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劉年說話算話,他嚴格按照醫囑,每天換着花樣給岳中秋做早午餐,頓頓還不帶重樣的,一周下來,硬是把岳中秋喂胖了兩斤。
“胖點好,”劉年翻炒着鍋裏的青菜,又往裏撒了勺鹽,“你那臉型有點肉好看。”
經過這幾天相處,岳中秋已經由一開始的抗拒不安到現在逐漸習慣和劉年待在一起,不能否認有個人照顧的确是挺爽的一件事,不用每天啃冷冰冰的饅頭和油膩膩的煎餅。況且劉年性格開朗,跟他在一起不用擔心尴尬和冷場,仔細想想,這好像是他出獄以來第一次感覺自己是在生活而不僅僅是活着。
“我請你吃飯吧。”岳中秋突然開口。
“啊?你說什麽?”油煙聲太大劉年沒聽清。
“我說你有時間的話,我請你吃個飯吧。”
“怎麽想起這茬來了,”劉年關了火,把菜端上來,“菜齊了,吃吧。”
岳中秋本來想直接給錢,但是劉年肯定不會要,想買個禮物又不知道劉年喜歡什麽,再者說他确實沒多少積蓄,買的東西怕人家瞧不上眼。想來想去還是請吃飯最靠譜,剩下的以後慢慢還。
應該,應該會有以後吧。
“也行,上次出去被那群傻逼毀了,這次補上。”劉年給岳中秋碗裏夾了塊排骨,“你想去哪?”
“我請客,你來選。”
“那就,去你家?”劉年說完自己先樂了。
“沒跟你開玩笑,”岳中秋有點不高興,“我認真的。”
“好好好,不開玩笑,你讓我想想哈。”劉年跟岳中秋說話像在逗小孩一樣,“美食城新開了家拉面館,就去那吧。”
劉年說的美食城就在醫院附近,實際是個電玩城,一樓有不少小吃店和小館子,平時年輕人去的比較多。
岳中秋知道劉年在給自己省錢,“你不用這樣,”他有些沮喪,“我有錢的。”
得了吧,就你每天那客流量以為我不知道嗎,劉年心想。
“真沒替你省錢,”劉年說謊的表情不是很自然,他往嘴裏塞了塊肉掩飾,“怎麽着,你看不起人家小館子啊,我這店也不大啊。”
“我不是那意思,”岳中秋聲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想好好謝謝你。”
劉年笑笑,“那就聽我的,去吃面挺好的。”
“喲,吃着呢。”葉梓掀簾走進來。
“你怎麽來了,”劉年擡起頭,“你們今天沒訂湯吧。”
葉梓撅起嘴,“看你這話說的,不歡迎我麽?”
“我說錯了,”劉年笑着給她搬來凳子,“怎麽一個人來這,周恪他們呢?”
“剛送來一個車禍的病人,他們搶救呢,我這不是忙裏偷閑出來一趟,”葉梓笑嘻嘻看向岳中秋,“想吃帥哥做的煎餅果子了,發現他車停在你這,就知道你們在一塊。”
“那,我給你做去。”岳中秋剛要起身被葉梓按住了,“吃着飯呢做什麽啊,我就随便一說,你吃你的。”
自從那天岳中秋路見不平拔拳相助,葉梓有事沒事就跑過來一趟,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中午,再屁颠屁颠拎着幾個袋子回去。
岳中秋心裏挺羨慕能念書的人,他讀完高中就不上學了,雖然每天從他這裏來來往往買煎餅的有不少學生和白領,但是他不認識人家。葉梓他們可以說是他迄今為止接觸過學歷最高的人了,所以對她的要求他從來不敢怠慢。
“要不一起吃點,”劉年說,“我給你拿雙筷子。”
葉梓擺擺手,“我得趕緊回去,你們忙着就算了,我去隔壁買倆包子,老趙他們還等着呢。”說完沖岳中秋眨眨眼,“走了帥哥。”
葉梓走了之後,又陸續來了幾個客人,“劉年,晚上還送嗎,”一個拿保溫桶的胖男人問,“我媽想喝烏雞湯了。”
“喲,真不巧,”劉年向外瞟了一眼,“我今晚有點事,等明天吧,我做好給老太太送過去。”
拉面館就開在美食城一進門的地方,招牌上寫着“正宗蘭州拉面”,飯點店裏人挺多,劉年和岳中秋在門外等了一會才輪到空位。
“那我就不客氣了。”劉年拿過菜單,這家店雖然叫蘭州拉面,但是除了面,還有各種炒菜。
“我要份招牌拉面,還有涼拌木耳。”劉年把菜單給岳中秋,“你看看點什麽。”
“一份拉面,一份孜然羊肉,一份手撕雞。”
“別點太多,”劉年說,“吃不了多浪費。”
“那,就這些吧。”岳中秋把菜單還給服務員。
“再加點熱水,這兒沒水了。”劉年對點菜的姑娘說,小姑娘哎了一聲,轉頭給他們拿了壺熱水。
劉年給岳中秋倒上水,“兩點鐘方向,”他小聲說,“有女孩兒在看你。”
兩個女生沒想到岳中秋會回頭,手忙腳亂收起手機,假裝在說悄悄話。
“可以啊你,”劉年語氣裏滿是嫉妒,“夠惹火的,怎麽沒有星探來找你呢?”
