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到了火車站,顧萱領着顧茁下了車。站前的廣場,人來人往。顧萱抓着顧茁的手,又緊了緊。
“車上和你說的記住沒,不許亂跑。回頭拍花子給你拍走了。”
顧茁不過比顧萱小上三歲,半大不大的孩子,正是想要證明自己的是大人的時候。他被顧萱攥得緊,很是有些不自在。
“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顧茁正在變聲期,聲音有些沙啞。
忽然,人群騷動起來,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一個穿着破棉袍的年輕人,着急地往外跑。他慌不擇路,跌跌撞撞。從顧茁身邊擦過去,險些撞着,吓得他往後退了兩步。
廣場人多,那個人跑到廣場中央,就被巡捕房的人按在那裏。手裏的錢夾扔到地上。原來,這是個偷兒。
“吓死我了。”
顧茁聲音小小的,可是被顧萱聽得清清楚楚。
“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子。”
顧茁摸摸頭,沒說話,乖乖地跟在顧萱旁邊。其實顧家的下人,都在一邊圍着呢。
顧家買的頭等車廂,有專門的通道。秦嫣又體恤傭人,跟着他們回北平的,都買了二等車廂,倒是不用跟着販夫走卒在三等車廂裏窩着。
從天津往北平,火車要六個小時,一路慢慢悠悠。坐定之後,秦嫣就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零嘴。
“不許看書,在車上看書,眼睛要壞的。吃點東西說說話,很快也就到了。”
這個時候,車廂裏陸陸續續地開始進人,買得起一等車廂車票的人,都是津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在交際場上也都見過。顧萱與顧茁,倒是站起來好些次與衆人大招呼。
姐弟兩個對視一下,都從對方的眼神裏看到無奈,可是這又有什麽辦法呢火車緩緩開動,二人松了口氣。這時車門處又有動靜,一個姍姍來遲的老婦人,晃悠着走了過來。她帶着一個女仆,纖細苗條,越發襯得她膀大腰圓。
“老夫人,是這裏。”
女仆聲音清亮,嗓門又有些大,讓車內人全往她們這邊看過去。顧萱和顧茁,也忍不住擡起頭來。
老婦人晃着肥胖的身子走了過來,剛坐下,就盯着秦嫣與顧昌。
“顧先生、顧太太。”
顧昌與秦嫣看過去,兩個人有些納罕,這個人,雖然有些眼熟,但是她們實在是不認識。
“是我,你們可真是貴人多忘事。”
老婦人唇上抹着正紅色的口紅,眉毛畫得又細又彎。她燙着時下最流行的S頭,一雙手晃來晃去,手指上的戒指,明晃晃地閃着。
“原來是劉老太太。”
這位不是別人,正是顧家十幾年前請走的劉媽。她兒子一直跟着日本人做事,現在搖身一變,也是個小頭目了。
她身上穿着一件銀鼠皮的大衣,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好物。可是秦嫣還是忍不住蹙了下眉頭。雖然現在是新社會,但是中上層的人,到底還是依着老年間的舊歷。穿皮子,顧季節不顧天氣。(1)
今年天津雖然比往年暖,但是已經到了隆冬,是要穿紫貂、白狐或者青狐的。冬月穿大毛,像劉家老太太身上這件銀鼠皮,是中毛,雖然這個時節穿溫度剛剛好,但是季節不對,有些底蘊的人家,是不穿的。(2)
這年頭,new money與old money同在交際場上,前者還是被暗戳戳地嘲諷一句暴發戶,更遑論像劉家這種給日本做事的漢奸了,更是被人鄙視。
只不過大家敢怒不敢言,也只得背地裏說幾句罷了。
劉老太太的位置,與顧家隔着一條過道。她眼風一掃,就看見顧萱與顧茁了。
“想不到小少爺都這麽大了,那會兒啊,才那麽不大點。”
劉老太太說着,還伸手比劃了一下,露出腕上帶着的碧綠镯子,綠油油的,一看就是好東西。
顧茁見眼前這個人提到自己,仔細瞧了,卻不認識,不由得擡頭看向秦嫣。
秦嫣笑了笑。
“劉老太太,你小時候抱過你。”
驟然發達的人,最忌諱別人說自己老底,是以秦嫣語焉不詳地帶過,反正顧茁當時小,記不住什麽事。
只是顧茁那會兒年歲小,記不住事情,顧萱可是能記住的。她往劉老太太那邊看了一眼,一雙明亮的眼睛,瞬間就吸引住了劉老太太。
“這就是大小姐吧,”劉老太太笑着說道,“小時候就看出來是個美人胚子,現在這麽大了,果然是個大美人。”
顧萱腼腆地笑了笑,并未說什麽。她低下頭,倒是露出了好看的脖頸。
