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岳中秋進屋之後沒開燈,在門口呆立了一會,搬來第二天,眼前的一切還帶着股不真實的幻感。月光從窗口漏進來,照在完全可以用簡陋來形容的屋子裏:一個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沒有電視的電視櫃,唯一的軟織物,一架沙發,是上個屋主留下的。

他摸黑去了洗手間,熟練的倒水,擠牙膏,刷牙,然後上床,盯着天花板發呆。失眠的第20天,從出獄開始,準确來說,是出獄前幾天,每天晚上他都是這個狀态:睡不着又不想開燈,也沒有玩手機的習慣,一個人的房間,只有沉默和黑暗跟他作伴。

床板很硬,上面只有一層薄薄的墊子,一翻身就吱嘎吱嘎的響,岳中秋小心翼翼側過身子,讓出受傷的那只手臂。傷口被包的很嚴實,沒有滲出一點血跡,岳中秋擡起胳膊,看着上面纏着的層層紗布,自嘲的笑笑,讓你逞英雄,又吃苦頭了吧。

不過今天他要是不出手,那個小白臉可能真要折在那,算了,一點傷換一條人命,還是挺值的。岳中秋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念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按照之前的經驗,通常他會在兩千來只的時候産生困意。

數到二百多的時候,手機在枕頭邊震了幾下,有人給他發了微信。

小怪獸:“明天早上九點,別忘了哈。”

小怪獸是劉年,上午岳中秋加了他的微信還沒有改備注,他回了條“嗯,知道了。”

小怪獸:“小熊貓比OK”

小怪獸:“我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劉年的頭像和名字一樣,是一只可愛的q版怪獸,在屏幕裏沖他呲牙咧嘴。岳中秋點進他的頭像,朋友圈半年可見,大部分都是自己做的菜,還有幾張風景照,只有一條是一句英文“fuck you”。

岳中秋對英文單詞的了解僅限于“OK”,“good”這些,劉年發的這兩個單詞,他只知道後面的“you”是你的意思,前面那個是啥?他把單詞複制到搜索框,蹦出來的翻譯是“去你媽的”。

看來是誰惹到他了,岳中秋想。劉年有着令他羨慕的一切,愛他的家人和一群體面的朋友,性格脾氣又好,這種生活在陽光下的人也會有煩惱麽?岳中秋嘆了口氣,這個詞也許放在他這種人身上更合适。

趙素梅起床的時候,發現劉年正在洗手間刷牙。

“怎麽回事,你今天沒去店裏?”

“上午陪一個朋友去打針,”劉年嘴裏全是泡沫含含糊糊的說,“下午再去。”

趙素梅立刻變得緊張,“哪個朋友?男的女的?打什麽針?”兒子的性取向她是知道的,自從和之前那個男生分手,她就神經兮兮的。

劉年無語的看了他媽一眼,“你想哪去了,”他把嘴裏的水吐幹淨,“就是一個普通朋友,昨晚我們跟別人起了沖突,他為了救我受了點小傷,今天要陪他去醫院。”

“那,”趙素梅聽了有點猶豫,“要不要請人家吃個飯什麽的?”

“這事我操心就行,你不用管了。”劉年沒打算告訴他媽那人就住對面,要是讓她知道,肯定又有八百個問題等着他。

劉年拿起桌上的包子和豆漿出了門,岳中秋正在樓下等他。

“早啊,”劉年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我給你買了早餐。”他搖搖手中的袋子。

“謝謝。”岳中秋接過來。

“都是素餡的,你還有傷,最好別吃太油膩的,”劉年替他紮開豆漿,“就是小區門口那家包子鋪,你應該見過吧,他家味道還不錯。”

岳中秋咬了一口包子,胡蘿蔔木耳餡兒的,“還行,挺好的。”

“我跟周恪說了,咱們到那直接打針,不用挂號,”劉年舉起手機狡黠的笑笑,“醫院有人好辦事。”

岳中秋不置可否,他從小身體好,前26年去醫院的次數一只手數的過來,只是醫生這種高大上的職業對他來說太遙遠了,他在這個城市認識的人不多,杜盛國是其中社會地位最高的,想不到有一天他也能沾到醫生的光。