“你別瞎說。”岳中秋耳朵尖微微發紅,他一害羞就這樣。
劉年嘆了口氣,“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有你這臉,我就,”說到這劉年停住了,想了想他好像也不能怎麽的,就算長成天仙還不是得守着那一畝三分店面過日子。
“別光看我,”劉年吹吹杯子裏滾燙的水,“喝水,多喝熱水身體好。”
涼拌木耳和孜然羊肉最先上來,岳中秋嘗了塊羊肉,皺了皺眉。
“怎麽,不好吃嗎?”劉年看他那樣,自己也撿了一塊,“味道還行啊。”
“不正宗。”岳中秋說。
劉年一聽樂了,“那正宗的啥樣?”
“我們那的羊肉不膻。”
“你是西北人啊。”劉年說。
“甘肅的。”
“怪不得呢,”劉年把裝木耳的盤子往他那邊推推,“那就多吃點菜,木耳清肺的,對身體好,等有機會帶我去你家嘗嘗不膻的羊肉是啥味。”
岳中秋夾菜的手頓了一下,說了聲好。
“那你父母現在在老家?”劉年把兩人的杯子添滿。
岳中秋沒有馬上回答,沉默半晌,聲音很輕地說,“他們,在我小時候就走了。”
劉年恨不得給五秒前的自己一個巴掌
“其實沒什麽,”岳中秋仿佛看透劉年腦子裏想的,“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們去城裏買化肥,結果出車禍了,慰撫金給了村委會,我就這麽長大的。”
劉年心一揪,“那就沒有其他親戚照顧你?”
岳中秋搖搖頭,“要不就離得太遠,要不嫌給的錢太少,沒人願意來。”他拄着下巴,像在回憶什麽,“我當時說小也不算小了,12歲,自己做飯什麽的都沒問題,村長說讓各家幫忙關照着點,生活費就從慰撫金裏出。”
這是劉年第一次聽岳中秋一次性講這麽多話,他不敢想象,十二歲的小不點,坐在家裏等父母回來,說不定爸媽還答應給他帶好吃的,結果卻等來了一紙噩耗,他當時得多絕望啊。這種事情無論怎麽安慰都會顯得蒼白且虛僞,劉年把手搭在岳中秋肩上,使勁捏了捏。
“後來杜哥就把我帶出來了,讓我考了個駕照,當司機。”
杜哥?杜盛國?
“所以你們是老鄉啊。”劉年斟酌了半天,确定這句話沒有不妥。
“嗯,他當時缺個幫手,正好我不上學了,就讓我跟他一起幹。”
“那你怎麽又開始擺攤了?”
話一出口劉年就意識到不對,好好的誰願意放着正經工作不幹風裏來雨裏去的攤煎餅,肯定跟他蹲監獄有關。劉年真想找個縫鑽進去,也不知道這嘴今天是怎麽了,開了光似的句句踩雷。
兩碗熱氣騰騰的拉面端上來,岳中秋拿筷子攪了攪,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開口道,“因為我,在裏面待過四年,故意傷害罪。”他看着劉年,眼神裏滿是愧疚,“我之前一直沒講是怕吓到你,對不起。”
“沒有沒有!”劉年趕緊擺手,他總不能說他毫不吃驚因為早就知道了吧,絞盡腦汁又說了句,“這個年紀,誰還沒走過彎路,再說了,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你放心,”劉年試探性的拍拍他肩膀,“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岳中秋幾乎微不可聞的松了口氣,“謝謝你。”
“好了不說這些了,吃菜吧。”劉年想夾塊肉給岳中秋,手伸到一半才想起來他說過不好吃,又讪讪地縮回來。
“那什麽,吃面吧,再不吃該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