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姥姥家離得不遠,就在同省的另一個市,劉年小時候爸媽工作忙,把他放在那裏,一個月接他回來一次。那時候姥爺還在,劉年每天的生活就是在村裏招貓逗狗,要麽就是去小賣部蹭吃蹭喝,姥姥姥爺跟在他屁股後面付錢。
後來姥爺走了,只剩姥姥一個人,不管趙素梅怎麽勸就是不肯跟他們到城裏住,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他媽沒辦法,只能拜托相熟的鄰居照顧一下,偶爾回來看看她。有一次劉年回來,看到姥姥抱着姥爺的照片在偷偷抹眼淚,他知道姥姥其實是舍不得把姥爺一個人扔在這。
說到姥爺,劉年有點難過,老頭走的時候他不在身邊,等到中考之後他媽才告訴他這個消息,為此劉年還和媽媽吵了一架。
下午店裏人少,劉年抽空去了趟超市,上次給姥姥買的奶粉她挺愛喝的,準備這次多帶點回去。
貨架上種類很全,有高鈣的,無糖的,還有專屬膳食纖維的,劉年眯着眼睛挑了半天,想搞清楚這幾種的區別,身後有人叫了他一聲。
“劉年,還真是你啊!”叫他的是一個戴着眼鏡的男的,手裏提着購物筐,一臉驚喜的表情,“我以為我看錯了。”
“您是?”劉年一時沒認出來這人是誰。
“高中同學都不記得了,我,趙一賀。”
劉年努力在腦中搜索這個名字,還是沒有印象,他高中換過一次班,自己班別的班認識的同學加起來得有百十號人,這麽多年過去了,想不起來也正常。
“哦是你啊,”劉年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跟他握了握手,“不好意思啊剛才沒認出來。”
趙一賀也不在意,“我剛從北京回來,陪我爸媽逛超市,沒想到這麽巧碰見你了。哎對了,你是一直在這邊嗎,現在在哪高就啊?”
劉年最煩別人,尤其是知曉他過去的人問他的職業,劉年大學上的是個二本,不好也不壞,畢業之後本來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幹不下去了,就辭職開了這家湯店。
他倒不是覺得幹個體有多丢人,職業不分高低貴賤,這個道理他懂。只是每次面對別人惋惜的表情,和安慰的話語,總會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廢物。劉年沒有那麽灑脫,他沒法做到完全不顧及世俗的眼光。
“我現在不給人打工,自己做事,”劉年心虛的摸摸後腦勺,他沒說的太詳細,萬一趙一賀要來店裏坐坐他可頂不住,“你呢,大城市工作也不容易吧?”
“自己幹挺好的,打工還得整天受老板的氣。”覺察到劉年在回避這個話題,趙一賀笑笑,沒繼續往下問,“我現在主要幹數據分析的活,也是瞎忙,混口飯吃。”
“那你挑着,我先走了,”趙一賀推了推眼鏡,“我爸媽還在底下等我,咱們改天再聯系。”
“行,慢走啊,替我向叔叔阿姨問個好。”劉年舒了口氣,可算是應付過去了。
“差點忘了,”趙一賀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我還沒有你微信呢,加一個吧。”
劉年提着一大袋子東西走在路上,他最後把那三種奶粉都買了,還買了兩罐蜂蜜,下午四點的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的心情卻沒這麽美好。
趙一賀走了之後,劉年翻了翻他的朋友圈,只有兩條可見。一條是淩晨三點的工作圖,電腦屏幕上都是他看不懂的數據,還有一條是穿着西裝和幾個一看就是大佬模樣的人的合照。
成功人士,劉年想,明年就能去納斯達克敲鐘了。
說不上來心裏什麽感受,有點羨慕,還有點沮喪,大概所有同學裏屬他混得最慘吧。這些年劉年一直給自己洗腦,開店也不錯,就像趙一賀說的,不用看老板臉色,一個人自由自在多好。但是其中的苦他也沒少吃,每天起早貪黑就不說了,別人的周末寒暑假對他來說都不存在,有個頭疼腦熱能挺就挺過去了,連個大病都不敢生。
如果當初沒有那件事,劉年應該還在某個公司當會計,雖然也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工作,起碼能讓他大大方方地說出來,不用像現在這樣遮遮掩掩,擔心人家瞧不起。
壞心情并沒有持續多久,晚飯趙素梅做了他愛吃的紅燒雞塊和蔥油拌面,算是對昨天那件事的服軟,劉年吃的滿嘴油光,轉眼把那點傷感抛在了腦後。
去他媽的,愛幹啥幹啥,活着就行。
第二天劉年和趙素梅起了個大早,去姥姥家的長途車一天只有兩趟,上午九點和下午兩點。到了之後還得搭公交車,從首站坐到終點站,路不遠,但是很累人。
“窗戶關了,垃圾倒了,水閥…”劉年對着清單一項項檢查。
“快點,”趙素梅在旁邊催他,“再晚就趕不上車了。”
路上不好走,車子一颠一颠的,車頭的小電視放着九十年代的香港武打片,車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在昏昏欲睡。劉年半夢半醒間看了眼手機,十一點半了,他揉了把臉,不知道他不在岳中秋午飯怎麽解決的,不會又是随便攤個煎餅吃吧,他這陣子做菜偏清淡,吃慣了他做的再吃那油膩膩的能不能吃的慣…
艹,我這是在幹什麽!劉年突然覺得自己很不對勁,怎麽一挨上岳中秋他就變得黏黏糊糊的,操心的像個老媽子,那麽大個人了還能離了他就活不了?
