”

她看着郵遞員,很是好奇。

郵遞員把電報遞給她,又給了她一支筆讓她簽字。顧萱簽好名字,拿着電報,也不着急看,先跑回屋裏,外面實在太冷了。

“誰會給我發電報?”

顧萱一邊脫衣裳一邊好奇地說道。她舉起電報,看到上面的字,一下子就愣住了。

“北平下雪了。”

顧萱展開電報,看見這五個字。她的心,忽然就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越跳越快,越跳聲音越大。她趕忙按住胸口,仿佛不按在那裏,全世界都能聽到她的心跳聲。

不單是心跳加速,她的臉也越來越熱。顧萱站在那裏,笑得比花還燦爛。

秦嫣今天也在家,她在客廳裏看見自家姑娘這般模樣,忍不住扶額。她與顧昌都覺得遲生這孩子老實,現在看來,讨女孩子也有一套。

顧萱笑過之後,才想起來母親還在客廳。她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

“不知所謂,遲先生發了五個字給我,就為了告訴我北平下雪了,真是浪費鈔票。”

顧萱為了避嫌,特意在秦嫣面前揮了揮。

秦嫣看着顧萱,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雖然不假,但是一直上翹的嘴角,卻暴露了她心裏最真實的想法。當然,還有她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的耳朵。

現在的年輕人,比他們那會兒還要開放和浪漫。秦嫣笑了笑,不過這也沒什麽不好。兩個人有了感情,才能繼續走下去。

顧萱拿着電報上樓,輕飄飄的一張紙,她卻覺得很沉。她站在書架前,看了許久,才把它放進自己首飾匣子最下面的一層。

她在學校裏面,沒少收情書。很多時候她看都不看,直接扔進垃圾桶裏。而遲生這五個字,卻讓她覺得很開心。

顧萱放進去之後,又忍不住拿出來看了一遍。這才小心翼翼地疊好,又放了進去。

晚上,顧昌回來,秦嫣把這事說給他聽,倒是讓顧昌好一陣吃味。

“這小子,快要把咱家閨女的心勾走了。”

秦嫣見他這般酸溜溜的,忍不住推了他一下。

“你到底想怎麽樣,我覺得遲生這樣挺好的。出了沒有念過大學,真是沒什麽缺點。”

顧昌心裏雖然也滿意遲生,但是他覺得就是總理的兒子,都是配得上顧萱的。只不過他沒把這話說出來而已。齊大非偶,他還是明白的。

眼見就要到小年了。這一日顧家坐汽車往火車站去。他們也要回北平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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