“真是個大美人。”
劉家老太太一邊感嘆,一邊上下打量顧萱。眼神肆無忌憚,讓顧萱很是不喜歡。
秦嫣在一邊也覺得厭煩,想着還有幾個小時的車程,跟這樣的人一直待着,真是讓人堵心。
好在這個時候,列車長帶着人過來了,他在劉家老太太跟前站定,很是恭敬地鞠了個躬。
“劉老夫人,現在空出一個包廂,請您過去。”
劉老夫人笑了笑,滿意地點點頭。
“人老了,坐不得太久。好在我兒子孝順,找了站長給我尋個包廂,要不然幾個小時下來,腰都要折了。”
劉老太太說着,就站了起來。
“我啊,這是往北平過年。回頭有空了,還得上門拜會老太爺老太太。我這一向在上海住着,老親都生疏了。”
她這番話說得讓人膩味。先不說她先前的身份,單說劉家兒子給日本人做事,就足夠讓人讨厭了。而且劉老太太這麽亂攀親戚,讓顧家夫婦不由得不多想。
“我先過去了。”
劉家老太太走了,顧昌與秦嫣才松了口氣。若是幾個小時都要與她相對,恐怕他們得瘋了。
火車上人多嘴雜,顧家夫婦對視了一眼,都看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這件事情,他們回去可要好生研究研究。
顧萱與顧茁卻沒多想,兩個人吃着小零嘴,聊起了學校裏面的事情。顧茁上的是男校,一群皮小子。沒多久,顧萱連他在學校挨了多少次罰都套出來了。
顧昌與秦嫣聽見,搖搖頭。真是個傻小子!他們雖然喜愛顧萱聰明伶俐,但是這小兒子,也忒憨了些。
“沒事,茁兒還小,大了就懂事了。“
顧昌輕聲說了一句。秦嫣雖然是不信,但是心裏也多少有一些期望。人啊,都有早熟晚熟。他們啊,也就只能希望顧茁是晚熟而已。
火車晃晃悠悠,到了北平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日頭斜斜地挂在西邊,雖然陽光仍舊燦爛,卻是透着一股寒氣。
包廂與一等車廂的通道不是一條,顧家夫婦沒有再見到劉家老夫人。顧家老太爺早就派人在車站候着,見顧家一行人出來,趕忙迎了上去。
“老爺好,夫人好,小姐好,少爺好。”
為首的管家,見着他們,趕忙帶着人過去。
“回去吧。”
顧昌坐了這麽久的火車,覺得腰都酸了。他上了車,就合上了眼睛,秦嫣在一邊,卻很是精神。
“你說劉家那位到底是什麽意思?”
秦嫣沒忍住,推了推顧昌。
“我見她看萱萱的眼神,可是不懷好意。”
顧昌本來有些困倦,聽了這話,那點子困意也沒了。
“據我所知,劉家那小子,這兩年一直在天津,可是也沒見劉家那位這般殷勤。回去我就給天津的朋友去個電話,好生問問。日本人讨厭,這些二鬼子為虎作伥,一樣讨厭得很!”
顧家老在在外城,汽車一路開過去,好些時間才到。顧萱與顧茁坐在後面的那輛車裏,卻很是興奮。
“姐姐,我覺得北平比天津幹燥一些。”
顧茁說着揉揉鼻子。
“那是自然,天津到底臨着海,雖然有些遠吧。”
兩個小孩子一路邊看邊聊,路過天橋和護國寺,早就商量好了哪天去玩一趟。
過年對于小孩子來說,總是開心的。有新衣服穿,有壓歲錢拿。
到了顧家,大門口早就站着人了。見汽車開過來,趕忙迎了上去。顧昌與秦嫣下了汽車,就待着顧萱與顧茁直奔上房。
“父親、母親。”
“祖父、祖母”
四個人行了禮,才在沙發坐了下來。顧家雖然還住着老式四合院,可是裏面的陳設,已經全是西洋風格。
“萱萱,茁兒,過來。”
顧家老太太招招手,兩個孩子就跑了過去。她一邊一個摟在懷裏,哪個都愛不夠。
“餓不餓?”顧家老太太問道,“祖母準備了好吃的,等你們祖父和你們父母聊過之後,咱們就吃飯去。”
顧萱與顧茁雖然在車上吃了好些小零嘴,可是到底不盯時候,這會兒兩個孩子确實有些餓了。
顧家老太爺這邊還在問着兩個人廠子并天津的局勢,顧家老太太看了好幾次,最後實在忍不住了。
“行了,咱家不是那舊式人家,有事情飯桌上繼續說不行嗎?兩個孩子都餓了。”
顧老太爺見自家夫人這般說話,也覺得自己問的時間有些久了,擡眼望去,外面的天都擦黑了。饒是冬日黑得早,這會兒也已經挺晚的了。
“是我的不是,”他笑了一句,“走,吃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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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2)出自張愛玲散文《更衣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