真的是,劉年把頭往椅背上一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不想那些了,岳中秋傷口好的差不多了,應該沒什麽問題。
下午快一點才到,姥姥在村口的公交站等着他們,劉年遠遠就瞧見了,穿着上次給她買的新衣服,見他們下來,臉上笑成一朵花。
“哎喲我的大外孫子,快讓姥姥好好看看,”姥姥拉着劉年轉了一圈,“是不是瘦了,又不好好吃飯?”
“哪有,”劉年笑着說,“我這段時間可長胖不少。”
“你別糊弄我啊,”姥姥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我告訴你,可別學那些小姑娘減肥,就村裏老吳家那閨女,前幾天減肥減的…”
“姥姥,姥姥,”劉年及時打斷她,“走走走,咱們別站這,回去說。”
“你說你也是,媽,身體好好的叫我們回來幹嘛,小年店裏還一堆事呢。”趙素梅不輕不重的責怪了幾句。
“你還說,”姥姥回頭瞪了女兒一眼,“上次來都什麽時候的事了,我不這麽說你能帶着我外孫回來嗎?”
劉年笑着把姥姥摟緊了,他很喜歡姥姥身上的味道,小時候他就喜歡把頭埋在洗好的衣服堆裏嗅啊嗅,說不上來是什麽,就是莫名的讓人安心。
“小年啊,你自己去院子裏玩,飯好了姥姥叫你,今天給你煳豬蹄吃。”姥姥拉着趙素梅進了廚房,劉年應了一聲,笑着搖搖頭,老人心裏小輩永遠長不大,快三十的人了在他姥姥眼裏還是那個到點乖乖回來吃飯的小朋友。
劉年把奶粉和蜂蜜放到櫃子裏,又把他和他媽的行李歸置好。客廳的電視櫃上擺着姥爺的照片,被擦的很幹淨,劉年拿起來,拿袖子抹了一下。
“姥爺,我回來了。”劉年輕聲說。
時間在老房子裏好像停止流動,沙發扶手被人摳的缺了一塊,露出裏面黃色的海綿,是劉年小時候日複一日的成果,桌子右下腳墊的木塊還是姥爺當年親手削的,卧室淡青色的木門上,貼着劉年幼兒園畫的畫:歪歪扭扭的五個小人,每個還是不同發色,放現在來看高低得是五個殺馬特貴族。
劉年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又坐回沙發上,裏面的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一聲,他打開手機給岳中秋發了條消息:“中午吃飯沒,吃的啥?”
那邊回得很快,估計現在沒什麽生意,“正在吃”,緊接着又傳過來一張圖,白米飯上鋪着西紅柿炒蛋和清炒油菜。
“不錯,很健康,值得表揚。”劉年發了個撒花的表情,看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岳中秋感覺劉年知道自己好好吃飯會開心,于是他放棄了買兩個包子對付的想法,早起半個小時給自己做了份飯。看到值得表揚四個字他內心有點小雀躍,像幼兒園因為吃飯最積極被老師誇獎的小孩子。
“你到你姥姥家了?”岳中秋問。
“嗯,剛到,現在等着吃飯呢,”劉年一想到岳中秋蹲在路邊狼吞虎咽的樣子就想笑,“你先将就兩天,等我回去給你做好吃的。”