到了醫院,周恪已經在門口等着了。“跟我過來吧,”他在前面笑着回頭,“岳先生是吧,昨天真的謝謝你了,今天早上我們同事還一直誇你帥,說要去捧你的場,以後早餐就在你那吃了。”

岳中秋手心微微冒汗,他很少面對如此直白的誇獎,這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不,不用。”

“啥不用啊,”劉年在一邊調侃,“生意來了還不接着,不光葉梓一個人的,我看以後你們科室的早飯和夜宵他都能承包了。”

劉年看出來了,岳中秋這人就是長了張冰山臉,外加話少讓人覺得難以親近,其實人特楞,而且不禁逗,一逗一個準。

周恪笑着解圍,“小年你別逗人家了,昨天才受了傷今天就讓人家承包那麽多人的飯,報恩也不是這麽報的。”

接種室人不多,周恪敲敲門進去,“小李,這兩位是我朋友,受了點傷需要打破傷風,你照顧一下。”

小李護士沖周恪甜甜的一笑,“好的周醫生,我知道了。”劉年遞給周恪一個有戲的眼神,被周恪無奈的瞪回來。

“那你們在這,我先走了,”周恪沖岳中秋點點頭,“有事叫我就行。”

“行,你快忙吧,”劉年也不跟他客氣,“有事我給你打電話。”

“先來做個皮試吧。”小護士招呼倆人,等結果的空檔,岳中秋又提起了錢的事。

“真的不用你付,”劉年的語氣堪稱語重心長,成年人交往,一般我欠你個人情,過不了多久你再還回來,一來二去,朋友不就是這麽來的嗎,可是岳中秋在這方面就是塊木頭,絲毫不開竅。

“你要是不好意思,以後煎餅果子多給我加個蛋就行。”劉年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岳中秋沒說話,看得出來他真的在考慮這個建議,劉年忍不住笑了,“那就這麽說定了,以後我的煎餅都要兩個雞蛋。”

出來的時候快11點了,“午飯怎麽解決啊,要不去我那嘗嘗我的手藝?”劉年看着身邊的人。

“不用,我攤個煎餅吃就行。”岳中秋老老實實地說。

“啧,剛才大夫還說忌油膩辛辣,這麽快就忘了,走吧我給你弄個鴿子湯,給我們病號好好補補。”

岳中秋沒喝過鴿子湯,他甚至連湯都很少喝,那種用砂鍋裝着各種高端食材煲出來的東西對他來說極為陌生,在他看來有喝湯的功夫還不如直接吃肉。

劉年把焯過水的半只乳鴿放進鍋裏,又放了幾顆紅棗,冰糖,姜片和蔥段。

“今天沒去買菜,鴿子是昨天剩下的,你先将就吃,下次我再給你做新鮮的。”

“不用了,”看劉年這樣為他跑前跑後,岳中秋心裏挺過意不去,“已經很好了。”

“跟我客氣啥,我就是幹這個的,給你煲給其他人煲都一樣,”想了想覺得不太對,“不是,我的意思是,一點不麻煩,反正我也要給其他客人做。”

等湯的功夫,劉年又做了個蛋炒飯,花花綠綠的看着很有食欲。

“你早飯是怎麽解決的?”劉年給岳中秋盛了碗飯,“自己在做還是外面買?”

“就吃煎餅或者饅頭。”

劉年想了想,“要不這樣,我每天起得早,也不在家吃,你幹脆跟我在店裏吃。”

“你不用這麽照顧我,”岳中秋拿筷子戳着碗裏的飯,聲音悶悶的,“我胳膊受傷了,又不是不能自理。”

“那不行,”劉年堅持道,“你要是傷口恢複不好落下病根,我豈不是作孽了。以後早午飯都在我這吃,我做一份也是做,兩份也是做。”

岳中秋低頭默默吃飯,心裏盤算着這一個月下來得欠劉年多少錢。

鴿子湯炖好了,劉年把油都澄了出來,湯底看着頗為清亮。

“怎麽樣,好不好喝?”劉年期待的看着岳中秋。

鮮而不膩,果然跟光吃肉不一樣,岳中秋認真回答,“好喝。”

“那就多喝點,”沒有哪個廚師不喜歡別人誇他的菜,劉年樂的眉開眼笑,“這一鍋都歸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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